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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青竹幡内的竹林被薄雾笼罩,翠叶尖端挂着的露珠在微光下摇摇欲坠。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迈步而出。
这一步迈出,便觉周遭天地截然不同。
通脉四层的修为,让他对周遭气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往日里只能感觉到的清风拂面,如今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水汽、每一续草木呼吸吐纳出的灵韵。体内的真元如江河般奔涌,虽未刻意运转,却自然而然地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护体气劲,将晨间的寒意隔绝在外。苏秦轻吐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略微驻足,调整着自身的气息。
七日闭关,收获之大,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春风化雨》四级点化,八品灵植术【草木皆兵】四级,八品灵植术【万愿穗】三级造化,再加上那两道叠加的救名……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虽锋芒未露,但那股子隐隐透出的锐气,却已然与刚入二级院时判若两人。「该去百草堂了。」
苏秦心念微动,正欲举步。
忽然,他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脚下的土地,手中并未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摺扇,而是捏着一片刚从路边摘下的竹叶,神情专注而宁静。徐子训。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仅仅是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徐子训身上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若非同道中人绝难发现的气机波动。
徐子训周身的木行元气,不再像以前那般散漫、平和,而是多了一种仿佛新芽破土般的坚韧与生机。那种气息,温润,绵长,带着一股子刚刚冲破桎梏後的清新与欢愉。
「这是……
苏秦心中一动,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在原地,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徐子训走近。
徐子训似乎沉浸在某种感悟之中,直到走近了七八步,才猛然察觉到前方有人。
他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喜悦。
待看清是苏秦後,徐子训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亲近。「苏兄。」
徐子训拱手,声音清朗:
「这麽早?」
苏秦回了一礼,目光却并未离开徐子训的脸庞,反而带着几分探究与笃定,轻笑道:
「徐兄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指了指徐子训指尖那片翠绿的竹叶:
「木气内敛,生机勃发,却又圆润自如,不见丝毫燥意。」
「若是我没看错的话…」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祝贺:
「徐兄的《春风化雨》,应当是……终入二级了?」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竹叶,那是他方才随手摘下,用来测试刚刚掌握的「入微」之力的。
没想到,竞被苏秦一眼看穿。
「苏兄这双眼睛,当真是毒辣。」
徐子训苦笑一声,将竹叶轻轻放回风中,并未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昨夜偶有所感,再结合那日在湖畔苏兄的指点,以及这几日在百草堂的所见所间……」
「那层困扰了我许久的窗户纸,总算是捅破了。」
说到这,徐子训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
「二级入微…
「虽说只是比一级进了一步,但这其中的风景,却是天壤之别。」
他擡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极淡的青色气旋缓缓凝聚。
那气旋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精密的螺旋结构,仿佛能轻易钻入任何植物的缝隙之中。「这二级院,和一级院……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子训看着掌心的气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二级,比我想像中,迈过去得要轻松太多。」
「轻松到……让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以前那三年的苦修,究竟是在修些什麽?」
苏秦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他太理解徐子训此刻的心情了。
想当初在一级院时,徐子训为了这门《春风化雨》,可谓是耗尽了心血。
查阅古籍、请教教习、甚至不惜留级重修……
前前後後折腾了小半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门槛外徘徊。
那是因为一级院的知识封锁,也是因为那里贫瘠的灵气环境,根本支撑不起这种精细法术的推演。那是用笨办法去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撞开一道缝。
可如今呢?
