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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把药箱往肩上一提,脚步没停。阿香昨夜系在门框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晃,她经过时伸手碰了下,布料已经有些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可那点红还是扎眼。天刚过辰时,太医院侧门外已有小宦官候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萧医官,王院判已在东华门等您。”
“不是说去给公主复诊?”她边走边问。
“原是如此安排。”小宦官低头,“可半道上传来旨意,贵妃娘娘突感心悸,尚药局不敢擅专,急召王院判与您同往。”
她眉头一跳。昨日才立了方子,今日就发作,要么是病情本就凶险,要么……有人不愿这方子顺顺当当用下去。
青帷车照旧停在西角门旁,帘角银杏叶暗记在日头下泛着微光。王崇德已坐在车内,拄着乌木杖,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了她一眼:“来了?”
“来了。”她钻进车厢,药箱搁在膝上。
“贵妃今早用了早膳后突然喘不上气,脉象乱得厉害。”王崇德声音压低,“尚药局开了安神汤,喝了没用。我怀疑不是心疾,是药有问题。”
“您是说……有人动了她的药?”她问。
“或是药不对症,或是药被人换了。”老头冷笑,“宫里这些事,哪回少得了手脚?”
车轮咕隆作响,碾过禁道石板。这一回没再被拦,许是贵妃病势紧急,宫人不敢耽搁。车子直抵永禧宫偏廊,两人下车步行。
殿内熏香比昨日浓了几分,仍是苏合香打底,可混进了些沉水香的浊气,闻久了脑仁发胀。萧婉宁皱眉,这香烧得不对路,本该清心的,反倒扰神。
贵妃仍躺在紫檀榻上,脸色比昨日更白,唇色发青,呼吸短促。见他们进来,勉强撑起身子:“王院判,你们可算来了。”
王崇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搭脉才几息,脸色就变了:“这脉象……不对!”
“怎么了?”她喘着问。
“您这脉浮大无根,气血逆乱,像是服了什么猛药。”王崇德抬头,“昨儿开的方子,可按时用了?”
“用了!”贵妃急道,“早间刚喝完一碗疏肝汤,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开始心慌,手抖,眼前发黑!”
“谁煎的药?”萧婉宁问。
“是我贴身的宫女玉蝉。”贵妃指了角落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她一向稳妥,从不出错。”
玉蝉跪下磕头:“奴婢按方抓药,亲自看着火候,一分不敢差。”
萧婉宁不语,只走到案前,揭开药罐盖子,凑近一嗅。药味苦中带涩,可有一丝极淡的腥气藏在底下——像是蜈蚣或全蝎这类虫类药的气味。
她回头问:“这方子里有蜈蚣吗?”
“没有。”王崇德斩钉截铁,“我开的是柴胡、白芍、当归、茯神,全是平和之品,绝无毒烈之物。”
“可这药里,加了东西。”她将药汁倒出少许,滴在指甲盖上,轻轻搓了搓,指尖传来细微的黏腻感,“这药被掺了‘守宫粉’。”
“什么?”王崇德一惊。
“守宫,就是壁虎。”她解释,“晒干研末,性烈,能通络散结,但阴虚火旺者忌用。贵妃本就血虚,再服此物,等于火上浇油,难怪心神大乱。”
贵妃听得脸色发青:“谁敢在我药里下这东西?!”
“不是下毒。”萧婉宁摇头,“是换药。守宫粉虽烈,但单用不致死,更像是……故意让药性失控,让人误以为您病情危重。”
“目的呢?”王崇德眯眼。
“要么是想吓唬您,让您不敢再用我们开的方子。”她顿了顿,“要么,是想借您之病,治我们一个‘用药不当’的罪名。”
贵妃咬牙:“好狠的手段!”
王崇德冷哼:“看来有人不想让你好起来。”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声,霍云霆大步进来,飞鱼服未脱,甲胄未卸,显然是从值房直接赶来。他扫了一眼殿内情形,目光落在萧婉宁脸上:“你没事?”
“没事。”她答。
“我听说贵妃用药出事,怕你们被扣下,赶紧过来。”他转向王崇德,“老大人,药罐可还留着?”
“在。”王崇德递过去。
霍云霆接过,拔出绣春刀,用刀尖挑了些药渣,凑近鼻端一嗅,眉头立刻锁紧:“这不是太医院的药。”
“你怎么知道?”贵妃问。
“太医院的药材每日由专人登记入库,炮制也有定规。”他沉声道,“这药渣里有砂石,说明药材未筛净;而且柴胡焦了三分,显然是火候不对——太医院绝不会出这种差错。”
“那就是有人中途换了药。”萧婉宁接话,“从太医院抓完药,到送进宫,中间必经尚药局过手。”
“你是说尚药局的人动的手脚?”贵妃怒道。
“不敢断言。”霍云霆谨慎,“但至少,有人借了他们的手。”
贵妃盯着他:“你既查得出药有问题,那就给我查个明白!我要知道是谁,敢拿我的命开玩笑!”
“娘娘。”王崇德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症。守宫粉性烈,需用甘草、绿豆、生地煮汤解毒,再以酸枣仁安神定志。”
“那就快开方!”贵妃催促。
王崇德提笔写方,萧婉宁却忽然道:“等等。”
“怎么?”老头抬眼。
“这方子不能现在用。”她说,“若我们立刻开出解药,对方只会再换一次,反而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你什么意思?”霍云霆问。
她看向贵妃:“娘娘,若您信我,接下来这几日,您就继续‘病重’,但暗中停药,改用我另备的小方调理。我给您换一副药渣,让他们以为药还在用。”
贵妃眯眼:“你是要我装病?”
