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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在青竹幡的精舍内缓缓流淌。「巨大优势?」
苏秦的眼眸微微低垂,手指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轻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分量,并不轻。
若是旁人说出,或许还有几分夸大其词的嫌疑。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王烨。
是这二级院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是早已预定了三级院席位、甚至已被视作未来仙官苗子的罗姬亲传。以王烨的眼界与傲气,能被他称之为「巨大」的优势……
那必然是触及到了某种核心规则的红利。
「不错。」
王烨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少有的认真。他并未直接揭晓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既已入前五十,想必也知道那张「证』的事了。」
「你可知……这九品灵植夫证书,究竞意味着什麽?」
苏秦微微颔首,脑海中浮现出沈雅在演武场上的那番话,声音沉稳:
「沈师姐曾言,九品灵植夫证书,乃是成为大周史员的敲门砖。」
「持有此证,便等於是在大周的人道法网中挂了号,拥有了「权限』。」
「不仅可以使用全部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更能借用法网之力,免去自身真元的消耗……可以说是同阶之中,立於不败之地。」「哪怕是越阶而战,若是陷入消耗,亦有胜算。」
王烨听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没错,但也只说对了一半。」
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术』的层面。」
「在二级院这群学生娃眼里,能无限施法、同阶无敌,自然是天大的好处。」
」但-……对於真正想要往上爬,想要叩开官场大门的人来说,这张证,还有一个更露骨的意义。」王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
「那叫一「身家清白』。」
「大周仙朝,不收野路子。」
「这张证,就是你从「野修』变成「官身预备役』的投名状。」
「哪怕你在二级院里混成了小透明,只要你在结业时混到了这张证,出去之後,最差也能在各大商行里当个供奉,受人敬仰,衣食无忧。」「这,亦是一级院前十进入二级院,最大的好处,保底。」
「至於那种子班自选,不过是附带的罢了。」
说到这里,王烨话锋一转,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能在一级院考得前十之人……
都是真正有志气、有野心,想要去三级院博那个「果位』,甚至想要在日後全国统考中金榜题名的人……」「又怎麽可能等到结业那天,去领那个大锅饭似的保底?」
「他们会去考。」
「自己去考。」
苏秦闻言,心中一动。
既然是「考」,那便有优劣,有门槛,有筛选。
「这九品证书的考核…」
王燃也不卖关子,伸出了两根手指:
「分文武两道,缺一不可。」
「其一,曰「实绩』。」
「这需要你实打实地做出一份政绩来,无论是改良灵种、治理荒田,还是平定一方虫害……需得由当地的官史核查,给出一份「考评』。」「这考评,分甲乙丙丁四等。」
苏秦微微点头,这点他倒是并不意外。
灵植夫本就是务实的百艺,若是只会纸上谈兵,那这证书发了也是祸害。
「其二,曰「心镜』。」
王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才是最难的。」
「考核者需入当地城隍庙,受香火神力洗礼,入「司农幻境』。」
「那幻境由大周司农监统一以此方天地规则演化,专考你在灵植一道上的技艺、应变以及对法术的理解。」「城隍庙的判官神像,会根据你在幻境中的表现,给出最公正的「神评』。」
「同样,分甲乙丙丁。」
王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幽:
「两者叠加,取其最优者晋级。」
「若是参加考核者为二人,两者皆为「乙』,或是「一甲一乙』,便可授予九品证书。」
「若是运气好. ..甚至能两个丙级晋级。若是运气差..双甲等在本期都晋级不成。」「但……」
王烨放下茶盏,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上,总有一些潜规则,是留给真正的天才的。」
「若是你能在「实绩』与「心镜』两项考核中,任意一项拿到「甲上』的评级……」
「哪怕另一项只是个「丙』,甚至是个「丁』。」
「司农监也会直接为你颁发九品证书!」
「而若是你两者皆为「甲上……」
王烨眯了眯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郑重:
「那便可破格录取,直接跨越九品,授予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八品!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可是亲眼在月考的镜花水月中见过,持有八品证书的王烨,是何等的霸道与从容。
那是真正能够调动天地之力,化腐朽为神奇的权限。
若是在二级院期间就能拿到八品证书……那去往三级院的路,基本上就是一片坦途了。
「不过……」
王烨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想要拿到「甲上』,难如登天。」
「因为每期司农监下放的证书名额有限,为了防止泛滥,这「甲上』的评定标准极高,几乎是鸡蛋里挑骨头。」「尤其是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
「那是直指本心的技术考核,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
除非你在灵植一道的理解上,真的达到了某种「道』的层面,否则,哪怕是熟练度再高,也顶多是个「甲』。」说到这里,王烨停了下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你捡大漏了」的光芒。苏秦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将王烨之前所言的「巨大优势」、「果位关注」以及这「考核规则」串联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光划破迷雾。
苏秦猛地擡头,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说……
「这【果位】的关注,对於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而言……便是那个变数?」
王烨脸上的笑意彻底绽放。
他伸出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聪明。」
「得果位关注者……
王燃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在城隍庙的「心镜』幻境考核中,无视表现,自动获得一一【甲上】评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苏秦耳边炸响。
自动甲上?!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哪怕他在「实绩」那一栏只是个不及格的丁.
