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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井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微螺旋状倾斜。井壁触手粗糙冰冷,材质似石非石,更像某种固化了的、混合着金属碎屑和不明纤维的陈旧血肉。那些破损的符文就刻在这种材质上,随着他们的下滑,指尖偶尔划过,能感到微弱的、不祥的脉动和残留的灼热感,仿佛刚刚经历过剧烈的能量冲突。暗红色的微光从更深处透上来,忽明忽暗,如同呼吸,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那沉重的心跳声。咚……
咚……
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被放大、扭曲,带着沉闷的回响,敲击着他们的耳膜和胸腔,引发阵阵心悸。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陈腐的灰尘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体深层腐败后又经高温烘烤的怪异气味。温度在下降,但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入骨髓的、带着阴湿死寂的凉。
下滑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上方入口的光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规律得可怕的心跳。陈墨被夹在中间,李衡打头,林柚在最后。李衡手中的那根粗缆绳早已到了尽头,他们现在全靠手脚支撑在井壁的凸起和裂缝中,艰难地控制着下滑速度。陈墨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与镜子连接的瞬间,那种被无数冰冷意识冲刷、自我几乎溶解的感觉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蒙上了一层灰纱,反应迟钝,偶尔视野边缘还会闪过几片扭曲的色块或意义不明的碎片影像——那是一闪而过的陌生记忆回响,属于那些困在镜中迷雾里的“东西”。
“下面有光……好像到底了!”李衡压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警惕。
暗红色的微光逐渐变得稳定、明亮了一些,勉强能勾勒出下方一个相对开阔空间的轮廓。心跳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有力,仿佛就在脚下不远处搏动。
三人小心地滑下最后一段距离,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地面同样是那种粗糙的混合材质,布满了干涸的、颜色发黑的粘液痕迹和凌乱的刮擦痕。
他们落在一个比上面服务器机房稍小一些的圆形空间里。这里似乎是竖井的底部,也是另一个“房间”。房间中央,赫然便是那心跳声的来源——
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状物体,被无数粗如手臂、半透明且内部流淌着粘稠暗色液体的“管道”连接着,固定在房间中央。肉瘤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墙壁上的破损符文如出一辙,此刻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地发出暗红光芒。仔细看,肉瘤并非完全实体,其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如同星云般的暗影在旋转、涌动,偶尔凝聚成痛苦人脸的形状,又瞬间消散。
这就是“它们”的核心?或者说是这个诡异17楼扭曲能量的源头?
肉瘤的“管道”连接着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深深嵌入其中,仿佛与整个楼层结构长在了一起。而在肉瘤的正前方,地面凹陷下去一个小坑,坑内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菱形的、约巴掌大小的暗银色金属片,表面极其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心有一个细微的凹陷。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似乎与周围狂暴、混乱的能量场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稳定的、近乎“无”的气息。
“钥匙……”林柚喃喃道,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陈墨的视线却越过肉瘤和金属片,投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一扇与这个空间一切诡异风格截然不同的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灰色金属防火门,样式陈旧,上面甚至还有一块掉了漆的“安全出口”绿色标识牌,只是灯光早已熄灭。门紧闭着,门把手是常见的圆形黄铜材质,落满了灰尘。在这充斥着生物质感和暗红光芒的诡异空间里,这扇门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真正的门?”李衡也看到了,语气惊疑不定。
地上刻字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找到“钥匙”,打开真正的门。否则,锚点将成坟墓。】
钥匙就在眼前,门也在眼前。
但那个搏动的、散发着强烈恶意和不详气息的肉瘤,正好挡在两者之间。而且,那些连接肉瘤的“管道”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缓缓地、不易察觉地蠕动着。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着肉瘤的搏动而在轻微地震颤。
“小心,这东西……是活的,而且绝对不友好。”陈墨低声道,努力集中精神,驱散脑中的恍惚感。他注意到,当他们踏入这个房间后,脚下影子在暗红光芒照射下,似乎又开始变得有些……“粘稠”?边缘不再那么清晰锐利,仿佛有细微的黑色丝线想要再次分离出来,但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勉强束缚着。是这个房间的影响?还是靠近核心后,“影子”的活性增强了?
“怎么拿钥匙?”林柚问,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暗银色金属片,“直接过去?那个肉瘤会不会攻击我们?”