“不止装病。”她一笑,“您还得演得更重些——比如,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吓得他们连夜请太医会诊。”
王崇德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引蛇出洞。”
“对。”她点头,“谁最希望我治不好您,谁就会跳出来。”
霍云霆明白了:“我派人盯住尚药局,看谁在背后传话、递信。”
贵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装菩萨念经!”
说干就干。萧婉宁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褐色药丸:“这是我调的缓释丹,每日一粒,化在温水里喝下,能稳住您的气血,又不会留下痕迹。至于药罐里的药渣——”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铺开,竟是几张晒干压平的药草,“这是我提前备好的假药渣,颜色质地都像,煮过一次就能以假乱真。”
王崇德看得直摇头:“你这丫头,心思比药炉还复杂。”
“医者,有时也得当一回戏子。”她笑。
霍云霆接过那张药草纸,仔细收好:“我这就安排人,把真正的药送去贵妃私厨,由她的心腹宫女亲手煎煮。”
贵妃点头:“玉蝉可信,我入宫时她就跟了我。”
一切布置妥当,萧婉宁重新盖上药罐,将昨日剩下的真药倒掉,换上假药渣。王崇德写下一份“病危札子”,交给随行医童带回太医院备案。
临走前,贵妃忽然拉住萧婉宁的手:“你不怕吗?这么干,万一露了馅……”
“怕。”她实话实说,“可更怕眼睁睁看着病人被毁。”
贵妃怔了怔,反手捏了捏她的手腕:“你这双手,不光会看病,还会斗人。”
她笑了:“都是逼出来的。”
三人退出永禧宫,日头已偏西。霍云霆落后一步,低声问:“真能成?”
“八成把握。”她答,“人心贪,一见计谋得逞,就会松懈。只要他们再动手一次,就能抓住把柄。”
“可你也危险。”他皱眉,“若他们狗急跳墙……”
“那你就在外头守着。”她抬头看他,“锦衣卫侍卫长,总得有点用处吧?”
他嘴角一抽:“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我还能信谁?”她耸肩,“再说,你若不来,我连装病的胆子都没有。”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回到太医院,她立刻关起门来写脉案,字迹工整,一笔不落,仿佛真开了猛药、出了险情。王崇德在隔壁屋踱步,时不时探头:“写好了没?别漏了细节。”
“漏不了。”她咬了下笔杆,“我还加了句‘患者情绪激动,曾怒砸茶盏’,显得更真些。”
老头哼了一声:“你倒是越编越顺溜。”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传来——贵妃昨夜再度昏厥,尚药局已紧急召集三位院判会诊。萧婉宁正在药房整理药材,听见通报,只淡淡“哦”了一声,继续把当归片摊在竹匾上晾晒。
阿香凑过来:“小姐,成了?”
“还没。”她轻声,“等他们开方子,看谁提议换药。”
中午时分,霍云霆来了,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尚药局副主管今早偷偷见了个人,是刘瑾府上的采办。”
她手一顿:“果然是他。”
“那人带了个小匣子进去,出来时匣子空了。”霍云霆压低声音,“我让人盯了一路,最后去了张太医的值房。”
“张太医?”她冷笑,“我就说怎么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你要证据?”他问。
“要。”她点头,“但得等贵妃‘醒来’再说。现在抓人,打草惊蛇,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霍云霆看着她,忽然道:“你比我想的还狠。”
“不是狠。”她摇头,“是不得不狠。他们在药里动手,就是在杀人。我不反击,下一个躺下的可能就是我。”
他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那你小心点,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仰头看他:“要搭也是咱们一起搭。”
他一愣,随即笑了:“行,一起搭。”
第三日,永禧宫传出喜讯——贵妃昨夜忽觉心神清明,今晨已能下床走动,自言是梦见先帝托梦指点,病才好转。尚药局上下惊疑不定,却又无法反驳。
萧婉宁随王崇德再次入宫,贵妃靠在榻上,面色红润,眼里闪着精光:“你们可算来了。”
她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娘娘,让我瞧瞧。”
贵妃伸出手,脉象平稳有力,尺脉虽滑却不浮,确已回归常态。她点头:“好得很。”
“那药呢?”贵妃压低声音。
“全留下了。”霍云霆递上一只小布袋,“张太医房里搜出的,还有尚药局副主管的账本,记着每月从刘瑾府上领银二十两,换药材替换。”
贵妃冷笑:“果然是他!打着为我调理的名头,实则一步步毁我身子!”
“娘娘现在要如何?”王崇德问。
她盯着烛火,良久,缓缓道:“不急。这事,得让皇上知道,也得让百官知道。我要他们一个个,自己跳出来。”
萧婉宁笑了:“那我再给您配一副‘病重’的药,演得更真些?”
贵妃也笑:“你这丫头,真是我的福星。”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像在数着日子。
萧婉宁合上药箱,手指无意间触到箱角那道细缝——那是前日被刀尖撬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修。
她摸了摸,没说话。
霍云霆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廊下阴影。
贵妃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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