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5章 欺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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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三遍,天光未亮。

    聂虎已经在那间低矮土屋的中央,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双腿·分开,微曲,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握置于腰间,目光平视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仿佛那是山林深处猎物的踪迹。

    屋里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他只穿着单薄的旧衣,但站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体就开始由内而外散发出热量。大腿的酸胀感如期而至,比昨天初次尝试时更甚,但有了心理准备,聂虎反而更能忍耐。他努力调整呼吸,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在晨雾中的猛虎,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一片沉寂,没有像昨晚那样传来温热或释放清凉细流。聂虎并不气馁。他知道机缘不会时时都有,功夫重在坚持。他全神贯注,感受着肌肉的每一次细微颤抖,重心的每一分调整,呼吸的每一丝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酸痛中缓缓流淌。汗水从额头渗出,滑过稚嫩却已显出坚毅线条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他感觉双腿即将支撑不住,心神也有些涣散的时候,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自胸口玉璧处传来!

    不是昨晚那种释放的清凉细流,而是玉璧本身仿佛被“唤醒”了一角,散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微弱暖意。这暖意虽然极其稀薄,却像冬日里的一星炭火,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聂虎即将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

    他精神一振,咬着牙,继续坚持。脑海中,昨晚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似乎又模糊地闪现了一下,带着一股沉静而凶悍的意境。

    这一次,他坚持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不少。直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整个人才轰然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湿重衣。疲惫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但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满足感的充实,也在四肢百骸隐隐流动。尤其是胸口玉璧那持续不散的微弱温热,让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他躺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复,才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擦洗,换下湿透的里衣,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草草对付了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浮动的微尘。

    今天,他得想办法弄点吃的,还有,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坐吃山空,那点奠仪撑不了几天。

    他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出门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或者寻常草药,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伴随着一个公鸭般的嗓音:

    “聂虎!小兔崽子,开门!”

    是王大锤。

    聂虎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破竹篮,走到院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道:“王叔,有事?”

    “少废话!开门!”王大锤不耐烦地又捶了两下,破旧的木门簌簌发抖,落下些尘土。

    聂虎沉默了一下,缓缓抽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差点撞到他身上。王大锤那粗壮的身躯堵在门口,身后跟着麻杆和另一个叫黑皮的跟班。三人都是一副睡眼惺忪、宿醉未醒的模样,嘴里喷着隔夜的酒臭。

    王大锤一双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聂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旧衣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空荡荡、只有几件破旧家什的屋子,脸上横肉扯了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哟,收拾得还挺利索。”他迈步走进院子,麻杆和黑皮也跟着进来,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顿时显得拥挤压抑。“陈老头走了,你小子这日子,打算怎么过啊?”

    聂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平静:“谢谢王叔关心,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王大锤嗤笑一声,随手从院里柴垛上抽了根细柴棍,在手里掂着,“毛都没长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我说,你这破屋,还有陈老头留下的那点破烂,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如……”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不如这样,王叔我心善,看你可怜。你把这屋的地契——哦,陈老头这破屋也没地契,就算这屋吧——还有屋里的东西,都折个价,抵给我。我呢,也不白要你的,给你在镇上找个学徒的活计,管吃管住,怎么样?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饿死强。”

    聂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王大锤盯上这间破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屋子虽然破旧,但位置在村口不远,院子也不小。王大锤早就想扩他那院墙,把这地方圈进去。

    “王叔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爷爷刚走,我想守着他留下的屋子。镇上学徒的事,以后再说吧。”

    “嘿!”王大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变得有些狰狞,“给脸不要脸是吧?守着他的屋子?你拿什么守?就凭你这小身板?我告诉你,这云岭村,还没人敢驳我王大锤的面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聂虎,手里的柴棍有意无意地指向聂虎的胸口:“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老头在的时候,我给他几分面子。现在他死了,你一个外来户,无依无靠的,识相点,把屋子让出来,还能有条活路。不然……”

    “不然怎样?”聂虎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王大锤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那双黑眸深处,冰冷静谧,竟让王大锤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恼羞成怒。一个小崽子,也敢这么看他?