“肯定有机关,或者……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李衡仔细观察着肉瘤和周围环境,“警告说‘真相会吞噬你’。也许‘钥匙’本身,或者拿起它的过程,就涉及到接触‘真相’?”
陈墨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菱形金属片。它中心的凹陷形状,似乎有些眼熟。他猛地想起李衡在镜中看到的景象——那个吸附在机房竖井边缘、核心不断旋转的复杂暗色符号!
“李哥,你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影子核心符号,还能记清样子吗?”陈墨急促地问。
李衡皱眉努力回忆:“很复杂,旋转的,有很多锐角……中心好像……有一个类似的菱形凹陷?”
“这就对了!”陈墨心脏一跳,“那个符号可能是这里的控制核心,或者某种认证标记。‘钥匙’中心的凹陷,也许就是用来容纳那个符号的?或者反过来,钥匙需要插入某个有那种符号的地方?”
他看向那扇正常的防火门。门上除了标识牌和把手,空空如也。
“不在门上……”陈墨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房间墙壁那些破损的符文上。其中有一片区域的符文,排列方式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规整,隐隐构成一个圆形。他走近些,暗红光芒下,能看到那片圆形符文区域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与金属片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凹槽内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静止的暗色符号——与李衡描述的旋转符号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残缺、黯淡。
“这里!钥匙应该是放在这里!”陈墨指着那个凹槽。
“但怎么过去?”李衡看着挡在必经之路上的肉瘤。肉瘤与墙壁上那个凹槽区域之间,有几根粗大的“管道”横亘,缓缓蠕动。
陈墨沉默了几秒,再次看向自己脚下那有些不安分的影子,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涌现出来。“镜子连接……我的影子可能残留了镜中世界的‘气息’,或者被‘标记’了。这个肉瘤……它散发出的能量场,和镜中迷雾深处那个暗红符号很像。也许……我可以尝试用影子作为‘试探’或者‘诱饵’,像刚才一样,但这次目标不是吸引,而是……短暂地‘安抚’或者‘干扰’它?”
“你不能再接触那种东西了!”林柚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看你的脸色!刚才吐出来的……那根本不是血!”
“没有别的办法了,”陈墨轻轻挣开她的手,眼神疲惫却坚定,“钥匙必须拿到,门必须打开。这是唯一的路。这次时间更短,目标更明确。李哥,林柚,你们准备好,一旦我把钥匙区域的‘管道’引开或者干扰成功,你们立刻冲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把钥匙放进凹槽!”
“那你呢?”李衡沉声问。
“我断后,拿到钥匙后立刻跟上。放心,这次我知道界限在哪里。”陈墨说着,其实心里毫无把握。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在发出警告,但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走向房间中央,尽量靠近那搏动的肉瘤,在距离那些蠕动“管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暗红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边缘处那些不稳定的黑色丝线更加明显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完全压制影子的异常,而是集中精神,回忆镜中连接时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空洞、充满吞噬欲的意志,然后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一丝类似的精神“触角”,通过脚下不稳的影子,朝着肉瘤的方向延伸过去。
不是攻击,也不是沟通,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展示同类的气息。
就在他的影子“触角”与肉瘤散发的能量场接触的刹那——
肉瘤的搏动骤然加剧!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变得急促而狂乱!表面龟裂的纹路光芒大盛,内部的暗影星云疯狂旋转!数根粗大的“管道”猛地扬起,如同被激怒的触手,朝着陈墨影子的方向探来!一股强烈至极的、混杂着痛苦、愤怒和无穷贪婪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轰向陈墨的脑海!
“啊——!”陈墨惨叫一声,七窍瞬间渗出暗灰色的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他的影子剧烈沸腾,几乎要彻底脱离他的身体,化作一股黑烟投向肉瘤!
但与此同时,靠近墙壁凹槽区域的那几根“管道”,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同类吸引”所牵动,蠕动方向发生了偏转,露出了通往凹槽的短暂空隙!
“就是现在!”李衡怒吼一声,如同猎豹般冲出!林柚紧随其后,脸色惨白但脚步不停!
两人险之又险地穿过“管道”间的缝隙,扑到墙壁前。李衡毫不犹豫地抓起坑中那枚冰冷的菱形金属片,对准凹槽,用力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得压过了狂乱的心跳。
金属片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中心凹陷处,与那个残缺的暗色符号完美契合。
瞬间——
墙壁上那片圆形符文区域骤然亮起!不是暗红,而是与楼上安全屋类似的、却更加纯粹强烈的蓝白色光芒!光芒顺着符文的纹路迅速蔓延,如同激活的电路,瞬间扩散至整个房间的所有破损符文!