那张让无数二级院老生梦寐以求、需要蹉跎数年才能考取的【九品灵植夫证书】,对他而言……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甚至,若日後,真正的具备相应的实力了……
他在「实绩」上也能做到完美,拿到「甲上」……
那传说中的【八品证书】,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就是所谓的「巨大优势」?
这哪里是优势,这简直就是作弊!是官方下场给开的後门!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是说……大周律法森严,考核最重公平吗?」
「为何会有如此……如此不讲道理的规矩?」
「不讲道理?」
王燃嗤笑一声,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
「苏秦,你记住了。」
「在大周,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项规定,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甚至不是给二级院的学生准备的。」
「它是为了方便三级院那些真正的「种子』。」
王烨掰着手指头解释道:
「你想想,那些已经在三级院接触到了「果位』之力,甚至已经被内定为未来仙官的学长们,他们的时间有多宝贵?」「他们要研究的是神权,是治理一方天地的大道。」
「而灵植夫的有些法术,到了高深处,是复合法术。
比如研究某种特定的高阶灵植,你不仅要懂种地,还得懂炼丹的药理,懂符篆的纹路……」「若是让他们为了这一张张证书,去一个个死磕那些基础的幻境考核,那不是浪费人才吗?」「既然他们已经获得了「果位』的青睐,那就说明他们的资质、潜力、气运,都已得到了大道的认可。」「对於这样的人……
王烨摊了摊手:
「司农监也好,城隍庙也罢,给个「甲上』的免试金牌,那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也是对大周国运负责。」「这叫一一特事特办。」
苏秦默然。
他终於明白了。
这就是阶级。
这就是王烨口中那个「只有到了三级院才能明白」的世界。
在那个层次,规则不再是束缚,而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於精英的工具。
「也就是说……
苏秦目光闪动,轻声自语:
「我这是……相当於提前捡了个属於三级院的大漏?」
「是啊…」
王烨感慨地点了点头,看着苏秦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羡慕:
「我考证的那个时候...可没有你这个运道啊。」
「毕竟……在二级院这个阶段,就能得到「果位』关注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哪怕是放眼整个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能做到这一步的,也是凤毛麟角。」
「对於这样的妖孽……」
「证书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朝廷又何必去做那个恶人,非要按部就班地卡着你?」
「这,就是对天才的奖励。」
王烨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几分模糊,唯有一双眸子透着清亮。
他看着苏秦,似笑非笑地指了指窗外青河乡的方向:
「九品证书的考核,只要是有城隍庙的地方,就能报名。」
「你家所在的青河乡,旁边的流云镇,便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隍庙。」
「有着「果位』的关注,那最难的「幻境心镜』一关,对你而言形同虚设。」
「抽空……去把那九品证书考了吧。」
王烨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说去隔壁村买壶酒一样简单:
「别把它当成什麽大考,对你来说,那就只是去走个过场,领个东西。」
「那张纸本身的名头,也就是个虚名。」
「但有了证书,你就能通过人道法网,查阅并调用所有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
说到这里,王烨的语气稍微认真了几分,提点道:
「虽然以你目前的处境,未必需要借用法网去对敌。」
「但……那是一个庞大的法术库。」
「有了它,你便能见识到大周八百年来无数灵植夫的智慧结晶。」
「哪怕不练,光是看,光是参悟其中的法理脉络……」
王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触类旁通之下,对於你完善自己的道,精进法术的理解,将会有莫大的好处。」
「这,才是这「巨大优势』里,最实惠的东西。」
说罢,王烨也不等苏秦道谢,一步跨出了门槛。
他的声音从夜色中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师兄威严:
「行了,我也聊累了,早点歇着吧。」
「明天……将是你成为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第一天。」
「月考结束,按照规矩,百草堂要全员到齐,罗师还有话要训。」
「你准备准备……
「记得,提前去庶务殿把入室弟子的东西领了。」
「别到时候穿着一身破布衣裳去听课,丢了咱们「天元』的脸面。」
话音落下,王烨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只有那微微摇晃的竹叶,证明曾有人来过。
苏秦站在门口,望着王烨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乱他眼底的思索。
「走个过场……触类旁通……
苏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良久。
他这才意识到……
这一次月考,他的收获.,远远比想像中要大啊!
