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他,连怎么打麻将都不太会。过去的生活里,他只在逢年过节时,被亲戚拉着凑数,懂得最基本的规则:凑成顺子、刻子,想办法胡牌。但那些规则,面对眼前这些刻印着噩梦的牌,还适用吗?那些“眼睛”、“指骨”、“尖叫人脸”……它们该如何组合?胡牌的条件又是什么?
冰冷的规则只说了胡牌、放铳、流局的后果,却没说明最基本的玩法。这是陷阱,还是默认参与者都知晓?又或者,这规则本身就需要用生命去试错?
“请,庄家,掷骰。”
叠加的机械声再次催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对面三位“牌友”的目光(或者说,注意力)也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老妇人的脂粉气似乎更浓了,带着一股陈腐的甜腻。胖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瘦高年轻人的嘴唇嚅动得更快了。
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和晕眩。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规则提到了“剥离诅咒”和“豁免任务”,这是活下去的机会。而“支付代价”……他绝对、绝对要避免。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两颗骰子。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握住了两块寒冰。他抓起骰子,能感觉到骰子在掌心微微震动,像是拥有自己不安分的生命。
没有多余的选择,他只能将骰子掷向牌桌中央。
骰子翻滚、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最后停下:一个三点,一个五点,总和八点。
“八点,自手。”那机械声宣布。
根据陈墨残存的麻将记忆,庄家掷骰点数决定开牌位置。他需要从自己面前的牌墙右侧数过八墩,然后从第九墩开始取牌。他看向自己的牌墙,那些暗青色的牌背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座座微型的墓碑。
他僵硬地伸手,按照记忆中的流程,推开两墩牌,然后一次取走两墩(四张牌)。手指接触到牌的瞬间,那股尸体般的凉意顺着指尖窜入,让他手臂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取牌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张牌被拿起时,那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抗拒或……窥视感。
其他三人也以同样精准却无声的动作取牌。老妇人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陈旧仪式的庄重感;胖男人动作粗鲁,抓起牌时几乎带起风声;瘦高年轻人则一丝不苟,取牌的位置分毫不差。
四圈取牌完毕,每人面前堆叠起十三张牌(庄家十四张)。陈墨看着自己面前这一排“噩梦碎片”,心跳如擂鼓。他完全看不懂。
他尝试着去“阅读”它们,去理解这些图案可能代表的“含义”或“数值”。那只紧闭的眼睛,是否代表“观察”或“封锁”?滴血的指骨,是否代表“伤害”或“残缺”?扭曲的人脸,是“恐惧”还是“吞噬”?无法解读的文字,是“混乱”还是“禁忌”?
没有任何提示。组合的规则需要他自己摸索。
“庄家,请出牌。”
陈墨的指尖在牌面上划过。他必须打出一张牌。打哪一张?打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放铳的条件是什么?是打出某张特定的牌,还是凑成了某种禁忌的组合让下家胡牌?
信息严重不足。他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推上雷区的人,第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压力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另外三股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他,等待着他的动作。牌桌上方惨白的灯光似乎更加刺眼了,照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无限期拖延。规则没有说拖延的代价,但陈墨毫不怀疑,违反“流程”本身可能就是致命的。
他必须做出选择。基于最基本的逻辑:既然不懂组合规则,那么首要目标是“避免放铳”和“避免流局”。避免流局需要尽快让牌局有人胡牌,但这同样可能导致自己放铳。一个相对保守的策略或许是……跟着上家打?
在他的右侧是那个瘦高年轻人,是上家。或许观察上家打出的牌,打出类似的、或者看起来“最不危险”的牌,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策略。
他咬了咬牙,目光扫过自己的牌。有一张牌,上面的图案相对“简单”——那是一幅模糊的、仿佛浸在水中的倒影,轮廓不清,只有一种沉溺的静谧感。比起流血的眼睛和尖叫的人脸,这张“模糊倒影”似乎……攻击性不那么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抽出那张“模糊倒影”,指尖颤抖着,将它推向牌桌中央的弃牌区。
牌落下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可能发生的恐怖反应——牌面爆炸?诅咒降临?被其他三家同时推牌?
