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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内,画面如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画卷。没有火光冲天,没有真元碰撞的绚烂光影。
只有一种剥离了一切喧嚣後的极致死寂。
画面正中,是一座由玄黑巨木与暗金藤蔓交织而成的环形城墙。
城墙高耸,将其後的苏家村牢牢护在中心。
而在那城墙的内侧。
两百名衣衫槛褛的村民,安然无恙。
莫说是缺胳膊少腿,甚至连那城墙内侧的黄土上,都未曾扬起半点代表着战乱的浮灰。
他们保持着仰望的姿态,看着高空。
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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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踏云,没有驾风。
他整个人,就那麽平平静静地,违背了天地间最基础的重力法则,伫立在城墙之外、数十丈高的虚空之中。
而在他脚下,城墙之外的荒原,已然变成了一片无声的炼狱。
黑色的土地,被浓稠的暗红色浸透。
那是血。
成千上万头体型如丘陵般的通脉九层凶兽,层层叠叠地倒伏在城墙的百丈之外。
它们的眼眸空洞,身上没有任何被术法轰击的惨烈伤口,却皆是生机断绝。
在这铺天盖地的黑色屍骸之上。
还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头体型更为庞大、周身鳞甲甚至闪烁着淡淡法则道纹的巨兽。
养气境凶兽。
哪怕是在这二级院教习的眼中,也足以称得上是棘手的畜生。
此刻,却如同被抽了筋骨的死蛇,悄无声息地毙毙命於此。
屍山血海,泾渭分明。
那道城墙,就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界线。
而在屍山的最前方。
那头体长超过三丈、头顶生着暗金独角的赤红妖兽,正缓缓地向後退去。
它的四蹄在沾满同类鲜血的泥土里型出深深的沟壑。
在它的身边,仅存着不到几十头养气境的凶兽。
这些平日里只知杀戮的怪物,此刻竟然紧紧地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犹如丧家之犬般的鸣咽。
那头独角妖兽仰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苏秦。
那双向来充斥着暴虐的瞳孔里,此刻,竟人性化地闪烁着一种名为「畏惧」
的情绪。
「不可能————」
独角妖兽的下颌微微开合,喉咙深处,竟极其生涩地吐出了人言。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锐,透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不可能————」
「这根本不是————属於你的力量。」
它开启了灵智,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远超那些未开化的凶兽。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青衫少年,其本身的命格与骨龄,绝不超过二十载。
一个连骨血都透着稚嫩的凡人修士,怎麽可能拥有这等宛如天地意志降临般的恐怖威压?
那是一种在生命层次上、在规则理解上的绝对碾压。
它亲眼看着自己摩下那数十头养气境的凶兽,在冲杀过去的瞬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一股诡谲到了极点的木行生机直接剥夺了控制权。
生机易主,枯荣倒转。
那分明是属於高阶大能、甚至触及了神权果位才能施展的手段。
面对着这头养气境妖兽的颤声质问。
苏秦立於虚空,没有去俯视它。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未沾染半分血迹的双手。
他缓缓合拢五指,又慢慢张开。
「这————」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底深处,也泛起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波澜:「便是养气境的力量吗?」
苏秦的感知,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了。
他不再觉得丹田是一个储存真元的容器。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机,已经冲破了经脉的束缚,与周遭这片灰暗天地里的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呼吸循环。
一呼一吸间,天地间的灵气自动过滤、转化,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的消耗。
生生不息。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他识海中那颗代表着七品杀伐大术《万物化傀》的幽青色种子,才真正地绽放出了属於它的獠牙。
他没有使用八品证书去沟通大周法网,也没有去压榨自己本身的底蕴。
他刚才只是心念一动。
那股来自更高维度的生机法则,便轻而易举地抹杀了数万头凶兽的意志,甚至顺手抽乾了那几十头养气境凶兽的命源。
摧枯拉朽,不费吹灰之力。
「这股力量————」
苏秦的神识沉入识海最顶端。
在那里。
那张由【锦囊妙计】开出的【心诚符】,已经燃烧殆尽,化作了一蓬极淡的金粉。
而在金粉的中央,那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大字一【大周仙官】。
此刻正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泉眼,向外源源不断地泊泊流淌着一股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伟力。
苏秦很清楚。
这股力量,是从未来借来的。
在【心诚符】那「必定取得该神通判定范围内的最好结果」的规则增幅下。
他那道【大周仙官】敕名所附带的【请神】神通,跨越了时间的长河,硬生生地从某一条既定的未来时间线里,请来了一尊不可名状的「神」。
