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14章 林秀秀的草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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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虎是被清晨第一缕刺眼的阳光和肩头伤口持续的、灼烧般的刺痛唤醒的。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状态。肩头的伤口是最明显的痛源,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小锤子在轻轻敲打那块受伤的皮肉。除此之外,双臂、腰背、大腿,凡是昨天用力过猛或受到撞击的地方,都弥漫着一种酸胀僵硬的钝痛,仿佛一夜之间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细细敲打了一遍。

    这是剧烈搏杀后必然的反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尝试着调动胸口龙门玉璧那股熟悉的温热暖流。暖流响应着他的意念,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缓慢而稳定地开始向四肢百骸流淌,所过之处,酸胀和僵硬感似乎被温润地化开了一丝,虽然效果远不如主动站桩时明显,但聊胜于无。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去,昨晚用林秀秀带来的干净棉布重新包扎的伤口处,有暗红色的血迹隐隐渗出,在白布上洇开一小团,像朵诡异的墨梅。但好在没有继续大量出血的迹象,包扎也还牢固。

    他挪到炕边,双脚落地,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支撑。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放着一个用粗布盖着的碗,碗边露出一角雪白——是昨晚林秀秀带来的另一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她留下的那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聂虎走过去,掀开粗布。馒头已经凉透了,但依旧白胖松软,散发着纯净的麦香。他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拿起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靛蓝色的粗棉布缝制的,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茉莉花,朴素却透着用心。入手沉甸甸的,除了昨晚看到的伤药和棉布,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解开系着的布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灶台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板台面上。

    首先是一大一小两个油纸包。大的那个,里面是淡黄色的、气味清苦的药粉,正是昨晚用过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小的那个,里面是些深褐色的、颗粒状的药丸,闻起来有当归、黄芪等补气血药材的味道,应该是内服的伤药。

    接着是一卷洁白柔软的细棉布,比昨晚用过的那卷更薄更软,显然是用来替换包扎的。

    然后,是几个用细麻绳捆扎好的、巴掌大的小纸包。聂虎拿起一个,解开绳子,里面是晒干的、混合在一起的几种草药: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根、甘草片……都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常见药材,但品相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炮制过的。他又打开另外几个小纸包,有的是单独的一种草药,如三七粉、艾叶绒;有的是混合搭配,如陈皮配山楂,茯苓配薏米,都是些调理脾胃、祛湿安神的方子。每一个小纸包上都用极细的炭笔,工整地写着草药的名称和简单的功效,字迹娟秀,正是林秀秀的笔迹。

    最后,布包底部,还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根崭新的、打磨光滑的桃木发簪,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木质天然的温润光泽;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深褐色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品质相当不错的红糖,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聂虎看着摊开在灶台上的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药粉、棉布、内服药丸,这些是治伤必需的。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楚的小包草药,显然是考虑到他可能需要长期调理,或者应对其他小病小痛。桃木发簪……或许是看到他之前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胡乱绑着?红糖,则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山村人家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女人坐月子或病后体虚才会用上一点。

    每一件东西,都普通,却都透着远超其价值的细心和关切。没有昂贵的药材,没有华丽的物件,但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在这冰冷现实的云岭村,在这刚刚经历血腥搏杀、浑身是伤的清晨,显得如此厚重,如此……滚烫。

    聂虎拿起那块红糖,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带着焦香的甜味钻入鼻腔。他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缓缓流入喉咙,仿佛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了冰冷空旷的胃,然后扩散向四肢百骸。

    很甜。也很……暖。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卷细棉布、金疮药和内服的小药丸。然后,他走到墙角,挪开那个破旧的木柜,从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缝隙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这是他最近才弄来的,用来存放最贵重物品。打开铁盒,里面除了那几块碎银和铜钱,又多了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里面正是那三株珍贵的紫金芝。

