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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鉴阁内。阁内的空气,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几位各掌一堂的教习,端坐在沉香木椅上,目光皆定格在法球光幕的边缘。
没有人去关注那些稳紮稳打的世家子弟,也没有人去点评那些险象环生的老生。
所有的视线,只聚焦於一面镜子。
那是苏秦的镜子。
良久。
「哢哢。」
两枚铁胆在掌心碰撞的清脆声响,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谧。
冯教习停止了转动手中的铁胆。
这位青木堂的主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市侩与嬉笑的老脸,此刻彻底敛去了所有的不着调。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小眼睛,此刻睁得浑圆,透出一股子精明到了极点的探究。「所有通脉後期以下的学子……都被淘汰了。」
冯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苏秦。」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案,直直地盯向立於窗畔的那个灰袍背影。
「老罗。」
冯教习的语气中,没了往日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极其笃定的质问:
「这《草木皆兵》,是你教的?」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坐在一旁的夏教习和齐教习,乃至隐在暗处的金教习,皆微微侧目。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却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此刻唯一能够接受的「合理解释」。
八品赤谱杀伐术,四级点化之境。
这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正式入籍不到七天的新生能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吗?
绝无可能。
冯教习太清楚修行的铁律了。
法术的等阶越高,对底层法则的依赖就越深。
没有前人的手劄指引,没有名师在关键节点上的拨云见日,单凭一个人枯坐,哪怕悟性通天,也定会迷失在浩如烟海的元气岔路中。更何况,这还是一门主修杀伐、与灵植夫本源的「生发」之道隐隐相悖的冷门绝学。
在冯教习的认知里,真相只有一个。
那便是罗姬藏了私。
「老罗,你我共事多年,你的脾气我懂。」
冯教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试图将这个自己推演出的「真相」坐实,他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必遮掩」的了然:「这小子拿了天元,又对你的胃口。」
「你见猎心喜,不想让他在这次灵窟考核中因为底蕴不足而早早折戟,落了天元的面子。」「所以,你私下里给了他这门法术的真意传承。甚至……」
冯教习目光微闪,想起了六日前藏经阁的那场风波:
「你还特意安排他去了藏经阁,借那阁内积攒百年的文气大阵,强行助他推演破境。」
「为的,就是让他在今日这场全院瞩目的月考中,一鸣惊人。」
冯教习说得言之凿凿。
因为若是换做他,面对一个如此契合自身道统的绝世好苗子,他一定会这麽干。
规矩?
规矩是给庸人立的。
对於真正的天才,提前开启资源宝库,用最快的速度将其武装到牙齿,这才是利益最大化,这才是他心中「精致利己」的生存之道。「嗬嗬…」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附和了冯教习的推断。
长青堂的彭教习拄着枯木杖,那张面容阴鸷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寻得答案的释然。
「我就说嘛……
彭教习的声音像是夜枭在摩擦枯树皮,带着几分沙哑与嘲弄:
「那些个入室弟子,该领悟出法术的,早就在藏经阁领悟了。」
「何至於那麽巧?偏偏在临近月考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个四级点化的杀伐术?」
她那双狭长的眸子警向罗姬,乾瘪的嘴唇微微扯动:
「当时藏经阁异象一出,外头纷纷传言是我长青堂的人,我还特意出面辟谣,说非我门下。」「当时我还纳闷,究竟是哪路神仙。」
「没想到啊没想到…
彭教习手中枯杖轻轻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的快意:
「原来是你罗教习的百草堂,私藏的「天才』啊。」
她将「天才」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暗讽这天才的含金量里,掺了罗姬的水分。
「若是这小子本身就掌握了其他赤谱五级道成的法术,在触类旁通之下,领悟出这八品四级的《草木皆兵》,那还算合理。」彭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剖析道:
「但一个刚上一级院的雏儿,若是从无到有,仅凭翻翻书,就直接越过入门、入微、造化,一步登天领悟出四级点化……」「那就不是天才了,那是耸人听闻的妖孽。」
「这等荒谬之事,甚至比他在一级院那灵气枯竭之地,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和《驭虫术》,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彭教习看向罗姬,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犀利:
「罗师兄,你一向以「公平』、「严奇』自居,常将「规矩』二字挂在嘴边。」
「怎麽?如今遇到个合心意的,这规矩……也破例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将罗姬逼到了墙角。
若是承认私相授受,那百草堂立堂以来的「绝对公平」便成了一句空谈,罗姬那块金字招牌便算是砸了一半。面对冯教习的探寻,彭教习的诘问。