那尊「神」,就是他自己。
一未来的苏秦。
正是借着这未来之身的一缕气机降临。
他才能跨越通脉九层的桎梏,强行在体内开辟出属於养气境的生生不息,才能将这七品大术的威能,发挥得这般淋漓尽致。
他一人,压服了上百头养气境的凶物。
苏秦静静地感受着体内这股仿佛能只手摘星的浩瀚伟力。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通道,并未关闭。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放开神识的阻拦。
那股力量还可以继续攀升。
养气境中期、养气境後期————甚至是那种带着煌煌官威的规则之力。
都可以顺着这条因果通道,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他这具年轻的身躯里。
但是。
苏秦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幽冷且清醒。
「断。」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嗡。」
随着他意念的落下,他如同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毫不犹豫地、主动地切断了那条连接着未来的因果通道。
体内那还在隐隐呈上升趋势的气机,瞬间定格。
死死地卡在了养气境初期的门槛上。
没有贪恋。没有迷失。
苏秦看着识海中那重新归於沉寂的紫色敕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掌控力的人。
他知道这世上的等价交换。
从未来借取的,绝不仅仅只是纯粹的真元。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贯通中。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伴随着那股力量一同涌来的,还有极其庞杂的法理理解、数不清的残缺画面、以及一种带着俯瞰众生般冷漠的————意识。
那是未来那个「苏秦」的精神烙印。
一个通脉九层的神魂容器,去强行装载一个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月、历经了多少沧桑的大能意识。
苏秦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贪图那股无上的力量,放任它继续涌入。
那麽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这具身躯的掌控权就会彻底易主。
站在这里的,将不再是那个从苏家村走出来的青衫少年,而是一个拥有着他躯壳的未来苏秦」。
他能承受的极限,就是养气境初期。
到了这个界限,他依然是他。
他还能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去控制这股力量,去审视当下的局面。
「呼。」
苏秦垂下眼帘。
他的右手微微张开,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物。
【穿心刺】。
触手冰凉,透着一股直指神魂的森寒。
苏秦握着这枚异宝,目光缓缓移向了下方的苏家村。
透过那层由青木与金刚藤蔓交织的壁垒。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两百名村民正挤在空地上,仰头望着他。
王有财站在最前面。
这个形容枯槁的汉子,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绝望。
他的眼里,满是那种见证了神迹後的狂热与绝对的信任。
只要苏秦现在落下去,把这枚【穿心刺】递到王有财的面前。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王有财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心甘情愿地将这骨刺紮进自己的心窝。
然後,隐藏任务完成。
王有财复活。
他苏秦,则会带着这前无古人、打破了一切规则限制的通关成绩,被直接传送出这方灵窟。
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拿到那张八品证书。
一切,似乎都已经铺垫到了最完美的收官阶段。
苏秦握着穿心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高空,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动。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杀谁,也不是思考出去後的风光。
他看着那些在村子里安然无恙的乡亲。
「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秦的目光,越过村落,再次投向了那无尽灰暗的荒原。
荒原上。
那头原本正在缓缓後退的独角妖兽。
它那双竖瞳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苏秦。
它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青衫人类身上的气息,在攀升到那个让它感到战栗的境界後,突然停止了。
没有继续向上突破。
而且,对方似乎陷入了某种走神的停滞。
妖兽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对高阶力量的畏惧。
它眼底的那抹恐惧,犹如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後的极度暴虐。
「我承认————」
独角妖兽停下了後退的脚步。
它四蹄猛地踏进浸满鲜血的泥土中,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那根暗金色的独角上,开始疯狂地汇聚起一团漆黑的妖火。
它盯着苏秦,喉咙里发出犹如砂石摩擦般的嘶吼:「你————很强。」
「但————」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血光大盛:「到此为止了!」
「吼——!!!!」
这不是一声单纯的咆哮。
这是一道撕裂了虚空的音波攻击!