次日清晨。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淡薄的雾气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级院的青石板路上,将那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幡旗掩映得如梦似幻。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深吸了一口带着清冽露水的空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向着庶务殿的方向走去。今日,是他正式领取「入室弟子」身份铭牌与配给的日子。
这也是他在这二级院中,第一次以「前五十名」的身份,行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随着他逐渐走出青竹幡的范围,踏入那条通往庶务殿的主道,四周的氛围,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原本行色匆匆、为了晨课或任务奔波的学子们,在看到那一袭熟悉的青衫,以及那顶并未刻意遮掩的斗笠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一道道目光,或是明目张胆,或是躲躲闪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些目光中,不再是半月前看「新人」时的审视与轻视,亦不再是几天前看「天元」时的好奇与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艳羡的复杂神色。
「快看……那便是苏秦师兄。」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昨日灵植夫月考,一己之力护住百民,硬抗通脉九层凶兽围攻……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何止是头皮发麻?那是神迹!
听说连罗姬教习都亲自下场,当众收其为入室弟子……
这可是咱们二级院近几年来,最快晋升入室弟子的记录了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纳般在晨雾中嗡嗡作响。
苏秦神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这种场面,他在一级院夺得魁首时便经历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舞,并没有什麽本质的区别。然而。
当他经过一处拐角,几个身穿灰色学袍、显然是普通班弟子的谈话声,却顺着风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这几人的谈话内容,却让他那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通脉五层……真的是通脉五层。」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名叫李庆,他此时正满脸涨红,唾沫横飞地对身边的同伴比划着名:「我昨日特地用了「望气术』去瞧那云镜,看得真真切切!
苏秦师兄刚入二级院时,明明只有通脉一层的修为,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七天!
竟然连破四境,直达通脉五层!
这等修炼速度,就算是把丹药当饭吃,怕是也做不到吧?」
旁边一个稍显稳重的同伴,名为贺言,闻言却是神秘一笑,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儿可是有「内部消息』的。」
「哦?贺兄,快说说,什麽内部消息?」
李庆连忙凑了过去,一脸的求知若渴。
贺言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你们只看到了苏秦师兄的天赋异禀,却不知道这背後的「推手』是谁。」
「推手?」
「嗬嗬…」
贺言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青色幡旗,语气笃定:
「正是叶英师兄的【结义社】!」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行走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只听那贺言继续说道:
「昨日月考刚一结束,结义社那边就放出了风声。
说是他们社内那座名为【溶金淬体池】的九品灵筑,虽然品阶未入八品.
但因为叶英师兄投入了海量的资源进行温养,其功效已然发生了质变,逼近八品灵筑的威能!」「据说……那池子有着逆天改命之效,有极大概率能将通脉五层以下的修士,直接强行拔升至通脉五层,且无甚副作用!」李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怀疑:
「贺兄,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若真有这等神效,那结义社为何还是青幡?早就该升蓝幡了!」
「若是以前,我也不信。」
贺言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秦远去的背影:
「但事实胜於雄辩啊!」
「苏秦师兄就是最好的铁证!」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凭什麽七天连破四境?
