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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叶县,市川市。

    国道14号线贯穿了这片混乱的郊区。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路面的积水,将混合着机油和泥浆的污渍溅在路边的护栏上。

    凌晨两点。

    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Skylark”里,依旧灯光通明。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大仓雅美机械地弯下腰,声音有些沙哑。

    她穿着红色的制服背心,里面是起球的白衬衫。那条曾经只穿定制丝绸裙子的腿,现在裹在廉价的肉色丝袜里,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黑色圆头皮鞋。

    在这家餐厅,没人知道她是前地产大亨的千金。大家只叫她“大仓桑”,那个手脚有点慢、不太爱说话的夜班兼职。

    “我们要靠窗的位置!”

    几个刚从柏青哥店出来的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

    雅美领着他们走到窗边。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隔壁那栋刚刚竣工不久的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白色方块。

    哪怕是在深夜,那个红色的方块LOGO——UNIQLO,依然亮得刺眼。那是这片灰暗的工业区里唯一干净的东西,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喂,服务员,这优衣库几点关门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问道。

    “……晚上八点。”

    雅美低着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

    “切,关得真早。听说那边的衣服便宜得像白送一样,本来还想去买两条内裤呢。”

    年轻人哄笑着,点了几份最便宜的汉堡排。

    雅美拿着点单机走向后厨。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家店刚开的时候她就去看过了。虽然不起眼,但她还是在宣传单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两个字母:

    S.A.

    那是噩梦。

    半年前,她在父亲的病床外,把家里最后的资产卖给了西园寺家。那个叫佐佐木的律师冷漠的脸,还有那张五千万的支票,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而现在,这个家族,还把店开到了她打工的餐厅隔壁。

    ……

    清晨六点。下班。

    雅美换回了自己的便服。

    那是她仅存的一件名牌——两年前买的BUrberry风衣。但因为长期缺乏保养,袖口已经磨破了,下摆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渍。

    她推开餐厅的后门。

    一股倒春寒的冷风夹杂着冰雨,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嘶——”

    雅美缩起脖子,试图拉上风衣的拉链。

    “咔哒。”

    拉链卡住了。

    她用力拽了几下。

    “崩。”

    拉链头断了。

    风衣敞开着,里面的薄毛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刺骨的湿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皮肤上,冻得她牙齿打颤。

    雅美站在脏兮兮的后巷里,手里捏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穷。

    她没钱买新大衣。父亲的药费、房租、还有母亲留下的烂账,榨干了她每一分钱。她连去干洗店的钱都省了下来,每天吃的是餐厅剩下的过期面包。

    “好冷……”

    她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如果不买件衣服,还没走到车站她就会被冻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

    那个白色的方块。

    UNIQLO。

    它刚刚开门。明亮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是一个温暖的避难所。

    门口的海报上,印着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

    下方写着一行巨大的数字:¥1900。

    1900日元。

    雅美摸了摸口袋。那里有刚刚领到的日结薪水,一万日元。

    买得起。

    但是……那是西园寺家的店。

    是那个西园寺皋月的店。

    “我不去……死也不去……”

    雅美咬着牙,转身想要往车站走。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来,雨水打湿了她的毛衣。她打了个喷嚏,感觉肺里吸进了一口冰碴子。

    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尊严在生存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保暖吗?

    如果不去,明天感冒发烧,连这打工的时薪都赚不到。

    五分钟后。

    雅美站在了优衣库的店里。

    这里没有导购员。自然没有人会对她那身脏兮兮的风衣投来鄙夷的目光。也没有人会像在奢侈品店那样,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的鞋子。

    这里只有整面墙的、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还有那种亮得让人无处遁形的日光灯。

    雅美低着头,像个小偷一样,快速走到卫衣区。

    她拿起一件灰色的加绒卫衣。

    手感厚实,内里的抓绒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看了一眼吊牌。

    1900日元。

    这在以前,甚至不够她买一杯银座的咖啡。

    她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脱下那件破烂的风衣,套上这件带着新衣服特有味道的卫衣。

    暖和。

    那种被厚实棉布包裹的感觉,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雅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了名牌风衣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路人。但这件衣服很合身,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反而让她那张疲惫的脸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仓雅美,你真是个废物。”

    她喃喃自语。

    “你恨她,恨西园寺皋月。可你现在,却要靠她卖的廉价衣服来取暖。”

    她抚摸着镜子中的自己。

    “不,你不恨她。你为什么要恨她呢?你甚至没有资格去恨她。”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而已。”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那个僵硬的笑容,像面具一般吸在她的脸上。

    不能待久了,店员会生气的。

    她走出试衣间,去收银台结账。

    “收您两千,找您一百。”

    店员双手递过零钱和小票,还有一个印着“UNIQLO”红标的纸袋。

    雅美接过纸袋。

    她走出店门,重新走进那冰冷的雨中。

    身上很暖和。

    但心里,那个曾经高傲的大小姐,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她成了西园寺帝国的俘虏。

    用1900日元,买断了最后的骨气。

    但也换来了新生。

    ......

