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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它变得粘稠,缓慢流淌,如同凝固的、冰冷刺骨的血。在这片黏稠的黑暗之海中,聂虎的意识如同一片脆弱的叶子,时而沉入冰冷刺骨的渊底,被无数尖啸和低语撕扯;时而又被翻滚的热浪托起,在灼目的猩红与炽白光线中炙烤、变形。七日高烧,将他拖入了一场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噩梦循环。而当最致命的混乱和冲突,在玉璧坚韧的守护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被强行压制、开始缓慢地、痛苦地融合转化时,这场噩梦并未结束,而是悄然转换了形态,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入骨髓。
他不再仅仅是感受单纯的痛苦、寒冷和灼热。破碎的感官、残存的记忆、以及那些被高烧和生死危机强行从意识最深处翻搅出来的、早已模糊甚至遗忘的片段,开始以一种更加连贯、却又更加诡异的方式,在他的“梦境”中交织、重演、扭曲、放大。
他“看到”了血。
铺天盖地的血。黏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和死亡甜腥气息的血。它们从天空泼洒下来,染红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染红了假山流水,也染红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惊骇、绝望、愤怒、以及最后定格在空洞与死寂的脸。
那是他幼时模糊记忆里的“家”?不,比记忆更清晰,更……华丽,也更惨烈。朱漆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碎裂的木屑混合着血雨纷飞。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那些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如鹰隼的身影,投射在血泊和断壁残垣上,拉出扭曲狰狞的影子。哭喊声,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某种乐器(哨子?笛子?)发出的诡异尖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死亡与毁灭的交响。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焦急,充满了无力和悲怆,穿透了层层血色与火焰,在他耳边呼喊:“……走!快走!带着玉璧……去找……老宅……神龛……报仇……活下去……”
是父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年轻,也更加……绝望。他努力想“看”清父亲的脸,但视线总是被翻涌的血色和跳跃的火焰阻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染血锦袍的、挺拔却踉跄的身影,死死挡在一扇门前,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嘶吼,然后被数道黑影淹没……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是梦境中的虚幻痛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创伤!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粘腻——是血!父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场景骤然切换。
不再是那场惨烈的屠杀。变成了颠簸,无尽的颠簸。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或许是雨水)的咸涩。他趴在一个宽阔却剧烈颤抖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背上,视线低矮,只能看到泥泞崎岖的山路在脚下飞快倒退,看到两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山影。寒风如同刀子,割裂着单薄的衣衫,也割裂着幼小的心灵。
背着他的人在狂奔,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他能感觉到那人后背肌肉的紧绷,能闻到浓重的汗味和……一股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是陈爷爷!是陈爷爷背着他,在那场毁灭性的暴雨之夜,逃离了那片已经成为地狱的“家”,逃向了茫茫大山……
“……虎子……别怕……爷爷在……爷爷带你走……”陈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风声中微弱却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疲惫。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的、充满了饥饿、寒冷、恐惧和迷茫的逃亡。山林,破庙,山洞……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的一口吃食,更多时候是冷漠的驱赶和警惕的目光。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但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手,用那双渐渐浑浊却依旧温暖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要活下去”。
场景再次碎裂,重组。
变成了云岭村,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陈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死死抓着他的手,将半块温润的玉璧和一张浸血的字条塞进他稚嫩的手心,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玉璧……收好……谁也不能给……孙……孙伯年……可以信一点……但……别全信……仇……要报……但要先……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然后,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无力地滑落。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最后的光和暖,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半块玉璧和血书,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点点捏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活下去……”陈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与父亲那声嘶力竭的“活下去”重叠在一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深沉的期望。
梦境没有停止。那些在山林中的搏杀,野猪的獠牙,黑蛇的毒雾,怪蟒的缠绕,狼群的绿眼,凶罴的巨掌……所有经历过的危险和伤痛,此刻都以百倍的清晰和痛苦,在梦境中反复上演。每一次被利爪撕开皮肉,每一次被巨力撞击骨骼,每一次濒临死亡的窒息感,都真实得让他几乎要再次崩溃。
而在这些血腥和暴力的场景间隙,总会出现一些零碎的、更加古老模糊的画面。
有时是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群山,山门高耸,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古字——龙门!有时是肃穆庄严的古老殿堂,香烟缭绕,供奉着模糊的、仿佛虎形的图腾。有时是演武场上,人影翻飞,呼喝阵阵,拳风腿影间,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有时又是幽深的地下石窟,与先祖陵寝相似,但更加宏大,石棺林立,寂静无声,仿佛沉睡着无数英灵……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如同惊鸿一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威严和……悲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辉煌、却又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传承故事。
在这些混乱、血腥、古老、痛苦的梦境碎片中,唯有两点是恒定而温暖的。
