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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墙内,夜风轻拂药回,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扇虚掩的柴门半开着,月光斜斜地洒在陈鱼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照亮了古青那张此时此刻精彩纷呈的脸。古青的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珠子有些发直。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在苏秦和陈鱼羊之间来回游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你……你们……
古青的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你们……认识?」
这句问话,几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简直就像是荒谬的戏文。
一个是高居云端、早已保送三级院、连各堂教习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灵厨一脉领军人物「原鲜」。一个是刚刚从一级院那个泥潭里爬上来,虽然拿了魁首,但毕竞还没在二级院站稳脚跟的新晋生员。这两人,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里的泥,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层看不见的壁障。
若是说苏秦仰慕陈鱼羊,那是理所应当。
可看陈鱼羊那熟络的态度,那一声自然的「苏兄」,分明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着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有的亲昵与随意。这怎麽可能?
古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为了迎接新生忙昏了头,出现了幻听。陈鱼羊并未理会古青的震惊。
他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竹篮换了只手提着,那袖口挽起的小臂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显得极不修边幅。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慵懒地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兄,你这大半夜的跑来紫云顶,莫不是……来讨我那顿饭来了?」
苏秦微微一怔,尚未开口。
陈鱼羊却像是已经认定了一般,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这饭,得等到下个月。」
「你若是现在就要吃,我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这火候不到,味道可就差了不止一筹。」
他擡起手,指了指身後那间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的灶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又带着一股子厨痴特有的狂热:「我那坛子里煨着的东西,还差最後一道工序。」
「得等到月底,月圆之夜,取那至阴的月华入味,那食材才算是真正完美啊-……」
「那时候开坛,才是人间至味。」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讨论今晚的白菜是炒着吃还是炖着吃。
但听在古青的耳中,却无异於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在他天灵盖上炸响。
古青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鱼羊,眼眸中的瞳孔,剧烈收缩。
「真……真的认识?」
「而且……还欠了一顿这样的饭?」
作为食味轩的资深弟子,虽然还没拿到九品灵厨的证书,但古青对於陈鱼羊的许多传闻和习性,可谓是烂熟於心。他太清楚陈鱼羊口中那「月底才能好」的食材是什麽了。
那是【月露金风玉露羹】!
是陈鱼羊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搜罗了数十种珍稀灵材,用独门秘法温养的压箱底宝贝!
这道菜,在食味轩内部早已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连几位平日里不荀言笑的教习,在私下闲谈时都曾流露出垂涎之意,希望能尝上一口。可陈鱼羊那是什麽脾气?
那是连王烨的面子都不给的主儿!
多少人捧着千金来求,都被他一句「不卖」给挡了回去。
可现在……
这位眼高於顶的「原鲜」师兄,竟然主动提出要请苏秦吃这道菜?
而且听那语气,似乎还是早就约定好的?
「这……
古青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温和谦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师弟,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变得深不可测起来。古青原本还存着几分作为「引路人」提携後辈的心思。
可此刻听着两人熟络的交谈,那点身为老生的优越感,忽然就变得有些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深浅的可笑。这位苏师弟,不仅在灵植天赋上能让严岢的罗师破例,竟连这位性情最是乖张、素来不假辞色的陈鱼羊,也与之私交甚笃?罗师赐敕名,陈兄欠饭局……这其中的分量,哪里是一个初入二级院的寒门学子能扛得住的?这分明是早已在暗处积蓄了深厚底蕴,只待一朝勃发的潜龙。
古青再看向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时,目光中的俯视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审视後的郑重与复杂。他暗自轻吐一口浊气,心头竟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守着胡门社的规矩,未曾因为对方是新人便流露出半点轻慢,守住了那份最基本的善意。苏秦并未注意到古青那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听着陈鱼羊的话,也是微微一愣。
那日在湖畔,陈鱼羊确实说过要请吃饭,但他只当那是客套话,是萍水相逢後的场面话。
毕竟,谁会把一个陌生人的随口一言当真呢?