罗姬负手立於窗畔,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袍没有半丝褶皱。
他并未因这番诛心的揣测而生出恼怒,亦未转身。
只是将目光从窗外的云海上收回,落在法球光幕中那个正指挥草木兵卒结阵的少年身上。
良久。
「我从未对他有任何单独的指点。」
罗姬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平淡淡,没有起伏,没有辩解的急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在我百草堂,公平,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冯教习与彭教习的目光:
「想要单独的指点……」
「起码得拿到前五十,成为入室弟子。」
「这是规矩,亦是底线。我罗姬,还未老迈到需要去坏自己立下的规矩。」
说罢,他微微领首,便重新转过身去,将视线投回法球。
他没有再去长篇大论地解释苏秦是如何在藏经阁悟道的,也没有去罗列任何证据来证明苏秦的清白。因为不需要。
他言尽於此,信与不信,皆与他无关。
然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这种不屑於置辩的态度。
却让冯教习和彭教习齐齐陷入了失语。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相同的复杂眸光。
他们太了解罗姬了。
这个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男人,宁愿被人指着鼻子骂迂腐,也绝不屑於在修行之事上撒半句谎。他说没教,那就是真的一字未提。
他说没指点,那就是真的全靠苏秦自己去啃的那些冰冷的典籍!
「没教…
冯教习喉结滚动,手里那两枚铁胆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死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若是没人教……
他死死盯着法球中那一尊尊生机与煞气完美融合的金甲草兵。
这四级点化的壁垒,这近乎矛盾的元气转化……
「那这苏秦的悟性……」
冯教习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颤栗:
「得多高?!」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才」能够概括的了。
能在藏经阁的孤本残卷中,拚凑出完整的法术构架,甚至直接推演至四级点化。
这等堪破虚妄、直指本源的洞察力,简直如同生而知之的神只!
彭教习握着枯杖的手指也微微发白,她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学子,生出了一丝忌惮。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份震惊还在各位教习心头蔓延、消化之时。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猛地一巴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那由百年铁木打造的案几,竞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瞪着罗姬。
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发现绝世天才的喜悦,反而充斥着一种无法遏制的痛惜与愤怒。
他极力压制着胸膛里翻滚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岩石:
「老罗!」
「这样一个好的苗子……你竟然真的这般死板?!」
夏教习大步跨出,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法球屏幕中,那个正指挥着草兵清扫战场的青衫少年。他手指微微颤抖,那完全是出於对一块无瑕美玉被粗暴对待的心疼:
「确实…」
「以他的天赋,以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本事,拿到前五十名,成为你百草堂的入室弟子,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
夏教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中间的时间,对於这等绝世天才而言,有多珍贵,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在一级院已经蹉跎了三年!」
「如今好不容易展现了锋芒,你却还要按着那个狗屁不通的流程,让他一步一步去爬那些毫无意义的阶梯?!」「你知道……你这是在耽搁他多少时间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其他几位教习,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霸道与护短:
「若是他当初没去你那百草堂,而是选了我百兽堂……」
「我不管他是不是新生,不管他有没有经过月考!」
「只要我看到他能在藏经阁,直接从无到有,领悟出八品四级的法术。」
「我会立刻!马上!当场给他一个入室弟子的身份!」
「我会把我百兽堂最好的资源,最高深的御兽法门,悉数倾囊相授,悉心教导於他!」
夏教习指着法球,语气中满是不解:
「所谓的排名……对於这种妖孽来说,重要吗?」
「只要底蕴到了,排名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看看他现在的处境!」
「他一个刚刚升入二级院不足半月、正式入籍不足七天的雏儿!」
「在这等残酷的灵窟规则下,仅凭自己摸索,就能超过绝大部分苦修数年的新生和老生!」「甚至成为这前两百名幸存者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唯一的第一人!」
夏教习的目光再次逼视罗姬,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暴殄天物的罪人:
「老罗,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那引以为傲的「规矩』,是不是正在浪费他的时间?掩盖他的锋芒?!」
这一番质问,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痛惜。