音波呈实质化的扇形,裹挟着那团漆黑的妖火,朝着半空中的苏秦轰然砸去。
然而。
面对这养气境大妖的含怒一击。
苏秦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手中的【穿心刺】收入袖中。
随後。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头独角妖兽,越过了那团袭来的妖火。
直直地。
投向了那地平线尽头、原本已经被灰暗雾霾彻底封死的荒原极深处。
「轰」
妖火在距离苏秦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溃散成漫天的火星。
但苏秦并未在意。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因为。
伴随着那头独角妖兽的这声长啸。
远方。
那片灰暗的天幕,塌了。
大地震颤的频率,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内脏破裂的恐怖程度。
「轰隆隆隆隆」
这不是雷声。
这是脚步声。
在那坍塌的地平线尽头。
一条黑色的、看不到边际的线,缓缓浮现。
那不是通脉境的兽潮。
那是————
整整上万头。
每一头,都散发着养气境恐怖威压的—一绝世凶物!
它们体态各异,有的如山岳般高耸,有的肋生双翅遮天蔽日。它们踏碎了冻土,卷起了漫天的沙尘龙卷。
而在那上万头养气境凶兽的阵列前方。
上百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明显规则道韵的恐怖气机,冲天而起!
那是上百头养气境的————妖兽统领!
黑云压城。
煞气冲霄。
这股汇聚在一起的气息,哪怕是隔着数十里地,也将这方小世界内的虚空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根本就不是通脉境、乃至普通养气境修士能够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场足以屠灭一城的国战级别兽潮!
城墙下方。
那头原本还自诩残忍的独角妖兽。
在感受到後方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转过头,看着那片淹没过来的黑色狂潮。
眼底的暴虐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直接瘫软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内,那两百名原本还因为苏秦「一人成军」而生出几分劫後余生庆幸的村民。
此刻,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凡人的直觉往往比修士更加敏锐。
他们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之前通脉境兽潮来袭时,要浓烈、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那不是能够靠一堵木墙、或者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挡的灾厄。
那是——天灾。
是天地要抹去蚁时,毫不留情地碾压。
「村长————」
死寂的城墙後方,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是王阿婆。
这位在逃荒路上失去了两个儿子、刚才还颤巍巍地捧着鸡蛋要塞给苏秦的老人。
她没有去看城墙外那令人窒息的兽潮,也没有去抱头痛哭。
她只是吃力地擡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半空中那道被狂风吹得衣袂翻飞的青衫背影。
老人乾瘪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村长————」
「别管咱们了。」
「跑吧。」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推倒了某种情绪的堤坝。
原本被恐惧攫住了喉咙的村民们,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是啊!村长,你快走吧!」
王二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极其质朴的决绝。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那乾瘦的胸脯,朝着半空中的苏秦大吼道:「俺们这群泥腿子,命贱如草!能在这乱世里,吃上一口您给的饱饭,看着这高墙大院————」
「俺们这辈子,值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仙人!你是干大事的!」
二牛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你不能跟俺们这些烂命耗死在这儿!」
「跑!村长,你快跑!」
「只要你活着,咱们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跑啊,村长!」
「快走啊!」
附和声、劝退声,在城墙内此起彼伏。
这二百多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哀求苏秦留下来保护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们只是流着泪,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将那个曾护在他们身前的少年,推离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被考核规则设定的数据,也不是为了衬托仙人威光的背景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用命去护着「自家人」的,大周仙朝最底层的草芥。
半空中。
苏秦听着下方那一声声催促他逃命的呼喊,身形未动,眸光低垂。
那双深邃幽青的眼底,倒映着那一张张写满绝决与泪水的脸庞。
他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泛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便是我要护的————」
「民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动之词。
「唰」
苏秦收敛了外放的真元,身形犹如一片飘落的青叶,飞速地从城墙上空降下,稳稳地落在了村民们的正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二百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苏秦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勘破了生死迷障後的沉凝。
他没有去接村民们劝他逃跑的话茬,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宝。
【穿心刺】。
这枚异宝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诸位。」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兽潮轰鸣:「此物,名为《穿心刺》。」
他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王阿婆,将这件异宝那近乎於残酷的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语,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只要在场有一人,心甘情愿被此物穿心而过。」
「承受那神魂撕裂之痛。」
「那人————」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便可在这场死劫中,脱胎换骨。」
「真正在现世中,死而复生。」
这番话一出。
城墙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苏秦手中那枚黑色的骨刺上。
他们听不懂什麽「现世」,也不懂什麽「死而复生」的规则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只要挨了这一刺,只要心甘情愿去死一次。
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彻底笼罩的黑土地上,这短短的三个字,简直比任何仙家法术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短暂的死寂过後。
没有欢呼,没有争抢。
在这等足以考验人性最阴暗面的极致诱惑面前。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任何高阶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纯粹。
「村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有财。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苏秦的面前。
他擡起头,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对穿心之痛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後的释然。
他看着苏秦手里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骨刺,并没有伸手去接。
「村长。」
王有财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这刺————给二牛!」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人群中那个壮实的汉子:「他年轻力壮,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俺们村的种!