入了二级院,进了百草堂,有了系统的理论指导,有了浓郁的灵气滋养……
仅仅半个月。
这道曾经看来难如登天的天堑,便在不知不觉间,被跨了过去。
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落差感,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对过往岁月的荒谬感。
「知识,是壁垒,也是阶梯。」
苏秦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百草堂方向:
「在一级院,我们是在黑夜里摸索,每走一步都要碰壁。」
「而在这里,前人已经点亮了灯,铺好了路。」
「我们只需要沿着路走,自然能走得快,走得稳。」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徐子训,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慰:
「徐兄,这并非是你以前不够努力,而是……环境使然。」
「以往总感觉一级院很大,那是我们的天。」
「现在回头看……却感觉一级院很小,不过是一口稍微大点的井罢了。」
「到了这二级院,方知天地之宽,方知……常看常新啊。」
徐子训听着苏秦的话,微微颔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
是啊。
常看常新。
这短短半个月的经历,对他们每个人的冲击都是巨大的。
苏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个试听生,到被两位教习争抢,再到如今身怀两门三级造化法术、手握八品杀伐大术的天元魁首……这其中的变化,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说出去怕是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略显萧索的侧脸,心中忽然动了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未曾问出口的事。
关於徐子训的选择。
关於那三年的留级。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半开玩笑的意味,却又藏着几分认真的探询:
「如今既然已经跨过了这道坎,回首往事……」
「你是否有感到後悔?」
徐子训一愣,转过头来:
「後悔?」
「是啊。」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徐子训的双眼:
「执着地在一级院,待了三年。」
「若是你当初没有那麽固执,若是你早一年,甚至一年半前就选择晋级……」
「以你的天赋和家底,此时此刻,你应该早已是这二级院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可能已经在那三级院的门槛上叩关了。」「而现在…
苏秦指了指徐子训手中的竹叶:
「虽然破了二级,但也只是刚刚起步。」
「这中间错过的时光,错过的机缘……
徐兄,当真不後悔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也是很多人在背地里议论徐子训时,最不解的地方。
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选一条最难的路,最後虽然也到了终点,但却晚了别人好几步。
这值得吗?
徐子训沉默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那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那一袭白衣映照得有些耀眼。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的低语。
良久。
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兄。」
「你知道吗?」
「我的母亲……其实并不是什麽世家贵女。」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徐子训作为嫡系子弟,母亲怎会……
徐子训似乎猜到了苏秦的惊讶,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农民。」
「一位在那黄土地里刨食了一辈子,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妇。」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农民?
一个世家公子的母亲,竞然是农民?
这其中的故事,怕是……
徐子训并没有解释其中的曲折,也没有诉说那些豪门恩怨的狗血剧情。
他只是平静地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在家族里并不受待见。」
「但我母亲从不抱怨。」
「她常带我去她的那一小块菜地,指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对我说……」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她说:「训儿,你看,这就是命。』」
「「不管这世道怎麽变,不管那些大人物怎麽斗,只要地里还能长出粮食,只要人还能吃上一口饱饭……这天,就塌不下来。』」「粮食,是万物之基。是活命的根本。』」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那时候我不懂。」
「後来我读了书,修了仙,见了这世间的繁华与冷暖。」
「我才慢慢明白……
「母亲的话,是对的。」
「这二级院虽大,修仙百艺虽多,炼器、丹药、符纂……哪一样不是通天大道?」
「但在我看来……
徐子训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只有这灵植一脉,只有这种出粮食、护住水土的本事……
才值得我徐子训,用一辈子去专研。」
「因为那是……母亲的道。」
「也是我心中,最踏实的道。」
徐子训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轻松了许多。
他看着苏秦,歉意一笑:
「抱歉,说多了。」
「只是想告诉苏兄,我不後悔。」
「这三年,虽然慢了些,但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向着我心中的那个目标靠近。」
「这就够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复杂难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隐藏在谦和外表下的……倔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死磕灵植一脉、哪怕留级也不愿改换门庭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麽前程,也不是为了什麽利益。
仅仅是因为……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怀念与承诺。
「可是…
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他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偶然翻到的一本关於「特殊体质」的杂谈。
又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古青曾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缝屍一脉】的金教习,那位性格孤僻、眼高於顶的大修,曾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主动去找徐子训,想要收他为入室弟子。甚至许诺了海量的资源和亲自教导的特权。
那可是缝屍一脉啊!