夏教习虽然是个粗人,行事作风简单粗暴,但他对人才的爱惜,对修仙界「时不我待」的认知,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在他看来,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就应该打破一切常规去堆砌资源,而不是放在温水里慢慢煮。面对夏教习这般劈头盖脸、几近指责的质问。
阁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出声,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夏教习的说法的。毕竟,苏秦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天元」该有的范畴。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罗姬,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并未因夏教习的愤怒而动容,也未因同僚的不解而改变初衷。
他依旧背负着双手,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法球中那个正在指挥灾民修缮田埂的少年。
「我说过……
罗姬的声音平缓得就像是一碗放凉的白水,没有丝毫的起伏:
「百草堂,最重要的,就是公平。」
「想要什麽待遇……
他转过头,看向夏教习,目光中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原则:
「就自己考出来。」
「去他妈的公平!」
夏教习听到这句话,终於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猛地挥动大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执念,眼神中满是不耐与焦躁:
「你那公平,是对庸才的仁慈,却是对天才的谋杀!」
「他现在的修为卡在通脉五层!」
「他想进前五十,想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获得匹配他天赋的资源和教导,起码得等到下一个月,甚至是下下个月的月考!」「这中间的一两个月,若是有了名师指点,以他的悟性,足以再破一境,甚至领悟更深层次的神通!」夏教习指着罗姬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你这根本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面对这近乎咆哮的指责,罗姬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去争辩什麽规矩与体统。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幽幽地望着那面属於苏秦的画面。
画面中,少年虽然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但神色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深邃的光芒。
「若是玉,那真正的锋芒,就从不会被掩盖……」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笃定:「若是铁,亦不会因为你我将其捧在手心,悉心教导,便能褪去凡胎,变成金子。」
「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的目光微凝: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不需要任何规则的让步。
真正的金子,哪怕扔进泥潭,哪怕深埋沙砾,只要有哪怕一丝微光,它也能折射出刺目的光华。「你……」
夏教习被这番宿命论般的言辞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觉得罗姬是在偷换概念,是在为自己的死板找藉口。
但罗姬并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且再看吧…
罗姬淡淡地丢下这四个字,便重新将双手负於身後,如同老僧入定般,不再言语。
「再看?」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夏教习,就连一旁的冯教习和彭教习,也都不由得愣住了。
几位教习面面相觑,眼神中皆流露出一抹疑惑。
看什麽?
这灵窟内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
苏秦能挺过这前几波的兽潮,能在一众通脉後期老生的绞杀下,稳稳地挤进这前一百八十八名的行列。甚至成为了这近两百人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
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了。
但……
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毕竟,他只有通脉五层。
而那剩下的一百八十七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七层、八层甚至九层圆满的老怪物?
在接下来的考核中,随着兽潮强度的呈几何倍数递增,修为的硬性差距将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四级的《草木皆兵》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也终究会有力竭之时。
罗教习那句「且再看吧」,难道是暗示……
他还能再进一步不成?!
「老罗……你这是什麽意思?」
夏教习愣住了。
他那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仔细咀嚼着罗姬话语中的深意。
他太了解这位老夥计了。
罗姬从不说废话,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再看」,那就说明,在这个他亲手布置的考场里,在这个仿佛已经看到了极限的少年身上……还藏着某种他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变数!