什么都没有发生。
牌静静地躺在那里,暗青色的牌背朝上,仿佛只是一张普通的弃牌。只有陈墨自己能感觉到,在打出这张牌的刹那,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湿冷的气息从牌面逸散,旋即被牌桌吸收。
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
“吃。”
一个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胖男人!他坐在陈墨的对面(应该是下家?陈墨努力回忆麻将的位置关系:自己是庄家为东,右手瘦高年轻人是南,对面胖男人是西,左手老妇人是北。胖男人是自己的对家,也是自己的下家?不对,麻将顺序是逆时针……陈墨脑子有些乱)。只见胖男人伸出粗短的手指,用与他体型不符的灵活速度,从弃牌区拈起了陈墨刚刚打出的那张“模糊倒影”,然后将其与自己面前的两张牌并列放在一起。
陈墨看到,胖男人面前亮出的三张牌分别是:一张描绘着浑浊水涡的牌,一张刻画着下沉手臂的牌,再加上陈墨打出的那张模糊倒影。
三张牌并列的瞬间,它们图案上那种微弱的“活性”仿佛连接了起来,水涡微微旋转,手臂似乎向下沉得更深,倒影也清晰了少许,共同散发出一种令人胸闷的、溺毙般的窒息感。这显然是一个“顺子”的组合!这个世界的麻将,依然遵循某种“主题”或“意象”的连贯性来组成顺子!
胖男人完成“吃”牌后,咧开黄牙笑了笑,从手牌中打出一张牌。那张牌面上,是一个干涸的、布满裂痕的眼球。牌落在桌面上,陈墨仿佛闻到了一股焦土和腐朽的味道。
牌局继续。
瘦高年轻人(南家)摸牌,打牌。他打出的是一张描绘着不断增殖的灰色藤蔓的牌,藤蔓的图案似乎在缓慢地爬行。
老妇人(北家)摸牌,打牌。她打出的是一张鲜红欲滴、仿佛还在搏动的心脏图案牌,丢入牌池时,陈墨甚至隐约听到了“噗通”一声微弱的心跳。
又轮到陈墨了。他摸进一张新牌——牌面上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色彩不断变幻的丝线,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现在,他面前有十三张牌(因为已经打出一张)。他需要继续出牌。他努力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几个“顺子”组合:浑浊水涡+下沉手臂+模糊倒影(溺毙主题);那么,干涸眼球、灰色藤蔓、搏动心脏……这些可能属于其他主题。他手上有紧闭眼睛、滴血指骨、扭曲人脸、诡异文字、色彩丝线等等……
完全无法归类!更别说猜测什么样的组合能构成“刻子”(三张相同)或者“对子”,以及最终胡牌需要什么样的牌型。
压力再次袭来。他只能继续之前的策略:观察上家(瘦高年轻人)打出的牌,尽量打出看起来“类似”或者感觉上“危害性较低”的牌。刚才上家打的是“增殖藤蔓”,带着一种缓慢、侵蚀的感觉。自己手上……“诡异文字”让人头晕,显然不好;“滴血指骨”攻击性太强;“扭曲人脸”充满恶意……或许,“色彩丝线”虽然混乱,但至少没有直接的伤害意象?而且它是刚摸到的,属于“生张”,风险可能更高,但也可能因为未被组合而相对“安全”?
不,不能打“色彩丝线”。生张危险。他看向自己一开始就有的那张“紧闭眼睛”,这张牌似乎只是“观察”,没有表现出攻击或侵蚀性。
犹豫再三,陈墨打出了那张“紧闭眼睛”。
牌落下,无事发生。
胖男人摸牌,打牌,打出了一张锈蚀的齿轮图案牌。
瘦高年轻人摸牌,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墨心头一紧的动作——他将摸到的那张牌,轻轻放倒在了自己面前的手牌旁边,然后从手牌中打出了一张空白的牌。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灰白。
“立直。”瘦高年轻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陈墨不懂日麻的“立直”规则,但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宣布听牌!这个年轻人已经组合好了大部分牌,只差最后一张就能胡牌了!危险级别急剧上升!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打出的牌,只要是他等待的那一张,就会立刻导致放铳!
牌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妇人涂抹过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胖男人搓手的动作停了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陈墨则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听牌了……这么快!而且是在自己完全不明白对方牌型、也不知道胡牌条件的情况下!