一点是胸口始终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稳定搏动的温热。那是龙门玉璧。无论梦境多么恐怖,痛苦多么剧烈,这缕温热始终存在,如同黑暗汪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守护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灵光。它仿佛在告诉他:你非孤身,传承未绝,血仇需记,但更要……活着。
另一点,则更加微弱,却同样珍贵。那是一双含着泪水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梦中模糊地注视着他,带着担忧、心疼、和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温暖和安宁的情绪。是林秀秀。她的眼泪,她偷偷放在狗洞边的鸡蛋和红糖,她哽咽的叮嘱……这些零碎的片段,如同冰冷黑暗中的几粒微弱星火,虽然无法驱散噩梦,却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置身于冰冷和恶意之中。
梦境在继续,但那些狂暴的冲突、撕裂的痛苦、灼烧的火焰和刺骨的冰寒,开始逐渐……放缓,变得可以“忍受”。不是痛苦减轻了,而是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灵魂”,在这长达七日、反复折磨锤炼的梦境炼狱中,似乎被强行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清醒。
他开始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这些梦境,去“分析”那些痛苦的来源,去“记忆”那些闪现的古老画面和只言片语。父亲的嘶吼,陈爷爷的嘱托,龙门山门的巍峨,陵寝的寂静,搏杀的惨烈,狼群的凶悍,凶罴的暴戾……所有这些,不再是单纯的折磨,而变成了某种……“养分”?或者说,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塑造他如今心性的、残酷而真实的“经历”。
他“看到”了血仇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那股毁家灭门的仇恨和冰冷,已深深烙入骨髓。他“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龙门二字的份量,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他“体会”到了力量的本质——不仅仅是强健的体魄和凌厉的招式,更是意志的坚韧,是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是背负着沉重过往、依然要挣扎向前的决心。
就在这漫长梦境似乎将要永远持续下去,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片由血色回忆和冰冷现实交织成的、永恒的黑暗之海时——
胸口,那枚始终温热的龙门玉璧,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有力、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被唤醒的……脉动!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在他“意识”的感知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并且……开始缓缓旋转!
随着漩涡的旋转,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精纯、都要浩瀚、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苍茫气息的暖流,自玉璧深处涌出,不再仅仅是滋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冲刷向他的意识深处,冲刷向那片被血色和噩梦充斥的“识海”!
暖流所过之处,狂暴的梦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血腥的画面,痛苦的嘶喊,冰冷的杀意,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被这股苍茫温暖的暖流强行“安抚”、“归位”、“封印”到了意识更深的底层,不再能肆意肆虐他的心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带着淡淡清凉的“清醒感”。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内视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经脉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床,虽然依旧残破不堪,布满裂痕,但其中流淌的,不再是狂暴冲突的几股乱流,而是一道颜色暗沉内敛、却异常凝实坚韧、缓缓自行流转的暗金色气血。这道气血在运转时,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虎踞龙盘的虚影闪现,带着一种沉凝厚重的力量感。
丹田处,那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紫金光华漩涡,比高烧前凝实、稳定了数倍,自行吞吐着那暗金色气血,也隐约与胸口玉璧的脉动,以及怀中那块氤氲玉简散发的清凉,产生着极其和谐的共鸣。
右臂的伤,胸口的瘀,以及身上其他各处新旧伤痕,在这道暗金色气血的滋养和玉璧暖流的修复下,虽然距离痊愈还早,但那种火辣辣的剧痛和虚弱感已经大大减轻,只剩下愈合时的麻痒和些微的钝痛。
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天灾,又在一场绵延的春雨后,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艰难地、却顽强地,萌发出第一点新绿。
意识,从漫长而痛苦的梦魇深渊中,被玉璧那苍茫的暖流,缓缓托起,浮向现实的水面。
外界的声音,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穿透那层阻隔的“薄膜”,传入他的感知。
“……脉象平稳多了……气血虽虚,但已无冲逆之象……烧也退了……天佑此子……”是孙伯年苍老、疲惫、却带着难以掩饰欣慰和后怕的声音,近在咫尺。
“……孙爷爷,虎子哥他……什么时候能醒?”一个带着稚气、却努力压低的声音,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
“……快了……就快了……让他好好睡,别吵他……”孙伯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疲惫到了极点,靠在椅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村里的鸡鸣犬吠,妇人呼唤孩童的悠长声音,风吹过院中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与梦境中那些血腥、厮杀、惨嚎、古老的低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聂虎的意识,在这真实的声音和玉璧暖流的包裹下,缓缓地、彻底地,从梦境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只是静静地“躺”在意识的清明之中,感受着身体真实的虚弱与隐痛,感受着胸口玉璧稳定的温热和怀中玉简的清凉,感受着体内那道缓慢却坚定流转的暗金色气血。
脑海中,那些梦境的碎片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如同被打磨过的琉璃碎片,虽然依旧锋利,却不再肆意割伤他的神智,而是沉入了记忆的底层,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冰冷而沉重,却也清晰而……坚定。
血仇,传承,力量,责任,以及……那些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心中沉淀,凝固,最终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不可动摇的……决心。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但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睁开眼,重新面对这个真实、残酷、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了。
是时候,去履行那些梦境中反复回响的嘱托了。
活下去。
变得更强。
然后,去讨回那笔血债,去探寻那失落的传承,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微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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