「陈兄言重了。」
苏秦回过神来,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苏秦从未将此事记在心上,更不敢以此图报。」
「那顿饭,陈兄若是忙,忘了也便是了,不必如此挂怀。」
「那不行!」
陈鱼羊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将手中的竹篮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色道:
「苏兄,你莫要觉得这是小事。」
「你那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天在湖畔,我跟罗姬那个死脑筋打赌「直钩钓鱼』,不仅不动用修为,更给自己下了「禁口令』,绝不能主动开口求人帮忙。」陈鱼羊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一脸的心有余悸:
「若非你那日主动出手,用手段帮我挂上了那条鱼,破了那个局……」
「按照赌约,我起码还得在那块破石头上枯坐整整两个月!」
「对於我这种闲不住的人来说,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陈鱼羊虽然是个俗人,但也知道「信』字怎麽写。」
「我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落地砸坑,绝无收回的道理。」
他盯着苏秦,语气斩钉截铁:
「说请你吃饭,就一定要请你吃饭!」
「而且必须是最好的饭!」
「等到月底,食材大成,我自会让人去青竹婚请你。
到时候,你若是敢推辞不来,那就是看不起我陈某人了!」
「大忙……
一旁的古青听到这两个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原以为苏秦只是运气好,恰巧在陈鱼羊闲暇时搭上了话,解决了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可听这意思……
竟是无意间介入了陈鱼羊与罗姬教习之间的赌约?
而且还是在那等僵持的时刻,未曾有过言语交流,便默契地破了局,将这位最喜逍遥的师兄从两月的枯坐中解救了出来?古青深知陈鱼羊的性子,对於这种视自由如命、最受不得拘束的人来说,这份「解围」的情谊,确实比送什麽天材地宝都要来得舒坦、来得实在。这不仅是巧合,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与默契。
他看着苏秦的侧脸,心中的惊讶慢慢沉淀,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能在微末之时,便以如此自然的方式,走入这等人物的视野,甚至结下这般私人的善缘……这位苏师弟的运道与心性,怕是比他展露出的天赋,还要耐人寻味得多。
苏秦听着陈鱼羊这番话,心中亦是一阵感慨。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着布衣却气度不凡的青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於这位「原鲜」师兄的种种传闻。蝉联八个月的月考魁首,灵厨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拥有「原鲜」敕名的绝世天才……
苏秦在心中暗自摇头。
那日在湖畔偶遇时,他虽已猜到此人身份不凡,却也没想到竞然会高到这种地步。
当时的他,只觉得那句「请吃饭」是江湖儿女的酒脱,并未往心里去。
甚至觉得稀松平常。
毕竟在一级院,同窗之间互相请个客、吃个酒也是常有的事。
但如今进了这二级院,真正了解了这里的等级森严与资源贵重之後,他才猛然发觉……
那一顿饭,那个承诺,到底是有多麽的珍贵。
那是能让无数人眼红、能让教习都动容的机缘啊!
苏秦心中感慨:
「我早该想到的。」
「那日他与罗姬教习一同出现,两人言谈之间虽有调侃,却透着一股平等的从容。」
「当时只觉得罗姬教习随和,不拘小节,并未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过往的每一个细节,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
「能与主考官近乎於平起平坐、甚至敢当面开玩笑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看着陈鱼羊那双真诚的眼睛,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并非客套。
这份情谊,他若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况且……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有求於人。
既然有这份旧情在,那接下来的话,便也好开口许多。
「既然陈兄如此说……」
苏秦拱手,脸上露出一抹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苏秦便却之不恭了。」
「等到月底,定当登门拜访,叨扰那一顿好饭。」
「这就对了!」
陈鱼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懒散起来:
「行了,闲话少叙。」
他看了一眼苏秦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古青,眼神微微闪动,似乎早已看穿了一切:「你们这大晚上的,不辞辛劳爬这紫云顶……」
「怕不仅仅是为了来跟我叙旧的吧?」
陈鱼羊指了指那木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为了什麽?」
苏秦神色一凛。
他知道,到了正题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再绕什麽弯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将怀中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同时目光直视陈鱼羊,语气郑重而诚恳。在这寂静的月夜下,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既蒙陈兄垂询,苏秦便直言了。」
「我来此,是想请陈兄,帮一个忙……」
陈鱼羊斜倚在柴门边,嘴里那根不知名的草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苏秦的请求,而是那一双透着几分情懒与精明的眸子,在苏秦与古青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古青身上。
古青此时正低垂着头,双手束立,显得颇为局促,像是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着的蒙童。「古师弟。」
陈鱼羊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紧的玩味:
「你这心眼,倒是长偏了啊。」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古青的胸口:
「你明明知道我和王烨那个混帐东西不对付。
这二级院里,谁不知道「食味轩』跟「青竹增』那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
「你倒好。」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为我师弟,手艺还是跟我学的,如今却领着「胡门社』的新晋「天元』,跑到我这紫云顶来求办事?」「怎麽?」
「是觉得我陈鱼羊平日里太好说话了?
