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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记忆之泉后,林昼掌心的血脉指引变得更加清晰。搏动不再是模糊的提示,而是转化为明确的方向感,像内置的指南针,精准地指向东方那座横跨虚空的“谎言之桥”。但通往桥的路,远不止穿越沙原那么简单。
刚走出不到半小时,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化。平坦的沙原逐渐被低矮的建筑遗迹取代——不是完整的房屋,而是残垣断壁,像是某座古城被时光碾碎后留下的残骸。这些废墟排列得异常整齐,形成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的断墙上偶尔还能看见褪色的壁画痕迹。
林昼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亡灵无声的飘移,是真实的、有内容的声响:低语,交谈,甚至……叫卖?
她顺着声音拐过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街道在此处扩展成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上聚集着数十个亡灵,但他们的状态与沙原上那些漫无目的飘荡的完全不同——这些亡灵凝实得多,面容清晰,甚至有表情变化。他们在摊位间穿梭,彼此交谈,用手势和某种发光的小物件交换着什么。
这是一个集市。
亡灵集市。
林昼站在广场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违反常识的一幕。亡灵……会交易?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昼猛地转身。说话的是一个坐在石墩上的亡灵,男性,穿着第十八王朝的工匠服饰,手里正在雕琢一块发光的半透明石头。他的脸清晰得几乎与活人无异,只是皮肤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调,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温和的白色光晕。
“你能说话?”林昼下意识用古埃及语问。
“在这里的都能。”工匠亡灵放下手中的石头,“至少,在集市范围内能。出了这个圈……”他指了指地面——林昼这才注意到,广场边缘有一条发光的银色细线,像用光粉画出的边界,“……就会变回哑巴。规则就这样。”
“规则?谁的规则?”
“当然是阿努比斯大人的规则。”工匠亡灵的语气理所当然,“他说:‘记忆需要流通,执念需要交易,否则亡灵会僵化,变成纯粹的痛苦容器。’所以就有了这个集市。我们用记忆碎片交易,换取更平静的状态,或者……换个不那么痛苦的执念。”
林昼看向那些摊位。每个摊位上都摆着一些发光的小物件:有的像水晶碎片,有的像凝结的光滴,有的甚至像微缩的影像球,内部有画面在流动。
“那些就是……记忆碎片?”
“对。”工匠亡灵指向最近的一个摊位,“那个卖的是‘第一次拥抱的触感’,来自某个罗马士兵。旁边的卖的是‘童年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来自唐朝的歌女。再那边……哦,那个比较特别,卖的是‘死亡瞬间的解脱感’,很抢手,因为能缓解滞留此地的焦虑。”
林昼感到一阵荒谬。死亡、记忆、情感,在这里都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你想买点什么吗?”工匠亡灵问,“看你是生者……半生者?反正你有新鲜的记忆,肯定能换到好东西。比如那个——”他指向广场中央一个较大的摊位,“‘无畏的勇气’碎片,来自某个战死的斯巴达勇士。你接下来要去谎言之桥对吧?那个可能有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每个新来的都会去那里。”工匠亡灵重新拿起雕刻的石头,“七个地点,试炼之路。三千年了,你是第七个尝试者。哦不,严格来说是第六个半——前六个都失败了,有一个卡在第四地点,成了那里的永久看守。”
林昼的心沉了一下:“失败会怎样?”
“要么成为地点的一部分,要么……消散。”工匠亡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看你的选择了。不过你有优势,你有守墓人印记,还有……”他歪头,白色光晕的眼睛似乎在她身上扫描,“……阿努比斯大人的关注。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取决于你怎么看。”
林昼还想问什么,工匠亡灵却突然站起来,朝她身后行礼。
她转身。
阿努比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入口处。他没有走进银线划定的集市范围,只是站在边界外,白袍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拂动,金眸看着广场中的一切,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已看过无数次的戏剧。
工匠亡灵和其他亡灵都停止了活动,朝他的方向微微低头,不是跪拜,是一种尊敬的致意。
阿努比斯轻轻点头回应,然后目光落在林昼身上。
“该走了。” 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集市时间有限,再过一刻钟,边界会重置,所有亡灵会强制陷入沉睡。你不想被困在这里。”
林昼迅速走出集市范围。银线在她跨过的瞬间闪烁了一下,身后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不是消失,是突然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你怎么来了?”她问,“不是说要在泉水边反省吗?”
“审判庭的监视暂时转移了。” 阿努比斯转身,沿着街道向前走,她跟上,“净化者改变了路线,他们直接去了谎言之桥的另一端守候。所以……我有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为了帮我?”