    “不然?”王大锤狞笑,手里的柴棍猛地戳向聂虎的肩膀,“不然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柴棍戳来的速度不快,力道却不小,带着风声。若是戳实了,肩膀肯定要青紫一片。

    聂虎眼神一凝。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脚下微微一动,身体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同时肩膀顺着柴棍戳来的方向微微一沉、一旋。

    这是虎形桩站久了,对重心和身体细微控制的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在悬崖边、面对麻杆抓捕时那种模糊身体记忆的再次浮现。

    “嗤——”

    柴棍擦着聂虎的肩头衣服滑过,戳在了空处。因为用力过猛,王大锤自己还往前踉跄了半步。

    “妈的!还敢躲?!”王大锤这下彻底怒了,尤其是在两个跟班面前失了面子。他扔了柴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聂虎的衣领抓来,“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这一次,聂虎没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王大锤含怒出手,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两人距离又近,他刚刚那一下微调重心,腿上还残留着站桩后的酸软,再想做出精妙闪避已是不及。

    但他也没傻站着挨打。在王大锤大手抓来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抬起,不是硬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用手臂外侧,顺着王大锤手腕用力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拨、一引。

    这一下,用上了昨晚站桩时体会到的、对力量流转的一丝模糊感觉,极其轻微,几乎不消耗力气,更像是四两拨千斤的雏形。

    王大锤只觉得手腕被什么一带,原本抓向衣领的手,竟然偏了方向,抓向了聂虎的肩膀外侧,而且因为聂虎后仰,只抓住了肩膀上一点点布料。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本就不结实,被王大锤蛮力一扯,肩头处顿时撕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聂虎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肩膀。

    聂虎被带得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站稳,肩头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擦破了皮。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看着王大锤。

    王大锤抓着一片破布,愣了一下。他明明是要抓衣领揪过来,怎么变成扯破衣服了?而且刚才手上那一下被带偏的感觉……

    “锤哥,跟这小杂种废什么话!”麻杆在旁边煽风点火,跃跃欲试。

    黑皮也挽起了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王大锤把破布扔在地上,呸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小杂种,有点邪性。一起上,按住他!今天非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麻杆和黑皮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麻杆去抱聂虎的腰,黑皮则挥拳砸向聂虎的面门。

    聂虎心头一紧。若是以前,他除了抱头挨打,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但此刻,经过两次虎形桩的站练,尤其是今早玉璧传来持续温热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疲惫酸痛,但反应似乎快了一丝,对身体的掌控也细微了一些。而且,胸口玉璧那持续的微弱温热,仿佛也给了他某种难以言喻的底气。

    眼看麻杆和黑皮扑到,间不容发之际,聂虎没有选择硬抗或后退——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角,更无退路。

    他脚下用力一蹬地面——站桩时对腿部发力的微弱感悟此刻起了作用,虽然力量不大,但蹬地的瞬间,腰胯协同,竟然爆发出超出他平时状态的速度和敏捷——身体不是向后,而是向着两人扑来的缝隙,斜刺里猛地一窜!

    这一下大出麻杆和黑皮意料。两人扑了个空,险些撞在一起。

    聂虎从两人中间窜过,脚步有些踉跄,但总算脱离了被合围的局面,来到了院子相对开阔的一侧。他心脏砰砰狂跳,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可用的力气,腿更软了。

    “***,滑得像泥鳅!”王大锤骂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三个人收拾不了一个半大孩子,传出去他就不用混了。“抄家伙!”

    麻杆和黑皮也恼了,麻杆从柴垛抽了根粗些的木棍,黑皮则捡起了刚才王大锤扔掉的柴棍。王大锤自己也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砍柴用的短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动了刀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聂虎瞳孔微缩,身体绷紧。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王大锤是铁了心要立威,要逼他就范。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门口被王大锤堵着,院墙虽不高,但他现在这状态,未必能一下子翻过去,而且翻墙逃跑,以后在村里就更难立足了。拼死一搏?他手无寸铁,体力不支,面对三个成年人,其中两个还拿了棍子,一个拿着刀,几乎没有胜算。

    难道真要屈服?把爷爷留下的屋子让出去?