他活下去,咱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放屁!」
王二牛眼眶通红,他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搀扶,大步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有财身边,死死地按住了老人的肩膀:「有财叔,你少搁这儿充大辈!」
「这机会得给你!
你是副村长,这村里除了村长就你最能主事!
你活下来,大家夥儿的心才不会散!」
二牛转头看向苏秦,吼得撕心裂肺:「村长!把刺给有财叔!」
「胡闹!」
王有财急了,他用力想要甩开二牛的手,但因为长期饥饿,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眼前的壮汉。
他急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你个瓜娃子懂什麽!俺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黄土里了,烂命一条!你让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以後去,你让俺怎麽活?!」
「这活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听着王有财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二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没有退让,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躲在人群後方的一个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翠花。
二牛的目光在妻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挣紮。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有财,声音沙哑得可怕:「有财叔。」
「正因为翠花怀孕了,这机会才更不能给俺!」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有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有财叔,俺要是一走,就留下翠花一个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怎麽熬?
俺不能自己偷生,让她去受罪!」
「这机会,得给刘二婶!」
二牛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妇人:「逃荒的时候,要不是二婶把最後半块树皮饼子给了翠花,翠花早就饿死了一是二婶用她亲孙子的命,换了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二婶,您拿着!您得替您那没长大的孙子,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翠花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跪在刘二婶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二婶,二牛说得对,这机会您必须拿着!」
面对着这对夫妇的感恩推让。
那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刘二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独眼里,没有因为即将获得重生而生出半分喜悦。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二牛夫妇,那张如同乾枯树皮般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慈祥、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笑容。
她伸出那双犹如鸟爪般乾瘦的手,颤巍巍地将翠花扶了起来。
「傻孩子————」
刘二婶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通透:「那块饼子,是俺家那口子临死前省下来的。
孙子没熬住,走了,那饼子留在俺手里,也是块死物。」
「俺这瞎老婆子,活在世上还有什麽盼头?」
刘二婶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站在边缘的一个半大小子身上。
「这机会,给铁蛋吧。」
刘二婶指着那个手里还捏着一团破布线头、满脸鼻涕的孩童:「他爹娘都让野兽吃了,他才七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道呢————」
寂静。
极度的寂静。
在那犹如雷霆般逼近的兽潮轰鸣声中。
这二百名衣衫槛褛的灾民,在这短暂的片刻里。
完成了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震撼人心的————
互相推诿。
他们没有去争夺那个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质朴的逻辑,去衡量着别人比自己更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有人因为亏欠,有人因为大义,有人因为血脉。
在这死亡的阴影下,人性的光辉,并未被恐惧所吞噬,反而被淬链得如同真金般璀璨。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温情。
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道暗金色的木质城墙,在承受了第一波养气境凶兽的试探性撞击後,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阵纹闪烁,生机在疯狂地消耗。
那上百头养气境凶兽,已经彻底冲到了防线之前!