还是觉得……王烨那小子的面子,比我的规矩还大?」
这话虽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古青最尴尬的软肋上。
古青的身子微微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关於「两边讨好」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毕竟,立场这东西,在二级院这种派系林立的地方,最是敏感。
「陈师兄,我……」
古青面露苦涩,正欲硬着头皮告罪。
「陈兄此言差矣。」
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如同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倾覆的局面。
苏秦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古青挡在了身後半个身位。
他迎着陈鱼羊那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中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古师兄此举,并非是为了所谓的「胡门社』,更不是为了王烂师兄的面子。」
「哦?」
陈鱼羊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秦:
「那是为了什麽?」
苏秦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擡起手中的紫檀木匣,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匣面上精致的纹路:「古师兄是为了一一陈兄你啊。」
「为了我?」
陈鱼羊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秦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
「古师兄曾言,陈兄乃是厨中痴人,於灵厨一道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深知陈兄有一桩心病,那便是苦寻一件称手的「分火理气』之器而不得。」
「这二级院虽大,炼器师虽多,但真正懂厨理、能将五味真意融入金火之中的炼器师,却是凤毛麟角。」说到这,苏秦顿了顿,目光直视陈鱼羊:
「古师兄知道,唯有那青竹幡中,那位脾气火爆的崔健师兄,手中有一把「五味铲』,乃是为此道量身定做。」「但这崔师兄与陈兄素有嫌隙,曾扬言这铲子哪怕烂在手里,也绝不卖予「原鲜』。」
苏秦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古师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他更知道,宝剑当赠英雄,好鞍需配良马。」
「若是这把「五味铲』不能落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那便是暴殄天物,是厨道的损失。」
「所以……
苏秦将手中的木匣微微向前一送,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
「古师兄并非是为了带我来求人。」
「他是借着我这个「新人』由头,借着王烨师兄想要提携後辈的这点「私心』,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青竹幡,在那火炉边求了半晌,才将这件东西给带了出来。」
「为的,就是想让这件蒙尘的灵器,能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
这番话,苏秦说得极有技巧。
他将古青的「两头为难」转化为了「为了艺术的忍辱负重」,将「求人办事」转化为了「宝物择主」。既全了古青的面子,又在无形中捧了陈鱼羊一把。
更重要的是,他点出了一个核心一一这东西,是专门为你弄来的。
陈鱼羊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
他看着苏秦,又看了看站在苏秦身後、一脸感激与忐忑的古青,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五味铲………
陈鱼羊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
他也曾托人去求购过,甚至开出了高价,结果被那个死脑筋的崔健给骂了回来。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一桩憾事。
没想到…
「打开看看。」
陈鱼羊的声音有些发乾,不再像之前那般懒散。
苏秦依言,轻轻扣动机关。
「哢哒。」
木匣开启。
一股独特的灵韵瞬间溢满小院。
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把暗金色的锅铲,铲身流转着赤、青、黄、白、黑五色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即使并未催动,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对於「火候」与「味道」的极致掌控力。
陈鱼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种光芒,就像是酒鬼见到了百年的陈酿,剑客见到了绝世的宝剑。
那是掩饰不住的渴望与痴迷。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真的就这麽摆在了自己面前。「崔健那个死脑筋……」
陈鱼羊喃喃自语,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铲柄上的符文:
「他居然真的肯放手?」
「他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给我的吗?」
古青这时候终於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师兄,崔师兄虽然脾气倔,但他也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
「苏师弟拿了天元魁首,王烨师兄又开了口,他这才松了口。」
「但他有一句话……」
古青看了一眼陈鱼羊,小心翼翼地转述道:
「他说,东西拿去,别辱没了它的名头。若是糟蹋了,他定不轻饶。」
「哈!」
陈鱼羊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大笑一声,一把将那五味铲抓在手中。
随着灵力注入,铲身嗡鸣,五色光华大盛,与他体内的灵厨气息瞬间产生了共鸣,仿佛这把铲子天生就是为了他的手而生。「辱没?」
陈鱼羊挽了个漂亮的铲花,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
「告诉那个打铁的,这世上除了我陈鱼羊,没人配得上这把铲子!」
「在他手里那是废铁,在我手里,那是能烹饪日月的神器!」
说罢,他转头看向古青,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
「古师弟,有心了。」
「这次,算师兄我承了你的情。」
「往後你在灵厨一道上有什麽不懂的,尽管来问,别跟你师兄我客气。」
古青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眶一热,连忙拱手:
「多谢师兄!只要师兄喜欢,师弟这一趟就没白跑!」
这就是陈鱼羊。
虽然嘴毒,虽然性子怪,但只要你对他胃口,只要你对他真诚,他给的回报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安抚完古青,陈鱼羊这才将目光转向苏秦。