那是比灵植夫更加神秘、更加稀缺、也更加讲究天赋的行当!
若是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通灵」体质,没有那种能够沟通阴阳、缝合生死的特殊天赋,金教习怎麽可能如此看重徐子训?「缝屍…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这一脉,不开大课,不收俗人。
百草堂的入室弟子虽然只有七位,但好歹还有个盼头。
可那缝屍一脉,据说整个二级院,能入金教习法眼的,又有几人?
徐子训若是真的没有天赋,金教习怎麽可能会为了他而屡次破例?
「也就是说……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在灵植一道上,或许只能算是有才。」
「但在那缝屍一道上……他恐怕是真正的一一绝世天才!」
「甚至有可能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生灵媒』!」
可是……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那条本该让他一飞冲天、备受尊崇的捷径。
仅仅是为了……母亲的一句话?
为了那个「粮食是万物之基」的朴素念头?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理由听起来很完美,很感人,也很符合徐子训一贯以来的君子作风。
但苏秦总觉得……似乎有些太「轻」了。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
一个世家嫡系,母亲却是农妇。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豪门深宅里的幽暗气息。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赠银时的那句「我已经很久不拿家里的银子了」。
若是只为了怀念母亲,何至於与家族决裂至此?何至於宁愿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三年,也不愿动用半分家族的助力?「或许…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中暗忖:
「这「种地』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承诺。」
「更是一种……对抗。」
「以此身之钝拙,对抗家族之安排;以农桑之微末,对抗那缝屍之诡话。」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苦的方式,去证明些什麽,或者……去摆脱些什麽。
但他不说。
那笑容依旧温润,仿佛那个沉重的秘密并不存在。
苏秦在心中轻叹一声。
有些伤口,不适合在阳光下暴晒。
有些故事,只适合藏在酒里,或者埋在心里。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片不愿示人的荒原,徐子训既然选择了用「母亲的遗愿」来作为对外的解释,那作为朋友,最好的做法便是信他。
并陪他走下去。
「徐兄。」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眼底的探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我倒觉得……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以徐兄之才,之德,之恒心。」
「定会在灵植一脉……发光发热。」
「甚至……」
苏秦看着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会走出一条,旁人都不曾走过的路。」
「我相信。」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一个能为了信念压制天赋、能为了承诺坚守三年的人,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这样的人,或许走得慢,但绝对……走得远。
徐子训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擡起头,看着苏秦那双清澈且充满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苏秦话语背後那份未尽的深意一「我不问你的过去,但我信你的未来。』这种无声的理解,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几分。
「承蒙苏兄吉言。」
徐子训沉默了半晌,随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面具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他对着苏秦拱了拱手,语气谦逊,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
「不过……」
「苏兄你也别太得意。」
「虽然我现在慢了一步,只是个赶路人。」
「但……」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中燃起一抹温和的战意:
「现在……轮到我追赶苏兄了。」
「在一级院时,是你追赶我。而到了这二级院……」
「我徐子训,也绝不会甘心一直看着你的背影。」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终於流露出一丝真性情的徐子训,心中也是一阵畅快。
这才是那个在饥荒界里宁愿饿死也不抢粮的君子。
这样的对手,才值得同行。
「好!」
苏秦轻笑一声:
「漫漫修仙路,比的不是一时快慢。」
「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既然徐兄有此雅兴……」
苏秦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望向那云雾深处、庄严肃穆的百草堂:
「那咱们便……一同前行。」
徐子训相视一笑,衣袖轻摆。
「请。」