    他将林秀秀的草药包,也仔细地放了进去,和紫金芝、银子放在一起。想了想,又将那根桃木发簪也放了进去。然后,重新包好,藏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伤口。有了更好的药和更干净的布,过程顺利了许多。解开旧的包扎,伤口有些红肿,缝线处也没有感染的迹象,看来林秀秀的金疮药确实不凡。他清洗了伤口周围,重新撒上药粉,用细棉布仔细包扎好。然后,取出一颗内服的褐色药丸,就着冷水吞下。药丸味道苦涩,但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缓缓蔓延,肩头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他又掰了半块红糖含在嘴里,就着剩下的半瓢冷水,慢慢吃完了那个冷透的白面馒头。食物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在晨光中投下的稀疏影子,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伤需要养,至少三五天内不宜剧烈活动,更不能进山采药。去孙爷爷那里学医,今天恐怕也得告假,这副样子去了,孙爷爷定要追问,难以解释。

    王大锤那边吃了大亏,折了人手,丢了面子,还赔了请黑蛇帮的银子(聂虎猜测),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至少不敢再明着来。但以王大锤的性子,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更大的报复可能正在酝酿,而且会更阴险,更致命。黑蛇帮在镇上丢了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会顾忌山村的环境和孙伯年、林有田的影响力,但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自己。

    必须尽快恢复,并且要变得更强。

    他回到屋里,在屋子中央缓缓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虽然伤口疼痛,不宜剧烈运动,但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滋养身体、促进恢复,却是可以的。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意守丹田。

    甫一站定,胸口玉璧的温热感便清晰传来。随着他呼吸调整,心神凝聚,那股暖流开始缓缓流转,这次,他尝试着用意念引导暖流,更多地流向肩头的伤口。

    很慢,很细微,仿佛涓涓细流尝试去滋润一片干涸的土地。但聂虎能感觉到,当暖流流经伤口附近时,那种灼热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被一丝清凉温和的感觉中和、缓解了。虽然效果依旧微弱,远不如药粉直接,但这种从内部滋养、加速愈合的感觉,却让他精神一振。

    玉璧果然对疗伤有奇效!若是能更熟练地引导,或许能大大缩短恢复时间!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着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和感觉,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时间在静立和专注中缓缓流逝。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地上移动着光斑。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双腿开始发酸发麻,肩头的伤口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传来抗议的抽痛,聂虎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坐下休息,又取出林秀秀包里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陈皮和山楂。他捏了一点陈皮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酸涩中带着清香,生津开胃。然后又含了一小片山楂干,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却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这丫头……想得还真是周到。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月光下,林秀秀那张冻得发白、却写满担忧的小脸,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这个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或冷眼旁观的山村里,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关切,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但他很快将这份旖旎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血仇未报,强敌环伺,自身力量尚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软弱和分心,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剩余的陈皮山楂包好,和其他草药放在一起。然后,他找出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再次翻开。虽然图形和寥寥注解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翻阅,结合站桩和实战的体会,总能有些新的感悟。

    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最模糊的、关于“虎尾”的图形上。那只是一个极其简略的、人体侧身拧转、一腿后撩的轮廓,旁边注解几乎完全磨灭,只有“如鞭”、“迅捷”、“出其不意”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昨天在打谷场,他下意识用出的、撩倒黑皮的那一下,似乎就与这“虎尾”有些神似。不是刻意为之的踢击,而是在闪避、移动中,身体自然带出的、如同虎尾摆动保持平衡和攻击的连贯动作。

    或许,“虎形”的精髓,不仅仅是静止的桩功,更在于动起来之后的连贯和变化?桩功是积蓄,是根基;而动起来的“形”,才是真正的攻防手段?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昨天搏杀时的动作,尤其是那侧身拧转、重心变化、顺势撩腿的感觉。同时,胸口玉璧的温热感隐隐呼应,仿佛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处理伤口、喝药,大部分时间都在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疗伤和滋养身体,或者沉浸在脑海中对“虎形”变化的推演和模拟中。

    林秀秀送来的内服外用药效果极佳,加上玉璧暖流的辅助,他肩头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第三天拆开棉布查看时,缝线处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新生疤痕,肿胀也消了大半。身上的酸软疼痛也基本消失,体力恢复了大半。

    这期间,林秀秀没有再来。但第三天傍晚,聂虎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烤红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伤好前,莫沾水。我爹说,王大锤家这两天安静得很,但麻杆去过一次镇上。小心。”