现在轮到自己出牌,风险巨大。任何一张牌都可能是瘦高年轻人等待的“铳牌”。
陈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牌,又看看牌池里已经打出的牌。他试图从已出现的牌中推断瘦高年轻人可能的牌型,但信息太少,他缺乏足够的知识和推理基础。
时间一秒秒过去,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感觉自己左手小拇指的冰冷麻痒感似乎又隐约浮现,像是在提醒他身处何种险境。
不能拖。必须出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手牌。滴血指骨、扭曲人脸、半个尖叫人脸(是的,他有两张类似的人脸牌,但图案略有不同)、诡异文字、色彩丝线……还有几张之前没太注意的:一张像是破碎镜面的牌,一张描绘着无声开合嘴巴的牌。
每一张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打哪一张都可能触发死亡。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细节。瘦高年轻人是在“立直”之后,打出了一张“空白”牌。那张空白牌,是否意味着某种“虚无”或“终结”的主题?如果他的牌型与此相关,那么自己手上这些充满“意象”和“活性”的牌,是否相对安全?毕竟,空白是“无”,而自己的牌都是“有”。
但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赌一把。
陈墨闭了闭眼,抽出了那张无声开合的嘴巴,打了出去。这张牌给人的感觉是“欲言又止”或“被剥夺声音”,或许与“空白”的“虚无”有那么一丝关联?或者至少,不是直接的血肉伤害或精神污染类?
牌落。
一秒。两秒。
瘦高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安全!
陈墨几乎虚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胖男人摸牌,打牌,他打出了一张燃烧的羽毛图案牌,牌落下时,似乎有微弱的焦糊味。
又轮到瘦高年轻人摸牌。他摸进牌,看了一眼,然后……将那张牌横着打了出去!
“荣。”瘦高年轻人推倒了自己的手牌。
陈墨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有人胡牌了!是谁放铳?他刚才打出的牌?还是胖男人?还是……
瘦高年轻人将手牌全部亮开。陈墨看到了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组合:几张蠕动的阴影构成了刻子;不断褪色的画像和枯萎的花蕾等组成了顺子;还有一组细小的、啮齿类动物牙齿的刻子……而他的“雀头”(将眼,一对相同的牌),赫然是两张空白牌。
而他胡的牌,正是胖男人刚刚打出的那张——燃烧的羽毛!
“西家,放铳。”机械声冰冷地宣判。
“什么?我?不!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有很多寿命!我可以……”胖男人脸上的贪婪和兴奋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他身下的椅子、面前的牌桌,甚至周围惨白的光线,都仿佛化作了粘稠的、黑暗的胶质,瞬间将他包裹、拉扯。他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嚎叫,那嚎叫也在瞬间被吞噬、消音。他的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坍缩,被吸向牌桌中央。
仅仅两三秒钟,胖男人消失了。他原本坐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光可鉴人的暗红色木椅。而在牌桌中央,弃牌区的旁边,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张全新的、暗青色的麻将牌。
牌面朝上。
陈墨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是一个极度痛苦、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肥胖人脸,五官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正是刚才那个胖男人最后的表情。
这张新牌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未干涸的、油腻的痕迹,但很快就被牌桌吸收,牌面变得光滑冰冷。
“代价已支付。”机械声毫无波澜。“牌局继续。”
陈墨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吐出来。活生生的人,不,哪怕是某种存在,就这样变成了一张牌!这就是“支付代价”!这就是“成为牌桌的一部分”!
他看了一眼对面和右手边的“牌友”。老妇人依旧低垂着眼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将那张新出现的“肥胖人脸”牌拨到了牌堆旁边,准备用于下一局的洗牌。瘦高年轻人则默默地将自己的手牌推入牌桌中央的洗牌区,脸上依旧是那副青白麻木的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极其短暂地瞥了那张新牌一眼,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牌桌自动将所有的牌吸入桌面之下,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再次响起,冰冷而规律,仿佛刚才的吞噬只是一次普通的收牌。
新的牌墙升起。
“东一局,一本场。庄家,”机械声停顿,代表庄家的红灯这次在瘦高年轻人面前亮起。“南家。”
瘦高年轻人成为了新的庄家。而陈墨的对面,胖男人的位置……空了。
但牌局没有停止。
只见那张刚刚出现的、描绘着“肥胖人脸”的牌,突然从牌堆旁自动飞起,轻盈地落在了原本属于胖男人的空椅上。
牌面竖立。
那张痛苦扭曲的胖脸,仿佛活了过来,紫黑色的嘴唇微微颤动,空洞的眼眶“望”向牌桌。它,成为了新的“西家”。
陈墨的血液几乎冻结。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