“为了确保试炼的公正性。” 他的语气官方,但林昼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净化者不应该提前介入,这是规则。我去……提醒他们一下。”
林昼没有追问。他们并肩走在废墟街道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集市……”她开口,“那些亡灵,他们看起来……没那么痛苦。”
“因为痛苦被分散了。” 阿努比斯说,“一个亡灵承载的全部记忆和情感,如果集中在一个意识里,是足以摧毁任何存在的重量。所以我创造了这个系统:让他们把最痛苦或最执着的记忆剥离出来,变成可交易的碎片。这样,他们能暂时轻松一些,而买家……能得到他们需要的情感体验,来填补自己灵魂的缺失。”
“就像毒品。”
“更像……止痛药。” 他看向街道两侧的残垣,“至少让他们在等待审判的漫长时间里,不至于完全疯狂。”
前方街道逐渐收窄,最终通向一条河岸。
不是尼罗河——至少不是现实中的尼罗河。这条河流动的不是水,是液态的星光。银白色的光流缓慢蜿蜒,河面宽广,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却又自己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河底隐约可见发光的植物和水晶般的岩石,偶尔有半透明的鱼形光影游过。
“这是……”
“冥河的分支之一,‘遗忘之流’。” 阿努比斯在河边停下,“喝下这里的水,会暂时忘记最痛苦的记忆。但副作用是……会忘记所有记忆。所以亡灵们宁愿交易,也不敢轻易饮用。”
河上没有桥。
至少没有实体桥梁。但在对岸,谎言之桥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一座由发光锁链和透明踏板构成的悬索桥,横跨在另一道更深的虚空之上,离这里还有相当距离。
“我们要怎么过去?”林昼问。
阿努比斯没有回答。他抬起权杖,轻轻点地。
河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艘小船缓缓浮出水面。船身是黑色的木质,造型古朴,船头雕刻着狼头,眼中镶嵌着发光的红宝石。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对船桨静静躺在船底。
“上船。” 他说。
林昼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小船。船身稳如磐石,甚至没有因为她的重量而下沉一分。阿努比斯随后上船,权杖轻触船头,小船自动驶离河岸,平稳地滑向对岸。
星光之河在船下流淌,偶尔溅起的光点在空中悬浮片刻才落下,像慢动作的烟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昼看着阿努比斯的侧脸。他站在船头,白袍被河面的光芒映得发亮,眼罩下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深邃。三千年……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他就是这样一天天度过的吗?管理亡灵集市,维护试炼之路,看着一波波亡灵来了又走,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说你是囚徒?你明明是这里的神,你可以做任何事。”
阿努比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流动的星光,许久,才轻声说:
“因为我答应守在此处,等她回来。”
“她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不顾后果的蠢女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笑,又像自嘲,“明明知道守墓人的宿命是逐渐透明消散,明明知道神与人的恋情注定悲剧,明明知道试图违逆神律的代价……但她还是答应了。答应让我取出她的心脏,答应进入轮回,答应三千年后回来完成契约。”
他转回头,金眸看着她:
“而我答应了等她。无论三千年,三万年,还是永恒。”
“所以这里不是我的神国,是我的囚笼。自我囚禁的囚笼。”
小船靠岸。
阿努比斯先下船,转身向她伸出手。林昼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他的手温热有力,指腹有薄茧,完全不像想象中的神祇该有的触感。
上岸后,他松开手,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神殿。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神殿。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巍峨庄严,高度至少五十米,正面有巨大的柱廊,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神殿门前有两座高大的胡狼雕像,不是常见的蹲坐姿态,而是站立,前爪交叉在胸前,像忠诚的守卫。
“这是哪里?”林昼问。
“我在亡灵界的居所。” 阿努比斯走向神殿,“理论上,也是审判庭之外的最高权力中心。不过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我和……”
他话未说完,门前的两座胡狼雕像突然动了。
不是活化,是机械式的转动——它们的头颅缓缓低下,交叉的前爪分开,右爪平伸,左爪按在胸前,做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行礼动作。
行礼的对象不是阿努比斯。
是林昼。
她僵在原地。阿努比斯也停下了脚步,金眸锐利地盯着雕像,又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雕像保持着行礼姿态,石质的眼睛中亮起两点红光,照在她身上。红光扫过她全身,尤其在右肩胎记处停留了数秒,然后熄灭。
雕像恢复原状。
“它们……”林昼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对我行礼?”
阿努比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它们只对一人行礼。”
“三千年前,我设定这个程序时,只输入了一个人的生命印记——阿木必死。”
“它们认出了你。”
“或者说,认出了你灵魂深处,那个被血咒暂时屏蔽的……核心。”
林昼抬手按住右肩。胎记平静,没有灼热,但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似乎在微微搏动,与某种遥远的、深埋的东西共鸣。
“所以血咒只是屏蔽了记忆和情感,”她喃喃道,“但没有改变我的‘本质’?”