    聂虎拿起烤红薯,入手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看了看字条,沉默地将红薯拿进屋里,字条则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张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

    王大锤果然没闲着。麻杆去镇上,恐怕是去黑蛇帮报信,或者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做准备了。

    第四天一早,聂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旧衣(新做的棉袄破了,暂时没法穿),将肩头的伤口用布条稍微遮掩了一下,背上药篓,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孙伯年家,而是径直走向村西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些以往的纯粹厌恶和恐惧,多了些好奇和探究。显然,那天晚上打谷场的动静,以及后来黑皮、麻杆等人的狼狈相,还有刘老三家媳妇病愈后对聂虎的感激,都让村民对这个孤儿的印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然,“邪性”的传言恐怕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聂虎目不斜视,很快来到了刘老三家那间低矮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土屋前。

    院门开着,刘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媳妇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晒太阳,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聂虎,刘老三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脸上露出憨厚又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虎子?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坐!”他媳妇也连忙站起身,抱着孩子,有些拘谨又感激地看着聂虎。

    “刘叔,刘婶,不用客气。”聂虎走进院子,对刘老三媳妇点了点头,“刘婶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老三媳妇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多亏了你和孙郎中,俺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婶子言重了。”聂虎摆摆手,看向刘老三,“刘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老三连忙道:“啥事?虎子你尽管说!只要俺知道的!”

    聂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刘叔,你常去镇上卖柴,对镇上‘黑蛇帮’,了解多少?”

    刘老三脸色一变,看了看自己媳妇,将她和孩子哄回屋里,才拉着聂虎走到院子角落,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虎子,你打听黑蛇帮干啥?那帮人……可惹不得啊!都是些心狠手辣、不要命的主,专门欺负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和小商贩,收保护费,强买强卖,镇上的商户都怕他们。”

    “他们头目是谁?常在什么地方活动?”聂虎问。

    “头目是个叫‘疤脸龙’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刀疤,凶得很。他们平时就在镇西头那片破庙附近活动,有时候也去赌坊、酒馆。虎子,你……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刘老三担忧地看着聂虎肩头隐约的包扎痕迹。

    “有点小过节。”聂虎没有细说,“刘叔,你再帮我留意一下,黑蛇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没有打听咱们村的事?”

    刘老三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俺前天去镇上,好像听人闲谈,说黑蛇帮有两个兄弟不知咋的受了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咳咳,伤了要害,正在找郎中瞧呢,还骂骂咧咧说要找什么人算账……至于打听咱们村……俺没注意。”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打谷场那件事,黑蛇帮暂时没敢声张,但肯定不会罢休。

    “谢谢刘叔。”聂虎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刘老三手里,“这点钱,给婶子买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另外,帮我留意着点镇上和村里的风声,有什么异常,麻烦告诉我一声。”

    刘老三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虎子,你救了俺婆娘,俺还没好好谢你,咋能要你的钱!”

    “刘叔,你帮我打听消息,也担着风险,这是应该的。”聂虎坚持将钱塞给他,“婶子刚生完孩子,又大病一场,需要营养。你就收下吧。”

    刘老三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保证一定帮聂虎留意。

    从刘老三家出来,聂虎心里有了底。黑蛇帮暂时没大动作,可能在养伤,也可能在调查他的底细,或者……在等王大锤的进一步消息。

    他又在村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和人打招呼,实则暗中观察。王大锤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麻杆和黑皮也没见踪影。倒是孙伯年家附近,他看到林秀秀和一个同龄女孩从院子里出来,似乎要去哪里。林秀秀也看见了他,远远地,两人目光接触了一瞬。林秀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担忧,随即低下头,和女伴快步走开了。

    聂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草药包里的温情和提醒,烤红薯的暖意,刘老三提供的消息,村民目光的变化,还有林秀秀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所有这些,如同碎片,拼凑出他此刻在云岭村的处境:依旧危险,暗流涌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喘息和借力的空间。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伤口愈合带来的轻微牵拉感,也感受着身体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风暴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让自己这柄刚刚开刃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回到那间寂静的土屋,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屋子里,只有少年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那枚温润玉璧,持续散发着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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