除了这【溶金淬体池】的神效,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吗?」
说到这里,贺言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今早结义社招新,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什麽?」
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贺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亲眼看到……在结义社新张贴的执事榜单上,「副社长』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一」「【苏秦】!」
轰!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人瞬间炸开了锅。
「副社长?!」
「苏秦师兄一个新生,竞然加入了结义社,还当了副社长?」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贺言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反应」的表情,拍了拍大腿,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说明了什麽?」
「说明这次叶英师兄,那是下了血本,大力栽培了苏秦师兄啊!」
「百草堂内部本来就讲究互帮互助,叶英师兄这是看中了苏秦师兄的「天元』潜力,不惜动用社内底蕴,也要将他捧起来。」「而苏秦师兄投桃报李,挂名这副社长,便是对【溶金淬体池】效果的最大认可!」
贺言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兄弟们,你们想想。」
「咱们这些天赋一般的普通弟子,靠时间堆叠勉强进了种子班,那些紫幡、蓝幡的大社,谁看得上咱们?」「与其去那些小社团混日子,不如趁着【结义社】现在还是青幡,门槛不高,赶紧交钱绑定主社!」「苏秦师兄已经证明了那【溶金淬体池】的功效,结义社晋级蓝幡,那只是时间问题!」
「这可是原始股啊!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李庆等人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藉助灵筑突破瓶颈、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走走走!同去!同去!」
「我这就去筹措功勳点和银两!」
几人一拍即合,也不再闲聊,转身便向着结义社的方向飞奔而去。
青石路上。
苏秦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原本平静的眼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接了两下。
「副社长……」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头衔,心中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叶英师兄啊叶英师兄……」
「你这生意经,当真是念到了骨子里。」
苏秦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无利不起早」的师兄的手段。
什麽【溶金淬体池】逼近八品?
那不过是叶英为了招揽社员放出的噱头。
苏秦自己最清楚,他之所以能突破通脉五层,完全是万愿穗,由陈鱼羊师兄做了那一碗饭,先突破了通脉四层。而叶英那座灵筑,充其量只是起到了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帮他将四层突破到了五层。
如果没有【万愿穗】的底蕴,光靠那座池子,又怎麽可能连破四境?
八品灵筑,恐怕都没那麽夸张。
但叶英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并没有撒谎,苏秦确实是用了他的灵筑,也确实突破了。
至於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除了当事人,谁又说得清呢?
而那个「副社长」的名头,更是神来之笔。
这利用了苏秦如今月考中取得的声望,为结义社做了一次最完美的信用背书。
「这便是……阳谋麽?」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叶英没有徵求他的同意,便擅自挂了他的名,这看似是一种冒犯。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益的交换与捆绑?
叶英确实在他的突破中出了力,提供了关键的场地和资源。
如今,他借苏秦的名声收点「利息」,赚点社员的入社费,在二级院这利益至上的规则里,合情合理。更何况……
「副社长」这个位置,虽然是个虚衔,但既然挂了名,日後若是在结义社有什麽需求,叶英也不好意思拒绝。说不定
还能藉此,向叶英请教一下「草傀术』。
「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通透。
他并没有感到愤怒。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利用,说明你有价值。
只要这利用是在底线之上,且对自己无害,那便是一种合作。
正当苏秦思索之际。
前方不远处,几个正要前往结义社报名的弟子,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注视。
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斗笠下的面容时,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而拘谨。
领头的那个正是方才侃侃而谈的贺言。
他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衣袍,有些手足无措地对着苏秦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几分讨好:「见……见过副社长!」
其余几人也连忙跟着行礼,齐声道:
「副社长好!」
那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找到了组织的归属感。
苏秦看着这几张年轻而充满希震的脸庞,心中微动。
拆?
此时若是开口否认,无疑是当众打了叶英的脸,也断了这几人的念想。
而且,结义社虽然市侩了些,但叶英对社员倒也不算岢刻。
那【溶金淬体池】虽无传说中那般神效,但也确实是实打实的九品灵筑,对这些普通弟子来说,并非没有益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那恶人?