“本质是不可改变的。” 阿努比斯走向神殿大门,“就像河流可以改道,但水还是水。你可以忘记自己是阿木必死,可以失去所有相关的情感,但你的灵魂波长、你的生命印记、你与我的契约连接……这些都还在。只是被暂时覆盖了。”
他停在门前,手掌按在门上一处凹陷的狼头图案上。
石门震动,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中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还有……音乐?
不是现代音乐,是古老的、用竖琴和长笛演奏的旋律,悠远空灵,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阿努比斯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林昼无法解读的情绪——戒备?警惕?还是……无奈?
他迈步走进神殿。林昼紧随其后。
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宏伟。高大的穹顶绘满了星空壁画,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材,组成巨大的天平图案。两侧排列着石柱,每根柱旁都立着烛台,烛火是静止的蓝色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光芒。
而在神殿深处,王座所在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倚在王座旁。
女性,高挑,红发如火般披散在肩头,古铜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身穿暗红色的战甲,甲片如龙鳞般细密贴合,金色臂环和踝环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她背对着门口,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壁画——画中是沙漠战场,红发的女神持矛冲锋,身后跟着无数战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绿眸如鹰,锐利,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她的目光扫过阿努比斯,在他破损的白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然后,目光落在林昼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最后,定格在林昼的右肩。
绿眸中的情绪复杂起来:惊讶,了然,还有一丝……冰冷的敌意?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沙漠热风般的质感:
“阿努比斯,三千年不见,你终于舍得离开你的泉水边了?”
“还带了客人回来……有趣。”
“一个活人,带着守墓人印记的活人。”
“不介绍一下吗?”
阿努比斯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昼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安普特。”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林昼听出了底下的紧绷,“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 安普特走下高台,战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听说审判庭给了你三天反省时间,我猜你会回这里换件衣服——毕竟你那件白袍都快成抹布了。”
她停在他们面前三步处,绿眸越过阿努比斯,直接看向林昼:
“所以,这就是你等了三千年的那位?看起来……挺普通的。”
林昼强迫自己站直,与她对视。“我叫林昼。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 安普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难怪阿努比斯这三千年来对人类的小玩意儿那么着迷,原来是在预习怎么跟‘考古学家’相处。”
阿努比斯微微皱眉:“安普特,够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 安普特挑眉,“你这神殿后殿的收藏室里,堆满了从各个时代搜刮来的‘人类造物’:罗马凉鞋,唐朝铜镜,维多利亚时代的怀表……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无聊收集着玩,现在明白了,你是在研究她的‘可能喜好’,对吧?”
她转向林昼,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姑娘,你知道为了你,这位死亡之神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吗?”
“一个守着沙漏的囚徒,一个收集记忆的守财奴,一个连自己神殿都懒得打理的……”
“安普特!” 阿努比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金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安普特停下。她看着阿努比斯,又看看林昼,突然笑了。那笑声爽朗,却带着某种苦涩。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反正这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顺便提醒你一声——”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审判庭的净化者没有去桥的另一端。他们在‘犹豫沼泽’埋伏了。因为有人泄露了消息,说你会带她抄近路穿过沼泽,避开桥上的正面冲突。”
“你身边,有叛徒,阿努比斯。”
“或者更糟……审判庭内部,有人想让她死。”
阿努比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昼感到一阵寒意。叛徒?想让她死?为什么?
安普特说完,转身朝神殿深处走去,红发在身后如火焰般摆动。
“我就住在东侧客房,老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说,“需要帮忙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不过我的要价……可不便宜。”
她的身影消失在侧廊的阴影中。
神殿恢复寂静。只有那些静止的蓝色烛火,无声燃烧。
阿努比斯沉默良久,然后低声说: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如果审判庭内部真的有人想阻止你完成试炼,那接下来的路……会比预想的更危险。”
他转身,看向林昼:
“你还有选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会想办法送你回人间,代价是我的神性永久损伤,但你至少能活下来,作为普通人度过余生。”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金眸深处,有挣扎,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决绝?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阿努比斯闭了闭眼。
“那么明天黎明,我们出发去犹豫沼泽。”
“我会清理掉净化者,你继续试炼之路。”
“但你要记住——”
“一旦踏进沼泽,就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
“因为在那里停下的人……都永远留在了犹豫中。”
神殿外,灰色的天空开始泛起极淡的银白。
亡灵界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试炼的第二关,就在黎明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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