    埼玉县,浦和。

    周末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照耀着这片巨大的团地(公租房社区)。

    数千栋火柴盒一样的公寓楼整齐排列,阳台上晒满了被子和衣物,五颜六色,一面面生活的旗帜在迎风招展着。

    一辆白色的铃木微型面包车(K-Car)在路口艰难地掉头,挤进了路边那个已经爆满的停车场。

    “老公!快点!那边有空位!”

    田中太太坐在副驾驶上,指挥着丈夫停车。后座上,两个孩子正在打闹,把车窗拍得啪啪作响。

    “知道了知道了……”

    田中先生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车停进两辆卡车中间。

    这里是优衣库埼玉一号店。

    也就是传说中的“路边店”。

    它不像百货公司那样高高在上,它就建在国道边,像个巨大的加油站,只不过加的不是油,是衣服。

    “走走走!听说今天的限定特价是袜子,一百日元一双!”

    田中太太拎着购物篮,像个冲锋的将军一样跳下车。

    她最近很焦虑。

    虽然电视上都在说经济景气,股票涨到了天上,但她发现超市里的萝卜白菜都在涨价。丈夫的工资虽然涨了一点,但完全跟不上物价的飞奔。

    以前敢去的百货公司,现在连看一眼橱窗都觉得心虚。

    但是这里不一样。

    走进那扇自动门。

    宽敞,明亮,没有那个讨厌的跟着你屁股后面推销的导购员。

    “哇!好多颜色!”

    孩子们冲向了童装区。那里的T恤像彩虹一样铺满了一整面墙。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价格牌。

    童装T恤:¥500。

    她揉了揉眼睛。

    500日元?

    在吉之岛(JUSCO)都要卖1000日元啊!

    她拿起一件,摸了摸。纯棉的,手感很好,不是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垃圾货。

    “买!给小健和小美各买两件!”

    她把衣服扔进篮子,那种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感。

    然后是男装区。

    丈夫正拿着一条牛仔裤发呆。

    “老婆,这条裤子……只要2900?”

    丈夫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上穿的那条李维斯,是三年前花一万多买的,已经磨破了。

    “买!”

    田中太太大手一挥。

    最后是女装区。

    她看中了一件法兰绒的格子衬衫。红黑相间的格子,看起来很洋气,摸起来软绵绵的。

    以前她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款式,要八千日元。

    这里只要1900。

    “买!”

    半小时后。

    一家四口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一共是八千四百五十日元。”

    收银员报出数字。

    田中太太愣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光是丈夫那条裤子就要一万多。而现在,全家人的新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一千多日元,她看着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通胀的怪兽嘴里,她抢回了一块肉。

    “老公,中午去吃回转寿司吧!”

    田中太太容光焕发地说道。

    “剩下的钱正好够吃一顿!”

    “好嘞!”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出店门。

    他们并不知道,这所谓的“便宜”,是建立在遥远的上海女工的汗水、以及西园寺家庞大的资本运作之上的。(西园寺家上海工厂的福利待遇绝对是第一梯队,不是什么黑心工厂)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疯狂涨价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富有”的地方。

    这是一种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

    神奈川县,相模原。

    夜色深沉。

    这里是东京都市圈的边缘,也是新的开发热土。

    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探照灯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快点!那边的一车水泥到了!卸货!”

    工头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吼。

    西园寺健次郎压低了帽檐,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蹒跚着走向搅拌机。

    他现在的名字叫“田中健”。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临时工。

    几年前,他还是西园寺家的分家家主,开着豪车,喝着洋酒。

    现在,他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水泥灰。

    “动作快点!这周就要封顶!”

    工头还在催促。

    健次郎把水泥扔进料斗,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工地前方竖起的那块巨大的效果图牌。

    那是这栋建筑未来的样子。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方块。

    上面印着红色的LOGO:UNIQLO。

    又是这个名字。

    健次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产业。那个把他赶出家门、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侄女,西园寺皋月。

    不仅如此,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幕后推手,还有那个他曾经在大阪见过的、被他嘲笑过的卖衣服的小老板,柳井正。

    现在,柳井正是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星。

    而他,西园寺健次郎,正在这里像个奴隶一样,为他们的帝国添砖加瓦。

    “真是讽刺啊……”

    健次郎吐出一口带着水泥味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工地。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柳井正。

    他比一年前在大阪时看起来自信多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风。

    “这里!这里的墙面一定要平整!”

    柳井正指着正在施工的外墙,对身边的项目经理说道。

    “我要的是绝对的白色!不能有一点瑕疵!这是我们在神奈川的第一家旗舰店,关乎到整个关东战略!”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健次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害怕被认出来。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柳井正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们,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大家都辛苦了!”

    柳井正大声说道。

    “今晚加班的,除了规定的双倍工资外,每人发一份夜宵!加两个饭团!”

    “谢谢社长!”

    工人们发出欢呼声。事实上,西园寺建设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也更愿意尽心力去完成工作。

    健次郎也跟着低声附和,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柳井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

    他明白的,自己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从他签下那份独立运营的契约开始。

    他不再是棋手,甚至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这庞大帝国地基下,一块沉默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干活吧。”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啊,想扣钱啊?”

    “来了。”

    健次郎弯下腰,重新扛起那袋沉重的水泥。

    沉重的负荷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夜风吹过工地,卷起漫天的灰尘。

    掩盖了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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