苏秦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谦逊的笑容。
他没有摆什麽架子,也没有多说什麽场面话,只是轻声回道:
「诸位师弟客气了。」
「既然入了社,便好生修行,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简单的一句话,既没有正面承认那个「副社长」的头衔,也没有否认,而是以一种师兄对师弟的勉励口吻,将这层关系轻轻揭过。但这落在贺言等人耳中,却无异於是一颗定心丸。
「是!谨遵副社长教诲!」
几人面露喜色,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再次行礼後,兴高采烈地向着结义社的方向跑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叶英师兄……这是个妙人啊。」
他在心中低语一句,倒不是记恨,而是想着日後该如何从那位精明的师兄身上,再「讨」回点什麽。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当了这「副社长」,那草傀术的精要,叶英师兄总得倾囊相授吧?
念及此处,苏秦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继续向着庶务殿的方向走去。
庶务殿。
晨钟敲响过後的殿堂,透着一股肃穆的陈旧气息。
高大的红漆立柱支撑着弯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墨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二级院运转的枢纽,也是学子们领取月例、交接任务、更迭身份的必经之地。
柜後的执事,依旧是七日前的那位黄姓执事。
他正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方印监,机械而熟练地在一叠公文上盖着红章。
那「啪、啪」的声响,在这略显空旷的大殿里,构成了单调的韵律。
苏秦走到柜前,并未出声打扰。
只是静静地将那一枚刻着「百草」二字,隐隐流转着四十八名排位金光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柜的梨花木面上。「啪。」
一声轻响,打断了执事的动作。
那执事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被大清早打扰的不耐,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掌看上去,目光落在那枚铭牌上。下一瞬,他的动作凝固了。
那枚铭牌上的金光并不刺眼,却足以烫伤他的视线。
黄执事缓缓擡起头。
当看清那斗笠下平静温和的面容时。
他那张原本有些紧绷、带着几分公事公办冷漠的脸庞,瞬间像是冰雪消融般,舒展开来。
「苏……苏师弟?」
黄执事放下了手中的印监,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在那身灰色的执事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铭牌。「七日前,是你来办的试听生入籍正式生。」
苏秦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仿佛并未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剧变:
「今日,还要劳烦黄执事,替我更换一下身份名碟。」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黄执事连连摆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亲近与感慨:
「分内之事,谈何劳烦。」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翻找着入室弟子专属的造册,一边看似随意,实则郑重地开口道:
「我叫黄方。」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这庶务殿里人来人往,天才我见得多了。」
「但像苏师弟这般…
黄方擡起头,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没有了七日前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视:「七日前,我给你盖那试听生的章时,只觉得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新人。」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七日……」
「这枚章,就要换成金叶子了。」
黄方感叹着,从身後的紫档木柜中,取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袍。
那并非寻常弟子的灰布或青衫,而是质地极佳的流云锦。
衣袍通体呈淡雅的竹青色,领口与袖口处,用不知名的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一片片栩栩如生的叶子。金叶。
在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这就是身份的象徵。
入室弟子。
黄方双手托着托盘,将其郑重地推到苏秦面前,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苏师弟,或者说……苏师兄。」
「这二级院里,达者为先。」
「你如今入了前五十,又是罗师亲点的入室弟子,论地位,已然在我这个蹉跎多年的老执事之上了。」「日後若是在庶务上有何不便,尽管来找我黄方。」
「别的本事没有,但这殿里的一亩三分地,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这是示好。
也是一种极其聪明的投资。
七日前,他公事公办,是因为苏秦只是个前途未卜的试听生。
七日後,他折节下交,是因为苏秦已是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苏秦看着黄方那张诚恳的脸,并没有因为对方前後的态度差异而心生鄙夷。
世情如此。
这本就是修仙界最赤裸也最真实的规则。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路人要好。
「黄师兄客气了。」
苏秦接过托盘,并没有顺杆爬地改口叫师弟,依旧维持着那份谦逊的称呼:
「初来乍到,日後少不得要麻烦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得黄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亲自引着苏秦去往更衣的静室。静室内,铜镜高悬。
苏秦解下那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青衫,换上了那套象徵着荣耀与特权的金叶袍。
流云锦触感微凉,贴在肌肤上,却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波动。
这衣袍本身,便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微型护身法器,水火不侵,尘埃不染。