他把玩着手中的五味铲,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苏兄。」
陈鱼羊收起铲子,对着苏秦点了点头:
「这礼物,我很喜欢。」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坦荡:
「我这人讲究个一码归一码。」
「我欠你一顿饭,那是之前湖畔的人情。」
「你送我这铲子,那是古师弟的情分,也是你的诚意。」
「这两件事,咱们两清。」
陈鱼羊看着苏秦,眼神清亮:
「但你要我帮忙处理食材,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虽答应了王烨不为难你,也收了你的礼,但这并不代表我会随便出手。」
「我是厨子,不是伙夫。」
「若是食材不够好,若是配不上我的手艺,也配不上这把新到手的五味铲……」
陈鱼羊的语气变得傲然:
「哪怕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我也不会开火。」
「这,是我的规矩。」
苏秦闻言,并未有丝毫的不悦。
相反,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唯有对技艺有着极致追求的人,才会有这般看似不近人情的坚持。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尊重,更是对食材的尊重。
「陈兄放心。」
苏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苏秦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备而来。」
「这食材,定不会让陈兄失望。」
「哦?」
陈鱼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了。」
「拿出来吧。」
苏秦不再多言。
他後退半步,站在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株早已在愿力海洋中孕育成熟、通体金黄的【万愿穗】,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出。」
苏秦心中轻喝。
只见他眉心处,一点金光骤然亮起,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紧接着。
「嗡一!!!」
一股宏大、浩瀚、带着无数众生祈愿的嗡鸣声,在小院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凡俗之音,而是直接响彻在众人的灵魂深处。
仿佛有千百人在低语,在祈祷,在欢呼。
那是苏家村村民对丰收的渴望,是王家村人劫後余生的感激,是青河乡无数百姓对风调雨顺的期盼。金光大盛!
一株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金色稻穗,缓缓从苏秦眉心飘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它并不大,只有尺许高。
但它出现的瞬间,整个紫云顶的灵气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原本清冷的月光,在这一刻竟黯然失色。
那稻穗通体如同黄金浇筑,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繁复至极的云纹,那些云纹并非死物,而是在不断地变幻、演离。时而化作老农挥锄,时而化作稚童嬉戏,时而化作炊烟袅袅。
而在稻穗的顶端。
那一串沉甸甸的谷粒,每一颗都品莹剔透,内里仿佛蕴含着一个小世界,散发着一种神圣、庄严、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独特香气。这香气一出,院子里原本种着的那些奇花异草,竞齐齐低下了头,仿佛是在向这株稻穗致敬。就连陈鱼羊那间常年烟燻火燎的灶房里,那些陈年的油烟味都在这一刻被洗涤一空,只剩下一种最为纯粹的一「粮」香。这是……
【万愿穗·聚沙成塔】!
八品灵植!二级入微!
「啪嗒。」
陈鱼羊手中的五味铲,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审视与挑剔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着那株悬浮的金色稻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
陈鱼羊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一种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顶级食材後的极度亢奋与战票:
「愿力凝形?因果结穗?!」
「这成色……这纯度……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秦,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八品!而且是接近圆满的二级八品!」
「这怎麽可能?!」
他早就知道苏秦是天才,是天元魁首。
在和罗姬一起观察考核的时候,他就笃定这小子非池中之物。
但他怎麽也没想到……
这小子竟然「妖孽」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万愿穗】啊!
在所有的八品灵植中,它都属於最难种、最难养、也最神秘的那一类!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元气,更是「人心」。
想要种出这种品相的万愿穗,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更需要施术者在短时间内汇聚海量的真实愿力,并且还要有足够强大的神念去梳理、去提纯!哪怕是罗姬亲自动手,在苏秦这个修为阶段,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这更好!
「你……」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苏秦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师弟,而是在看一个……能够创造奇蹟的怪物。
「苏兄。」
陈鱼羊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那株稻穗:
「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大大的惊喜。」
苏秦看着陈鱼羊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敬畏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怔。
他虽然知道这万愿穗不凡,但也没想到能让这位二级院的首席灵厨失态成这样。
「陈兄…」
苏秦试探着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食材……处理起来难度很大吗?」
「若是太难,或者有风险……咱们可以从长计议,不必急於一时。」
「难?」
陈鱼羊听到这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癫狂的自信,也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何止是难?」
「简直是难如登天!」
陈鱼羊指着那株稻穗,眼神狂热:
「这东西涉及因果,牵扯愿力。
普通的灵火根本烧不透它,寻常的刀具切上去就会被愿力崩断!