罗姬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灰白的鬓角在窗外透进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苍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光幕,仿佛看透了这灵窟世界的底层规则。
「一切……」
罗姬的声音极轻,似是在回答夏教习的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都看他自己的选择。」
风声,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破布,发出凄厉的呜咽。
灵窟秘境之内,原本金黄的稻田外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传出。
只见那株盘踞在东侧的【青元灵豆藤】,藤蔓猛地一缩,叶片下隐藏的豆英骤然弹开。
一枚翠绿如翡翠的豌豆,裹挟着极其凝练的木行元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三十步开外。
一头刚刚跃起、企图从侧翼包抄的铁脊风狼,动作陡然僵在半空。
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没有鲜血喷溅,那枚「致死豆」在钻入脑颅的瞬间,爆发出的木气直接绞碎了妖兽的神魂与生机。通脉六层,一击必杀。
而在另一侧。
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咆哮着扑向防线的缺口。
然而,迎接它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那朵【食元妖蕊】的花冠猛地张开至极限,花蕊中心那颗诡异的眼球红光大盛。
「嗡。」
猛虎的身形被红光定住了一瞬。
紧接着,那花瓣如蟒蛇般卷曲合拢,将这头通脉六层巅峰的凶兽一口吞没。
花苞剧烈蠕动了几下,便归於平静,只有那根茎处,泛起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嗝。」
仿佛是一声满足的饱嗝,那妖蕊的花瓣重新合拢,却不再动弹。
那是【吞噬】神通的冷却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消化时间」。
至於正前方。
那尊由【磐石坚果】点化而成的岩石巨兵,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它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一一【嘲讽】。
在这股波动的覆盖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寻找破绽的妖兽,眼珠子瞬间变得通红,理智全无,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只知道疯狂地撕咬着那坚硬如铁的岩石身躯。
「哢嚓、哢嚓……
利爪与岩石摩擦,火星四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二十多头足以横扫普通村落的通脉六层猛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地上的屍体。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泥土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苏秦负手立於青石之上。
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有丝毫的缓和,反而愈发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充盈的真元,此刻已经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四成。
「消耗太大了。」
苏秦在心中默默复盘。
「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强在神通,也耗在神通。」
「青元藤的「致死』,食元蕊的「吞噬』,磐石卫的「朝讽』……
每一次神通的触发,抽取的都是我体内的真元。」
这三株九品灵植点化出的妖兵,确实强横,甚至可以说是同阶无敌。
但它们就像是三精密而贪婪的吞金兽,无时无刻不在榨取着苏秦的底蕴。
「如果是遭遇战,我能赢。」
「但这……是消耗战。」
苏秦擡起头,目光穿过那依旧没有散去的迷雾。
通脉五层的神念,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迷雾深处那正在酝酿的、更为恐怖的气息。
风,停了。
但地面的震动,却比刚才更加剧烈。
「二十头通脉六层,我尚能越阶应付。」
「若是来的是通脉七层呢?」
苏秦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通脉七层,那是通脉後期的门槛。
凶兽到了这个境界,皮毛坚韧如铁,气血旺盛如炉。
「青元藤的致死豆,对通脉六层是必杀,但对七层……恐怕只能破皮。」
「食元蕊的吞噬,虽然能吞七层,但冷却时间太长,且吞噬一只便要消化许久,在此期间,它就是个摆设。」「至於磐石卫……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个岩石巨人身上。
虽然它依旧巍峨,但在刚才那群猛虎的疯狂撕咬下,那坚硬的岩石表面,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石屑簌簌落下。
它快到极限了。
「挡不住的。」
一个冰冷而理智的声音在苏秦心底响起。
「一头通脉七层,或许还能周旋。」
「若是超过三头……」
「防线必破。」
苏秦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气海内那即将见底的真元。
这不是操作的问题,也不是战术的问题。
这是硬实力的绝对差距。
他是通脉五层,哪怕有天元敕名,有八品法术,也无法填平这海量妖兽用命堆出来的鸿沟。「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苏秦的思维很清晰,也很冷酷。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选择。
第一,放弃灾民,利用《腾云术》的机动性,带着三株灵植妖独自游走。
只要拖到时间结束,哪怕灾民死绝,凭藉之前的表现,他也能稳拿一个不错的名次。
苏秦的手指,触碰到了怀中那个温热的锦囊。
那是蔡云为他炼制的【锦囊妙计】。
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吼一—!!!」
就在苏秦思索的一刹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黎明前的最後一点宁静。
那声音宏大、威严,带着一股王者的霸气,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迷雾炸裂。
十几道雄壮如山的金色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一狮群!
并非普通的狮子,而是【金檗狂狮】!!
每一头,肩高都超过了六尺,那一身金色的檗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灵压。通脉七层!
整整十五头通脉七层的凶兽!