苏秦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那淡青色的衣袍衬得他气质愈发沉稳,领口的那枚金叶,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内敛而尊贵的光芒。苏秦擡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绣工精致的金叶。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让他的思绪,在一瞬间飘忽到了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那晚,青竹壖下。
王烨师兄也是这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草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对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师兄。」
当时的苏秦,声音平静,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的锐气:
「入室弟子,很难吗?」
王燃当时是一愣,随後说了那规则:
记名弟子前二百,入室弟子前五十。
苏秦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那是他对自己的审视,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只要在月考中拿到这个名次,这身份,这待遇,不就都有了吗?」
「若是靠着冯教习的赏识,哪怕现在给了我入室弟子的名头,我实力不济,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坐针毡,难以服众。」「但若是靠我自己考上去…」
那时的他,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从容:
「那是迟早的事。」
「既然迟早都会有,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
「又有什麽区别呢?」
苏秦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迟早的事…」
他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
那时候的他,虽然自信,虽然有着面板作为底气,但心中对於这个「迟早」的定义,是以「月」为单位的。他想过自己会一步一个脚印,从普通弟子做起,在某次月考中杀入前二百,再经过数月的沉淀与积累,最终登入前五十。这是一个稳紮稳打的过程。
是一个需要时间去发酵、去证明的过程。
可是……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玩笑。
从那晚对话,到今日身披金叶……
中间隔了多久?
甚至不到一周。
仅仅是一场月考,一场因为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而变得充满了变数与机遇的考核.
便将这原本漫长的过程,硬生生地压缩在了一瞬间。
「太快了……
苏秦轻叹一声,手指离开了那枚金叶,垂在身侧。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欣喜。
更多的是一种脚下踩空的不真实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份名为「德不配位」的隐忧。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通脉五层。
这个修为,放在新生里或许算是个校佼者,甚至称得上碾压。
但在那种子班,在那强手如林的入室师兄内……
简直就是垫底的存在。
除了他,百草堂其余几位入室师兄,哪一个不是通脉九层圆满?
哪一个不是在二级院沉淀了许久,手段繁多、底蕴深厚的老牌强者?
他能站在这里,能穿上这身衣服。
靠的是【万愿穗】的特殊性,靠的是些许抉择的运气,靠的是考核中对心性的看重。
这是运气,也是机缘。
但对於其他的同门来说……这未必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若是只靠着「天元』的名头,和这一次取巧的「护士土………」
苏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或许罗师认可我,王烨师兄认可我,甚至邹文邹武他们也认可我。」
「但百草堂还有近两百号人。」
「那些被我挤下去的师兄师姐,那些看着我一步登天的同窗……」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会有些许微妙的想法。」
「在这二级院,实力才是硬通货。
光有心性,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这金叶子穿在身上……」
「怕是也烫得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一一斩断。
既然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既然觉得虚,那就想办法把它坐实了!!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能让所有人发自内心承认他「入室弟子」资格的契机。
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天前在百草堂的一幕。
那时候,李长根师兄,带着一众同门,围着叶英师兄,言辞恳切地请求分享心得。
【「叶师兄,明日大考在即,不如,请你分享一下「草木皆兵』的心得?」】
那时候的叶英,虽然不是正主,但那份被众人簇拥、期待的场景,却给苏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百草堂,有一种风气。
那便是不吝赐教,薪火相传。
强者分享心得,弱者从中受益,这不仅是一种传统的延续,更是一种确立威信、赢得尊重的最佳方式。「草木皆兵…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亮。
那日他在藏经阁,借着【万民念】的加持,一口气将这门八品赤谱法术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这可是连许多入室师兄都未曾掌握的杀伐大术!
在月考的兽潮之中,正是凭藉这门法术,他才能以通脉五层之躯,硬抗通脉九层的妖兽围攻。这实打实的战绩,已经通过云镜,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那个在藏经阁悟道的神秘人是他。
那个掌握了四级【草木皆兵】的人,是他。
那份对於这门法术的渴求与好奇,此刻正压抑在众人的心头,只差一个宣泄口。
「既然如此……」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着静室外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心中的念头便坚定一分。
「那便让这【草木皆兵】的心得…」
「成为我苏秦,正式拜入百草堂入室弟子席位的一份……」
「见面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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