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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苏家村。往日里这个时候,田间地头该是炊烟与晨雾交织的宁静光景,可今日,苏家村的麦田里却早已人声鼎沸。
苏海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的胡茬。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杆铜制的喷筒,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
有扎着布条的长杆,有自制的捕网,还有人背着装满艾草和狼粪的熏笼。
“都听好了!”
苏海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药粉金贵,我先来!我喷过的地方,你们立刻跟上,用火熏,用杆子打!把那些装死的、漏网的,全都给老子弄死!别心疼那点力气,现在省一分力,秋后就得多挨一分饿!”
“好嘞,苏老爷!”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苏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那装着“灭蝗散”的喷筒对准了自家那片长势最好的麦田。
他小心翼翼地推动活塞,淡黄色的药粉混着水雾,呈扇形喷洒出去。
“滋滋……”
药粉沾染到麦穗上,那些正在啃食的黑背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纷纷骚动起来。
一些体格稍弱的,抽搐几下便从麦秆上滚落,肚皮翻白,死了。
但更多的,只是被药味熏得有些晕眩,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走。
“跟上!熏!”苏海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立刻点燃熏笼,刺鼻的浓烟滚滚而去,罩向那片麦田。同时,七八个汉子挥舞着长杆,对着麦穗就是一通猛砸。
“啪!啪!啪!”
虫子是砸下来不少,可那含苞待放的麦穗,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田里烟熏火燎,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众人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个个累得汗流浃背,腰都直不起来。
可放眼望去,成果却让人心寒。
这么大的阵仗,也仅仅是清理出了三四亩地。
而且所谓的清理,也只是将大部分蝗虫驱赶到了旁边的地里,真正杀死的,十不存一。
付出的代价,却是那几亩地里的麦苗被踩踏、抽打得倒伏一片。
“哎哟!”
一声惨叫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叫苏大山的汉子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他脚边,一只受惊的黑背蝗振翅飞走。
苏大山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那蝗虫腿上的倒刺锋利如钩,竟是生生撕下了一块皮肉。
“快!快上金疮药!”
苏海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扶起苏大山。
看着同伴的惨状,又看看那无边无际、依旧在“咔嚓”作响的蝗群,一种无力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短暂的包扎后,众人聚在田埂上歇息,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烟火气和庄稼被啃食后的草腥味,混杂成一股绝望的气息。
“苏老爷……”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叫二牛,他通红着眼睛,嘴唇干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跟拿人命去填有什么区别?咱们去借钱吧!高利贷就高利贷!先把今年的坎儿迈过去再说!不然地没了,人也得饿死!”
“是啊,苏老爷!我们都去借!一家一户凑,总能凑出几包药钱!”
“大不了明年给地主家多做两年长工,总比现在看着庄稼被吃光强!”
乡亲们的情绪被点燃了,纷纷附和。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们也愿意去试。
苏海沉默地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却半天没点着火。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期盼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了。”
他声音干涩:
“我去县城问过了。
不止咱们村,隔壁的王家庄、李家洼,方圆几十里都闹起了蝗灾。
城里的灭蝗散早就供不应求,价格一天一个样。
我昨天托关系,原本想着能买回五包,结果只买到了三包,还搭进去不少人情。”
“别说是咱们,就是县城里的那些大户,想买都得排队。这东西,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
苏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心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药,光靠人力去驱赶,几百亩地,要赶到何年何月?
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上蝗虫啃食的速度。
地里的收成完了,税交不上,明年的口粮没了,家里的孩子老婆……
一连串的念头在众人脑中闪过,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二牛“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双手插进干裂的泥土里,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和蝗虫咀嚼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挽歌。
“都起来。”
苏海站起身,将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韧劲。
“别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向那片依旧在肆虐的蝗群,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继续。”
众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各自的工具,准备再次投入那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田埂的另一头传来。
“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秦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正缓步走来。
他和这片狼藉的田地,以及田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苏海看到儿子的瞬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怒火与担忧交织着涌上心头。
“胡闹!”
他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谁让你来的?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不是让你在家好生歇着?你身子骨才刚好一点,要是再累坏了,道院的考试怎么办?”
“是啊,秦娃子!”
刚才受伤的苏大山也急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快回去!这田里的事,有我们这些叔伯在,你别管!你的大事是修行,是考道院!那才是顶天的大事!”
“对对对,少爷,您快回吧。”
“咱们苏家村就指望着你出人头地呢!”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着,看苏秦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他沾染上一点田里的污秽。
整个苏家村,多少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资格考道院的修行人。
他是全村的希望,是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苏秦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关切的脸,心中温暖。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异变突生。
“嗡——”
一只比寻常蝗虫大了近一圈的黑背蝗,许是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猛地从麦穗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直地朝着苏秦的面门扑来!
那蝗虫速度极快,锋利的口器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小心!!”
离苏秦最近的一个叫李庚的族叔,惊叫一声。
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脸上满是恐惧,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咬紧牙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苏秦身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整个苏家村,可就这么一个能考道院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庚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波动声,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苏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而那只来势汹汹的黑背蝗,则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内脏,直挺挺地掉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海愣住了。
挡在前面的李庚愣住了。
所有的乡亲们,全都愣住了。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苏秦放下了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爹,族叔们。”
“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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