而在狮群的最後方,那头体型最为庞大、额头生有一只独角的狮王,其气息更是深不可测,隐隐触碰到了通脉八层的边缘!「完了…
苏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已经不是考核了。
这是屠杀。
「吼!」
狮王一声低吼。
十五头狂狮同时发力,如同金色的闪电般冲向了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御!」
苏秦咬破舌尖,强行压榨出一股精血,注入前方的三株灵植妖体内。
「砰!砰!砰!」
磐石卫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硬生生地抗住了三头狂狮的撞击。
「哢嚓一」
这一次,碎裂声清晰可闻。
磐石卫的左臂,在这一撞之下,直接崩解,化作漫天碎石。
而那三头狂狮,仅仅是晃了晃脑袋,使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了磐石卫的躯干。
另一边,青元藤的致死豆打在狂狮身上,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甚至没能打穿那层厚重的金色檗毛!绝对的防御压制!
食元妖蕊拚死吞下了一头冲在最前面的狂狮,但巨大的体型差异让它的花苞瞬间鼓胀到了极限,连根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已无力再战。防线,瞬间告破!
几头漏网的狂狮,带着嗜血的狞笑,越过了灵植妖的阻拦,冲向了後方那群毫无遮挡的村民。「啊一—!」
惊恐的尖叫声刚刚响起,便被兽吼声淹没。
苏秦想要回援,但体内的真元已经枯竭,连施展《腾云术》都变得极其勉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不许乱!」
一声苍老却异常洪亮的怒吼,从人群中炸响。
苏秦猛地转头。
只见王有财拄着那根断了一截的拐杖,颤魏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死志。「老少爷们儿!」
「都给我站起来!」
王有财扔掉了拐杖,挺直了那佝偻了一辈子的脊梁。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狮群,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青石上、脸色苍白的苏秦。
「村长没丢下咱们。」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他尽力了。」
「神仙也有力竭的时候。」
王有财转过身,面向那些同样面露绝望的村民,惨然一笑:
「咱们这条命,是村长给的。」
「多活了这一天,吃了顿饱饭,咱们……赚了。」
「现在,该咱们还债了。」
「男人们!跟我走!」
王有财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只是迈开那双枯瘦的腿,一步,一步,迎着那头扑来的狂狮走了过去。
「族长……」
「叔……」
人群中,二牛、铁匠、猎户…
一个个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锄头和镰刀。
在这个级别的凶兽面前,那些农具跟烧火棍没什麽区别。
他们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这一百多斤肉。
「走!」
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大吼一声,跟在王有财身後,冲了出去。
没有悲壮的口号,也没有激昂的誓言。
一百个村民,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他们排成了一道人墙,手挽着手,肩并着肩。
他们没有往後跑,而是迎着那锋利的獠牙,迎着那腥臭的兽口,主动走了上去。
「村长……」
王有财在即将被狮口吞没的那一刻,回过头,对着苏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们是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
「但咱们知道……知恩图报。」
「您保护了我们那麽久……这次,轮到我们保护您了。」
「咱们这身肉虽然老了点,但也够这帮畜生嚼一会儿的。」
「您快跑吧…
「别回头。」
「噗嗤!」
利齿入肉的声音。
鲜血飞溅。
王有财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狮群之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股红。
紧接着是二牛,是猎户……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地在狮群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
狮群停住了。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血食,它们本能地停下来进食。
防线,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暂时稳住了。
青石之上。
风,吹起苏秦的衣摆。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倒下,看着那些为了让他逃生而主动赴死的乡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那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痛吗?
痛。
那是一种比肉体受伤还要剧烈百倍的痛楚。
那是道心在颤抖,是灵魂在拷问。
「这就是……凡人的命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这些凡人不过是蝼蚁,是数字,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但在这一刻。
这些蝼蚁,用他们的命,给苏秦上了一课。
名为「守护」的一课。
「你们不该死。」
苏秦缓缓擡起手,摘下了头顶那顶早已破碎不堪的斗笠,随手扔在风中。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我苏秦……也绝不允许你们死。」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锦囊。
【万民念】的神通一一【锦囊妙计】。
「八十两。」
苏秦心念一动,储物袋中那八十两预留的保命银,瞬间化作斋粉,消散在虚空之中。
「嗡」
锦囊自动打开。
一道金光从中射出,落在苏秦的手心。
那是一张符纂。
一张普普通通、上面只画着一道简陋符文的黄色纸符。
而在符篆之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不羁与酒脱。
上面只有短短七个字一
【顺着你的心去做。】
「顺着……我的心?」
苏秦捏着那张字条,看着下方那惨烈的战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我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愿当逃兵。」
「我的心告诉我,我要做那个……把天撑起来的人!」
苏秦猛地闭上眼。
心神瞬间沉入识海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魏峨的金塔。
在塔尖之上,那一株早已成熟、通体金黄、散发着八品灵韵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着。它吸收了无数的愿力,此刻已臻至圆满。
苏秦很清楚。
只要他现在吞了这株稻穗,那股庞大的愿力精华,足以让他瞬间冲破通脉五层的瓶颈,甚至连破两境,直抵通脉七层!也就是一一通脉後期!