两人并肩而行,衣袂飘飘。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清晨的阳光酒在他们的身上,将两道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百草堂那古朴厚重的石殿,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不同於往日晨课前的窃窃私语与慵懒,今日的殿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抑与躁动。数百个蒲团早已座无虚席,无论是身着锦衣的世家子,还是布衣荆钗的寒门生,此刻皆是正襟危坐。然而,他们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案几摆放的经卷之上。
那一双双眼睛,或是明目张胆,或是余光顾盼,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在那个逆光的大门口。
像是在等待着某位大人物的降临,又像是在期待着一场即将揭幕的好戏。
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跨过门槛时,明显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发酵,粘稠得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苏秦!苏秦!这边!」
角落里,两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拚命地挥舞着手臂。
是邹文和邹式。
这两兄弟今日倒是来得极早,特意在後排占了几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此刻见苏秦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苏秦对着徐子训微微颔首,随後两人便穿过人群,向着角落走去。
沿途,不少学子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对「天元魁首」的敬意,但很快,这目光便又飘忽回了门口,似乎那里有着比魁首更吸引人的东西。「怎麽回事?」
苏秦在蒲团上坐定,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心不在焉的同窗,眉头微蹙:
「今日这百草堂的气氛,怎麽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都在等着谁?」
邹文和邹武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坏笑。
邹武凑近了些,用手挡着嘴,像是做贼一样低声道:
「师弟,你眼神好,难道就没发现……咱们这百草堂里,少了尊大佛吗?」
「少了人?」
苏秦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袖口绣着银叶的记名弟子大多都在,甚至连几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入室弟子也露了面,正闭目养神。但很快,苏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空荡荡的蒲团上。
那个位置,紧挨着讲,视野极佳,平日里总是被那个一身紫袍、没个正形的身影霸占着。「王烨师兄……没来?」
苏秦若有所思。
「嘿嘿,看出来了吧?」
邹武咧嘴一笑,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王烨师兄素来随性,这在二级院也不是什麽秘密。」
「他本就是保送三级院的种子,这二级院的课程对他来说,那是鸡肋中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平日里来上课,那全是看在罗师的面子上,或者是闲极无聊来找乐子的。」
苏秦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他对王烨的印象。
那个总是嘴里叼着草根、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深不可测的师兄,确实不是个守规矩的主儿。
「但是……」
苏秦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今日不同往日。」
「这可是月考前的最後一课,罗教习昨日特意嘱咐过,要全员到齐,不得缺席。」
「以王烨师兄对罗教习的敬重,即便他平日里再怎麽散漫,今日这面子,他应该还是会给的吧?」「嘿,你说对了!」
邹文在一旁接过话茬,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来,那是肯定会来的。」
「王烨师兄虽然嘴上花花,但心里对罗师那是真的敬重,断然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掉链子。」「但你想过没有…
邹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罗教习为何要特意强调「全员到齐』?」
「甚至不惜放下狠话,连闭关的弟子都要给炸出来?」
苏秦微微一愣,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
「没错!」
邹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王烨师兄这人,心善,也傲。」
「他觉得自己既然已经保送了,再去参加这二级院的月考,那是欺负人,是抢占师弟师妹们的资源。」「所以……
邹文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无奈:
「上个月的月考,王烨师兄是直接弃考了的!」
「他在报名册上划了自己的名字,说是要把这前十的机会,让给咱们百草堂的其他人。」
「让给……别人?」
苏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甚至有些令人感动。
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苏秦沉吟道:
「灵植一脉,并非只有咱们百草堂这一个堂口。」
「除了咱们,还有专修药理的长青堂,还有那个号称油水最足的青木堂。」
「这月考排名,是整个灵植一脉通排的。」
「王师兄若是弃考,那岂不是等於把这前列的名次,拱手让给了其他两个堂口的人?」
