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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苏家村的田野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脚下的黑背蝗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甚至有些没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虫尸特有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的村民鼻中,却是世间最令人心安的香火气。
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受灾麦田。
体内的元气在《聚元决》二层的运转下,虽然还没见底,但也带来了一丝经脉微微胀痛的疲惫感。
“再清两亩就收工。”
苏秦心中盘算着,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淡青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声,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同时摩擦。
“嗡——”
那声音起初极低,转瞬间便汇聚成如雷的闷响。
田野间原本还在零星啃食麦苗的黑背蝗,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同时停止了动作,背后的鞘翅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大山惊呼一声,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少爷小心!虫子要炸窝了!”
李庚大吼一声,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一根包着铁皮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身侧。
其他的乡亲和族老们,虽然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未知虫潮的恐惧,但此刻竟无一人后退。
“护住少爷!”
“别让虫子冲撞了文曲星!”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拿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死死地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秦身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漫天遍野的虫子若是发了狂,哪怕是仙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秦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苏秦看着这些宽厚却颤抖的背影,眼帘微垂,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并没有躲在众人身后。
“让开。”
苏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冷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苏大山,上前一步。
指尖的青芒暴涨,二级驱虫术蓄势待发。
如果这些虫子真要暴起伤人,他不介意再耗费些元气,来一场大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那些振翅而起的黑背蝗,并没有扑向人群,甚至没有扑向那些鲜嫩的麦苗。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旋风,然后——
调头,向着苏家田地之外的荒野,疯狂逃窜。
那场面极其壮观,如同退潮的海水。
黑压压的一片虫云,争先恐后地越过田埂,越过沟渠。
仿佛这片原本被它们视作饕餮盛宴的麦田,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修罗场。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趴在麦穗上的黑背蝗,竟是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几根麦秸。
田垄上一片死寂。
苏大山举着铁锹,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庚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跑……跑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的跑了!虫子跑了!”
“俺娘咧,神了!真是神了!”
“定是被少爷的仙法吓破了胆!”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乡亲们扔下手中的家伙事,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直接跪在田埂上,冲着苏秦的方向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苏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缓缓收起指尖的元气,目光盯着那群蝗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爹。”
苏秦看向身旁的苏海。
苏海此刻正把那个黄铜烟袋锅子别回腰间,脸上笑得如同这就九月里炸开的石榴,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这虫子……跑得蹊跷。”
苏秦沉声道。
“有啥蹊跷的?”
苏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那驱虫术一下扫死一片,杀气那么重,它们又不傻,知道这地界有个惹不起的仙师坐镇,还不赶紧逃命?”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周围敬畏的乡亲,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就叫威慑!这黑背蝗虽然只是虫,但也蛮有灵性的,知道咱家出了个真龙,不跑等着被灭族啊?”
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将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着这些话,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并没有少读。
《大周物产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于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别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着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卷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着父亲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复苏,野外诞生妖物并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着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着,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着父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着,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局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着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要是今天没您出手,那虫子再啃一天,俺娘的药钱,俺娃的口粮,就全没了。
您救的不是地,是俺全家的命!”
说着,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块色泽温润,却有些残缺的玉佩。
“这是俺家传下来的,也不值几个钱。
听城里人说,玉能养人,能定神。
少爷您是读书修行的贵人,费脑子,这东西给您,您别嫌弃。”
苏秦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那玉佩虽不算什么上品灵玉,但在农家,这绝对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二牛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秦起身要推辞。
“收下!必须收下!”
二牛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泥腿子!俺心里不踏实!”
“是啊,少爷,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桌的乡亲们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涌了过来。
“少爷,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全是红皮的,给您补补身子!”
“少爷,这是俺那口子纳的千层底,里面垫了艾草,穿着不累脚,您在道院里用得着!”
“少爷,这是一根老山参,虽然只有须子,但也是好东西……”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捧着一个个对于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争先恐后地往苏秦面前送。
那些鸡蛋、布鞋、干蘑菇、腊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宝药,在修仙界甚至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淳朴的乡亲们眼中,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沉甸甸的心意。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要把心窝子掏出来回报。
甚至有人借着酒劲,大声说道:
“我看呐,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农家子弟没出息?
咱们苏少爷,将来那就是要去天庭做大官的!
说不定啊,那就是管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爷转世呢!”
“对!就是土地爷保佑!”
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质朴、充满希冀的脸庞,听着那些带着醉意的祝福。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天灵盖,让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这就是大周的根基。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前世的他,追求的是个人的极限,是生死的刺激。
而这一世,在这烟火缭绕的宴席上,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官”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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