搏动的肉瘤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无声的凄厉尖啸!暗红光芒与蓝白光芒激烈对撞,那些粗大的“管道”剧烈抽搐、萎缩,内部流淌的粘稠液体瞬间干涸、灰败!肉瘤表面的龟裂急速扩大,内部的暗影星云疯狂逃逸、消散!
整个房间地动山摇,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陈墨!”李衡回头大喊。
陈墨在精神冲击的顶点,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撕碎。但在蓝白光芒亮起的瞬间,那股冲击力陡然减弱,与肉瘤的连接被强行中断。他吐出一大口混杂着灰色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踉跄着朝李衡他们的方向退去。
而此刻,那扇一直紧闭的、普通的灰色防火门,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没有暗红光芒,没有诡异符文,只有一片深邃的、纯粹的、仿佛连光都能吸收的黑暗。
一股与这个扭曲17楼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空旷的气息,从门缝中悄然渗出。
“门开了!”林柚声音颤抖,不知是喜是惧。
李衡冲回来,一把架起几乎虚脱的陈墨:“走!离开这里!”
三人不再犹豫,冲向那扇敞开的防火门。身后,肉瘤在蓝白光芒的净化(或者说压制)下,正迅速干瘪、崩塌,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在解体,仿佛这个扭曲的“-17层”空间正在失去支撑。
就在他们即将跨入门内黑暗的前一瞬,陈墨用尽最后力气回头看了一眼。
正在崩塌的肉瘤核心处,最后一点暗红光芒熄灭前,他仿佛看到了一瞬间的、清晰的景象闪回——那是一个明亮的、正常的办公室,有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然后,景象扭曲,代码变成了蠕动的符文,咖啡杯碎裂,人影在惊恐中被拉长、融入墙壁,城市夜景化为一片翻涌的暗红……最后定格在一张扭曲的、写满疯狂的研究日志残页上,标题模糊可见:【认知锚点实验……负阈值突破……影子维度渗透……】
下一秒,景象彻底湮灭。
陈墨被李衡和林柚拖进了门后的黑暗。
防火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关闭,将一切嘶吼、崩塌、光芒与疯狂,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们。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感觉不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只有冰冷的、仿佛虚无本身的气息。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这是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这黑暗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分钟?还是永恒?
就在连意识都要在这片虚无中开始涣散时——
前方,极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白色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非常非常普通的、有着磨砂玻璃窗的办公室木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总经理室】。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正常、柔和的日光灯光芒,甚至隐约听到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空调通风口的轻微嗡鸣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车流背景音。
那声音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三人面面相觑,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后,这扇门和门后传来的“日常之音”,反而显得无比诡异,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陈墨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感觉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创伤依然存在,但那种被异物侵蚀、认知动摇的感觉,在进入这片黑暗后似乎减轻了许多。他看向李衡和林柚,他们的眼神里同样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对眼前这扇“正常”之门深深的疑虑。
“这……是回去的路吗?”林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道。”李衡摇头,声音沙哑,“但看起来,比我们刚经历的一切都……正常。”
“规则,还记得规则吗?”陈墨低声提醒,“第一条:【保持对自己影子的认知,你是唯一】。我们的影子……”
三人同时低头。在周围绝对的黑暗背景下,他们脚下,竟然没有影子。不,不是没有,而是黑暗太过纯粹,影子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无法分辨。但当他们仔细凝视,又能隐约感觉到脚下那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轮廓存在感。
“还在。”陈墨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这扇门后,可能是真正的‘正常世界’,也可能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总经理室’……我们最初,不就是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外触发这一切的吗?”
那扇普通的木门,静静地立在前方的光亮中,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布景。
身后的黑暗无边无际,退路已绝。
只有前方这一扇门,透着熟悉又陌生的“日常”气息。
钥匙用了,门打开了,他们来到了这里。
接下来呢?
是推开这扇门,回归可能只是表象的“日常”?
还是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等待未知的终结?
陈墨缓缓抬起手,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灰色和暗红色污迹。
他的手,伸向了那磨砂玻璃门冰凉的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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