「这对於咱们百草堂的整体声势来说……似乎并非好事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博弈逻辑。
王燃作为百草堂的招牌,他若是不在,百草堂的高端战力必然受损,在与其他堂口的竞争中便会落入下风。「嘿嘿……师弟,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邹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罄张与自豪。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咱们百草堂是谁?」
「咱们是罗师的道场!是这灵植一脉的正统!」
「哪怕王烨师兄不上场……」
邹武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傲然:
「整个灵植一脉,月考的前十席位,我们百草堂一一依旧独占五席!」
「半壁江山!」
「这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底蕴!」
苏秦瞳孔微缩。
五席…
这可是三个堂口共同竞争的结果。
若是百草堂一家就占了一半,那剩下两个堂口加起来,也不过是和百草堂平分秋色罢了。
「罗师的眼光虽然高,收徒极严,导致咱们百草堂的人数可能不如青木堂那麽多。」
邹文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冷静而客观:
「但咱们的成材率,那是高得吓人!」
「师弟,这些天你在二级院行走,「百草七子』的名号,你应该都听过了吧?」
苏秦点了点头。
那是百草堂最顶尖的七位入室弟子,每一个都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强者。
「哪怕是青木堂的冯教习,和长青堂的彭教习,他们门下的最强者……」
邹文指了指前排那几个气息深沉的背影:
「在咱们这「百草七子』面前,也不过是中上水平罢了!」
「能稳压他们一头的,不止是王烨师兄!」
「还有那位…
邹文的目光投向最前排,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麻衣、正闭目打坐的青年。
那青年身形消瘦,貌不惊人,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如同枯木般的死寂气息,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心中发寒。「尚枫师兄!」
「他是罗师的二弟子,虽然名声不显,但一身修为早已修至化境,离那三级院只有半步之遥。」「基本上……」
邹文总结道:
「往届月考,第一第二都是咱们百草堂包圆了。」
「王烨师兄在时,他是第一,尚枫师兄第二。」
「王烨师兄不在,尚枫师兄便是第一。」
「至於第三名往後……那才是青木堂和长青堂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
听着这番话,苏秦陷入了微微的沉默。
他虽然早就知道罗姬厉害,也知道百草堂是灵植一脉的核心。
但他没想到,这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断层式领先」吗?
「可是…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有些……不合常理。」
他擡起头,看着邹家兄弟,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据我所知,罗教习的选人标准,向来是极其岢刻的。」
「他看重的不是天赋,而是心性,是那种愿意紮根泥土、心怀苍生的「同路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选拔方式,虽然能筛选出心性极佳的弟子,但往往会错失那些天赋异嘉、却心性未定的天才。」「冯教习的青木堂,给资源,给特权,来者不拒,理应能网罗更多的天才才是。」
「为何…」
苏秦指了指这满堂的精英:
「为何在这高端战力的比拚上,反而是咱们百草堂,压了那资源更足的青木堂一头?」
「这不符合常理。」
若是单纯比拚资源堆砌,百草堂这个「清水衙门」,怎麽可能拚得过财大气粗的青木堂?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并未出现被问住的尴尬,反而同时浮现出了一抹诧异。
那是一种「你身为天元,怎麽连这个都看不透」的诧异。
邹文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苏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苏秦…
「你身为这一届的「天元魁首』,又是拒绝了冯教习、夏教习那般丰厚的条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咱们百草堂。」「这个原因……
邹文直视着苏秦的双眼:
「难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面对着邹文的反问,苏秦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後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诚恳:
「我不清楚。」
「我选择百草堂,并非是因为算计了什麽得失。」
「我只是觉得……
苏秦回想起那日王烨的话,回想起罗姬那幅《孤城洪水图》,回想起「术归於民」的理念。「罗教习的道,适合我。」
「仅此而已。」
「便入了百草堂。」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
但落入邹家兄弟的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两人心头一震。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
他们没想到……
以苏秦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以他那在考核中展现出的缜密心思。
他进百草堂的理由,竟然会是如此的……
朴实无华。
甚至可以说是一一纯粹。
仅仅是因为「道适合」,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资源,放弃了被捧在手心里的特权,来到了这个以严岢着称的地方。这是一种什麽样的心性?