    不。绝不。

    聂虎咬紧牙关,黑色的眼眸深处,冰寒之色越来越浓。他缓缓调整呼吸,忍着双腿的酸痛,重新站定,微微屈膝,含胸拔背,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微勾起,一个极其简陋、却隐隐与“虎形桩”守势有些相似的姿态自然摆出。虽然徒手,但那股沉静凝立、伺机而动的意味,却让正要扑上来的王大锤三人,莫名地顿了一下。

    “哟嗬,还敢摆架势?”王大锤啐了一口,挥了挥短刀,“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就在麻杆和黑皮挥舞着棍棒,王大锤持刀逼近,聂虎全身绷紧,准备迎接狂风暴雨般的殴打,甚至可能见血的危急关头——

    “住手!”

    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林秀秀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清秀的脸上因为气愤而泛着红晕,胸脯微微起伏。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容严肃、背着手的中年男人,正是村支书林有田。

    王大锤脸色一变,手里的短刀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支书,秀秀,你们怎么来了?”

    林有田没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过,看到聂虎被扯破的肩膀、苍白的脸色,以及王大锤三人手里的棍棒和那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短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王大锤,”林有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三个大老爷们,拿着棍棒刀子,对付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啊?”

    “林支书,误会,误会!”王大锤连忙辩解,指着聂虎,“是这小子不懂事,我好好跟他商量事情,他先动手推搡,我们这才……这才吓唬吓唬他。”

    “商量事情?”林有田看了一眼聂虎破烂的肩头,“商量事情需要动刀子?需要把人衣服撕烂?王大锤,你是不是觉得,陈郎中不在了,这村里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嗯?”

    王大锤额角见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麻杆和黑皮更是早已丢了棍子,缩着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林秀秀快步走到聂虎身边,看着他肩头的破口和隐隐的血迹,眼圈一红,想碰又不敢碰,只急声道:“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

    聂虎看着突然出现的林秀秀和林有田,心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摇了摇头:“没事,擦破点皮。”然后,他转向林有田,微微躬身:“林支书。”

    林有田看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摆出的那个虽然稚嫩却隐隐有些门道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向王大锤,语气严厉:

    “王大锤,我警告你,聂虎是陈郎中留下的孩子,是咱云岭村的人!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或者打他这屋子的主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开全村大会说道说道!带着你的人,滚!”

    王大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林有田的积威下,终究不敢造次,狠狠瞪了聂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算你走运!我们走!”说完,带着麻杆和黑皮,灰溜溜地挤出院门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聂虎、林秀秀和林有田三人。

    林有田这才走近几步,看了看聂虎肩头的伤,语气缓和了些:“真没事?”

    “真没事,谢谢林支书。”聂虎再次道谢。

    林有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王大锤这个人,欺软怕硬,但心眼小,记仇。你一个人住,以后多留个心眼。门闩修结实点,晚上警醒些。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聂虎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先把衣服补补,别着了凉。秀秀,把东西给他。”

    说完,林有田背着手,转身走了,脚步沉稳。

    林秀秀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塞给聂虎,小声道:“我爹说,陈爷爷不在了,你一个人……这里面有点玉米面和一块咸菜疙瘩,还有几个土豆。你……你先吃着。衣服……我帮你补补吧?”她看着聂虎肩头的破口,脸颊又红了红。

    聂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带着女孩体温和皂角清香的布包,看着林秀秀清澈眼眸里的关切,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补。也……谢谢你爹。”

    林秀秀点点头,也没坚持,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那……我走了。你小心点。”说完,也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两条麻花辫在晨光中跳跃。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聂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温暖的布包,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林有田父女雪中送炭的感激,也有对王大锤更深的警惕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今天若不是林有田父女恰好到来,后果不堪设想。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栖身之所都守不住,弱到需要别人庇护。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尚且稚嫩的手掌。指尖,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力量……

    他需要更快地获得力量。

    胸口,龙门玉璧那微弱的温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聂虎知道,它就在那里。而“虎形桩”,就是沟通它的桥梁。

    他将布包拿进屋里放好,找出一件更破旧但尚能蔽体的衣服换上,然后将那件被扯破的衣服摊在炕上,找出针线——陈爷爷留下的,虽然粗陋,但能用。

    他坐在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一针一线,笨拙却认真地缝补那个破口。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他缝得很仔细,很用力。

    每缝一针,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就清晰一分。

    欺上门来的,不会只有王大锤。

    这世道,弱者,连呼吸都是错。

    他要变强。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直到有一天,再无人敢欺上门来。

    直到有一天,他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那些仇人面前,讨回属于聂家的血债。

    针尖刺破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慑人,如孤狼,如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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