那是质的飞跃。
有了通脉後期的修为,再加上三株灵植妖的战力,他有把握杀出重围,哪怕不能全歼狮群,也能自保无虞,甚至还能拿到极高的考核评价。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也是绝大多数修士会做出的选择。
用「外物」换取自身的强大,这本就是修行的真理。
但是……
苏秦看着那株稻穗。
看着那上面流转的、无数村民祈祷、欢笑、感激的面孔。
那是因果。
是羁绊。
也是一一责任。
「若我吞了它,我便是背弃了这份愿力,背弃了这群信任我的人。」
「若我为了荀活而牺牲他们,那我修这仙,还有何意义?」
「我要的……
苏秦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爆射,如同一尊苏醒的神灵:
「不是我一个人的独活!」
「我要的,是这一一万民皆安!」
「聚沙成塔!万愿归一!」
「四级草木皆兵」
苏秦一声低喝,神念如重锤,毫不犹豫地落向了那株完美的八品灵植:
「点化!」
「轰隆—!!!」
识海之中,金塔剧震。
那株【万愿穗】并未如寻常草木般扭曲异变,而是爆发出了一股浩瀚无边、纯粹至极的金色洪流。这股洪流顺着苏秦的神念,冲出了识海,冲出了肉身,直冲云霄!
因为瞬间抽乾了苏秦体内所有的元气,地面上那三株早已力竭的灵植妖一一青元藤、妖蕊、磐石卫,在失去支撑的刹那,化作点点灵光,随风消散。苏秦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手段。
但他没有丝亳畏惧。
外界,原本昏暗惨白的天空,在这一瞬间被金光彻底点亮。
一株虚幻的、足有百丈高的金色稻穗虚影,在苏秦身後拔地而起,直插苍弯!!
它巍峨,霸气,不再是供人果腹的作物,而是散发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庄严威压。
金色的光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这片染血的荒原。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头正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已触及村民脖颈的狮王,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那双猩红、嗜血的兽瞳中,原本的疯狂与暴虐,在接触到那金色光辉的瞬间,竟然……
如同积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茫,随後是极致的……温顺。
「呜……」
狮王收回了利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猫。
它缓缓低下头,那巨大的舌头伸了出来。
并没有撕裂血肉。
而是轻轻地、温柔地,舔舐了一下那个村民沾满鲜血的裤脚。
不仅仅是它。
那十几头原本凶神恶煞的狂狮,此刻全都停下了攻击。
它们眼中的红光尽数散去,一个个收起了爪牙,或是趴伏在地,或是围在村民身边,用硕大的脑袋轻轻蹭着那些还在因恐惧而额抖的人类。原本血腥肃杀的修罗场,在这一瞬间,竞变得……
诡异的祥和。
那些原本闭目等死的村民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那些温顺得如同家犬般的通脉凶兽,大脑一片空白。「这……」
幸存的王有财摸了摸被狮子舔湿的裤腿,整个人都傻了。
他擡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被金光笼罩、宛如神明降世的少年。
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神仙……」
「这是……真正的神仙啊!」
金色的稻浪虚影下,苏秦负手而立。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识海中那株被成功点化的【万愿穗】反馈而来的玄奥信息。
八品灵植,四级点化。
它没有化作手持兵刃的死士,也没有变成嗜血吞肉的妖物。
因为它生来承载的,便是万民的愿,是庇护,是安宁。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流转着悲悯与威严交织的金芒。
他终於明悟了这株无上灵植,在被点化後所孕育出的那道专属神通一
【护土】。
苏秦目光垂落,看着这片恢复了宁静的土地,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村民与匍匐的群狮。
他口含天宪,一字一顿:
「此方水土,禁止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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