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一丝原本因为他是「天元」而产生的距离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师弟……你这性子,确实合该是我们百草堂的人。」
邹文感叹了一句,随後正色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残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之上那个空荡荡的讲:
「因为罗师……」
「他是这三位教习中,最强的!」
「最强?」苏秦眉梢一挑。
「对,最强!」
邹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崇拜:
「这麽说吧…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也在这一行浸淫多年。」
「但他们的上限,也就是在二级院任职了。」
「他们是「能』在二级院教书。」
「而罗师…」
邹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一「主动』来二级院任职的!」
「若是他愿意…
「凭他在灵植一脉上的造诣,凭他对神权因果的领悟,他甚至可以去三级院当教习!」
「甚至去京师的司农监本部,做一个实权的大员!」
「这是境界上的碾压,是维度的不同!」
邹文看着苏秦,继续说道:
「而且…」
「罗师虽然古板,虽然严岢,但他最在乎两个字一一公平。」
「对於那些稍次一等、想要走捷径、想要优待的天才而言,他们会去冯教习那儿,因为那里有现成的资源,有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好处。」「但是!」
「对於那些真正有志於三级院,有志於在那条通天大道上走到极致的顶级天才来说……」
「有什麽,比「公平』更重要?」
「有什麽,比一位能够指点你触碰「神权』边缘的老师更重要?」
「罗师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资源。」
「他握着的,是一一【道统】!」
「他拥有着二级院最顶级的灵植一脉传承,拥有着对「道』最深刻的理解。」
「在这里,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拚,你就能得到最公正的评价,得到最核心的指点。」
「这,就是为什麽百草堂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屑於去走捷径。」
「他们只会选择一一最强的那条路!」
听着邹文这番振聋发聩的分析,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早就知道,罗姬相比於其他教习,那过分年轻的脸庞下,必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底蕴。
他也曾猜测过,能创出《万愿穗》这等奇术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他没想到……
罗姬的本事,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三级院教习的实力……却甘愿垫伏在二级院……」
苏秦心中暗忖。
在沉默片刻後,苏秦也想通了。
也是。
毕竟罗姬是能参考「淫祀」这种旁门左道,去芜存菁,硬生生创出《万愿穗》这种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之法的人。学法容易,教法也容易。
但一创法难!
那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气象!
「原来如此……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的迷雾散去,变得更加清明:
「我明白了。」
「看来我们百草堂,才是真正的龙潭啊.」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人头攒动的大门,忽然问道:
「所以……
「这些人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其实是在等王烨师兄?」
「想看看这位百草堂的「大师兄』,今日到底会不会来?」
既然王烨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针,是这一脉的脸面,那众人的期待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
听到这话,邹武却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说是一一神经兮兮。
他凑到苏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麽不可名状的存在:
「师弟,你只猜对了一半。」
「王烨师兄虽然性格乖戾,平常不着调了一些,但既然罗教习开了金口,下了死命令,他肯定会来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虽然敬重他,但也不至於为了看他一眼,搞出这麽大的阵仗。」
「我们啊…
邹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炽热:
「是在等一一另一位师兄!」
「另一位师兄?」
苏秦眉头微蹙,眼中浮现了一丝好奇。
在这百草堂,除了王烨和那个尚枫,还有谁能有这麽大的面子,让全堂数百名心高气傲的学子如此翘首以盼?邹武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
「是啊。」
「一位……真正的隐修。」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晚的余韵:
「就在六天前的深夜,藏经阁内。」
「那位师兄於书堆中悟道,引动阵法三鸣。」
「硬生生将那门晦涩难懂的八品杀伐术一一《草木皆兵》,从无到有,推演至了四级点化之境。」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四级点化……那是多少人穷极数年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如今院里私下都在传,说这位师兄定是我灵植一脉雪藏多年的底蕴,是厚积薄发的真修。」「大家都有心气,都想见见这位高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风采,能否在这百草堂……一睹真容。」苏秦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邹武那满含期许的眼神,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那些翘首以盼、目光紧锁大门的同窗。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却又无奈的错位感。
这漫堂学子苦苦等候的「隐世高人」……
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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