若是心志不坚的厨子,甚至会被其中的众生念头冲击神魂,变成白痴!」
「你要是去问别人……
陈鱼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放眼整个二级院,哪怕是食味轩那些教习……
「除了我师父「一味入道』的李教习之外,恐怕没人敢接这个活儿!」
「一般的九品灵厨师,见到这东西,只怕连锅都不敢开!」
听到这,苏秦眉头微皱。
如果连教习都不敢轻易接手,那……
「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整个人忽然挺直了腰杆。
一股凛冽的、如刀锋般锐利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属於顶尖「手艺人」的骄傲与霸气。
「我嘛……」
陈鱼羊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能做!」
「而且……能轻松处理!」
苏秦微微一愣,随即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莫非……陈兄对此类愿力食材,有专攻?」
毕竟,术业有专攻,或许这位师兄恰好擅长此道?
「专攻?」
听得这两个字,陈鱼羊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奏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一刻,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慵懒的脸上,陡然绽放出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是站在山巅俯瞰众山的霸气。
「不,苏兄,你错了。」
陈鱼羊嘴角微扬,眼眸中神光湛然:
「我不专攻愿力,也不专攻因果。」
「或者说……
他目光扫过那株金色的稻穗,语气变得无比从容:
「五行也好,阴阳也罢,甚至是这虚无缥缈的因果愿大……」
「万般灵材,千种药性,到了我这儿,皆是一一专攻!」
苏秦一怔。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陈鱼羊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一字一顿,如雷贯耳: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之所以我当初能随手指点古师弟处理九品万愿穗的皮毛……」
「只因为一」
「我,早已不是九品。」
「我是一一【八品灵厨师】!」
「八品!」
这两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全场,让这小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啪嗒。」
古青手里那把用来扇火的蒲扇,无力地掉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懒散、不修边幅的师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八品」二字在疯狂回荡。八品……
那是基本只有三级院大修才能触及的领域!
那是真正的大师!
「难怪…」
古青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後的恍然:
「难怪师兄当年能一眼看出我手法的纰漏…」
「九品与八品,看似只差一阶,实则是「术』与「道』的区别。」
「一法通,万法通。」
「站在八品的高度,再看九品的灵材,哪怕是再偏门的愿力属性,在师兄眼里,也不过是稍微特殊点的食材罢了!」「我早该想到的……」
苏秦看着陈鱼羊那自信飞扬的脸庞,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敬佩。能在二级院时便跨越那道凡与仙的分水岭,这等才情,当真可怖。
「难怪他敢如此狂妄,难怪他连教习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
「他早已站在了山巅。」
「行了,把下巴收一收。」
陈鱼羊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古青,随手散去了周身那股凛冽的刀意,整个人又塌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将那把五味铲在手里转了个花,指了指那株悬浮在半空、依旧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稻穗,语气中多了一丝身为大厨见到顶级食材时的迫切与郑重:「这东西娇贵,见不得风,也受不得杂气。」
「若是再在这院子里晾着,那愿力散了一丝,我都得心疼半天。」
说罢,他转身走向院角那间看似不起眼的偏厦,脚步虽轻快,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韵律:
「都跟进来吧。」
「今日,便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麽叫真正的一一「烹饪造化』。」
苏秦收摄心神,不再多想,操控着那株【万愿穗】紧随其後。
古青也连忙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即将开始的仪式。推开那扇看似陈旧、实则隐隐流转着禁制光华的厚重木门,一股冷冽而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并不大,却出乎意料的空旷。
四壁皆是青灰色的岩石垒砌,不见半点菸熏火燎的油腻,反而透着一股子丹室般的清净。
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黑铁案,上面一尘不染,只有几把形制古怪的刀具静静陈列,寒光内敛。而在案的一侧,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炉灶。
那炉膛内并未见柴火,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火苗在静静跳动,仿佛有生命般吞吐着周遭的灵气,将这间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陈鱼羊随手将一直提着的竹篮放在一旁,走到案前,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他双手捧着那把刚刚得来的暗金色「五味铲」,指尖缓缓抚过铲身上流转的赤、青、黄、白、黑五色符文。「哢哒。」
一声轻响,那是灵力契合的声音。
他擡手一挥,那铲子便自行飞起,悬於那团幽蓝火苗之上。
受那灵火温养,铲身发出一阵细微而欢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兵终於遇到了真正的主人。「好东西。」
陈鱼羊低赞一声,随即转过身,目光越过古青,直直地落在苏秦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东西放案上吧。」
苏秦微微颔首,心念一动,那株承载了青河乡数千百姓愿力的【万愿穗】,缓缓飘落在那方黑铁案的正中央。甫一落下,那股宏大而纯粹的愿力波动便如潮汐般在狭小的空间内激荡。
古青只觉胸口一闷,下意识地退後半步,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墙,眼中满是骇然。
即便是第二次见,这等「因果具象」的压迫感,依旧让他这个通脉中期的修士感到心悸。
陈鱼羊却半步未退。
他眯起双眼,瞳孔深处似有两团细小的火焰燃起。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围绕着案缓缓踱步,目光如钩,一寸寸地剖析着这株灵植的纹理、气机,乃至那每一粒谷壳上流转的人间烟火气。「九品之身,八品之实。」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那稻穗的顶端,指尖并未触碰,却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愿力虽纯,却显杂乱;因果虽重,却未归一。」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那方黑铁案,双手抱胸,侧头看向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问道:「苏兄,在动手之前,我且问你一句。」
「你这东西若是直接吞了,或是用那粗浅的《通脉决》强行炼化……」
陈鱼羊顿了顿,眼神玩味:
「你觉得,能有多少进益?」
苏秦沉吟片刻。
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
依靠面板的数据反馈,以及之前那次「顿悟」时的感知,他对於这株万愿穗蕴含的能量总量,有着极为精准的把控。「回陈兄。」
苏秦擡起头,目光坦诚,并未夸大也未自谦:
「此穗集一乡之愿,受敕令催发,早已超脱了寻常九品灵材的范畴。」
「若以我此刻通脉一层的修为,辅以功法强行炼化,虽会损耗一些愿力,但余下愿力,足以冲刷经脉,填满气海。」苏秦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
「足以让我连破三关,直抵通脉四层,稳固中期境界。」
通脉四层。
这对於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而言,已是堪称恐怖的跨越。
多少老生苦修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迈过初期到中期的那道坎。
一旁的古青听得喉头发干,眼中满是羡慕。
一夜之间连破三境,这等机缘,简直是逆天。
要知道
他从入院到现在,也不过是通脉中期啊!
然而。
听到这个答案,陈鱼羊却笑了。
那笑声短促,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惋惜,就像是听到有人拿着一块和氏壁,却只想着用来砸核桃。「通脉四层?」
陈鱼羊摇了摇头,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苏兄啊苏兄,你虽是天元魁首,灵植一道上也颇有建树,但这眼界……终究还是局限在了「修为』二字上。」「暴殄天物。」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瞬间变得冷冽:
「若是只为了那点真元,你何必来找我?
去丹司买几颗「爆灵丹』,虽有丹毒,也能把你堆到四层,何须糟蹋这等涉及因果的重宝?」苏秦神色一凛,并未动怒,反而拱手深施一礼:
「苏秦眼拙,还请陈兄教我。」
陈鱼羊将丝巾往案上一扔,转身面对那幽蓝的炉火,背影在火光中拉长,透着一股子宗师般的气度。「灵厨一道,之所以能列入百艺,并非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
「我等烹饪,烹的是五行,饪的是造化。」
陈鱼羊猛地回过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你这万愿穗,核心不在「气』,而在「愿』!
在於那数千百姓对「风调雨顺』、对「守护者』的认可与祈求!」
「这股念头,若是直接吞了,便散了,化作了死气沉沉的真元。」
「但若是我以五味铲梳理其因果,以「八珍汤』之法温养其神韵,再佐以这紫云顶的三千月华……」陈鱼羊伸出一只手,五指猛地张开,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握在掌心:
「我能将这股散乱的「愿力』,提纯,压缩,最後一一固化!」
「固化?」
苏秦瞳孔微缩。
「不错!」
陈鱼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狂热:
「这一顿饭吃下去,通脉四层?那是顺带的添头!」
「真正的造化在於…
他死死盯着苏秦的眉心,一字一顿,如重锤落地:
「我能将这股被固化的愿力,铭刻在你的神魂之上,让你在这二级院尚未结业、尚未真正为官之时……」「便能提前拥有一道属於你自己的、受天地认可的一」
「【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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