惨烈而凝重的氛围,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庄。
「村长!」
王有财猛地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秦,声音焦急到了极点:「别让了!不能再让了!」
「再让下去,谁都活不了!」
「您快点决定吧!随便给谁都行!只要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啊!」
村民们也纷纷转过头,用那种充满了决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秦。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在他们眼中犹如神明般的村长,做出最後的裁决。
苏秦站在原地。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因为推让而泣血的画面。
看着这些真真实实、真真切切,有着血肉、有着情感、有着至亲之痛的————
人。
他握着《穿心刺》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亲友死完————」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极其深沉的苦涩:「怎又能一人独活?」
这是生的机会。
但对於这些凡人来说,这也是比死还要残忍的酷刑。
他们都有至亲的人。
比起自己苟活於世,在漫长的岁月中去咀嚼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的痛苦。
他们宁愿,让自己最亲、最爱、最觉得亏欠的人,活下去。
这种近乎於本能的牺牲。
让苏秦终於彻底懂了。
懂了顾长风教习布下这个局的真正杀机。
这哪里是在考验什麽抉择?
这分明是在用这世间最纯粹的善,去拷问你那颗自以为是的修仙道心!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踩在这一百九十九个鲜活灵魂的屍骨上,去成就你那一人的通关造化。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在这真实的历史中,亲手缔造了一个背负着全村血债、
生不如死的孤魂野鬼!
「我修的是《万愿穗》。」
苏秦缓缓闭上双眼,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楚强行压下。
「我借的是万民之念,修的是护土安民的道。」
「若我今日,为了那所谓的考核第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评价————」
「在这群心甘情愿为我赴死、甚至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要互相推让的村民面前,做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抹自嘲:「那我这道心,还有什麽留存的必要?」
「那我这所谓的仙官」,和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贪官污吏,又有什麽本质的区别?!」
「轰隆隆——!」
城墙外,兽潮的冲击愈发猛烈。
那道由通脉九层大圆满真元构筑的防线,在养气境凶兽的狂轰滥炸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恐怖的裂痕。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苏秦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那些焦急等待他裁决的村民。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擡起左手,在身前飞速地结出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印诀。
一股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在苏秦的身侧轰然汇聚。
在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
一个和苏秦长得一模一样,连衣衫褶皱都分毫不差的身影,缓缓在青光中凝聚成型。
五级道成——《草傀术》。
苏秦没有去赋予这具草傀任何复杂的战斗本能。
「嗡」
他只是将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穿心刺》,极其郑重地,交到了那具草傀的手中。
随後。
苏秦转过头,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刘二婶,看着这二百名真实的灵魂。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深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极致清明。
「诸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过那震耳欲聋的兽吼,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若事不可为————」
苏秦指了指身旁的草傀,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毋庸置疑的决断:「就让我的草傀,拿着这枚《穿心刺》。」
「刺你们其中一人。」
「无论是谁。」
苏秦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种长辈叮嘱晚辈般的温和与严厉:「活下去————」
「比什麽,都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没有再给村民们任何反应或是拒绝的机会。
他霍然转身。
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轰!」
没有藉助任何外物。
一股远超通脉境极限、带着一丝隐晦法则波动的恐怖气场,从苏秦的体内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他双足猛地一踏地面。
整个人犹如一颗逆冲九霄的青色流星,悍然升空!
在半空中,苏秦的脚下,一朵朵极其凝实的青莲次第绽放。
《八品·步步生莲诀》!
他踏空而行。
他没有去修补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
他也没有去开启任何防御阵法。
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孤身一人,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决绝。
主动向着城墙之外。
向着那上万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兽屍大军。
向着那上百头足以碾碎一切的养气境凶兽。
发起了——冲锋!
「村长!!!」
城墙内。
王有财看着那个毅然决然、冲向死亡狂潮的青衫背影。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苏秦要做什麽。
这位在绝境中都不曾崩溃的汉子,此刻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你要做什麽?!!」
「回来啊!!!」
二牛疯了一样地扑向城墙,双手死死地抠着那些坚硬的木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村长!你别去啊!」
「那是送死啊!!」
村民们的哭喊声、挽留声,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兽潮的咆哮。
他们终於明白。
这位年轻的村长,把唯一活下去的钥匙留给了他们。
而他自己,却选择了去独自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天灾!
听着下方那撕心裂肺的呐喊。
身处半空之中的苏秦,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的心中,在此刻,安静到了极点。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未知的迷茫。
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则、看透了这场阳谋後的—一—极致疯狂!
「这是一场接力。」
苏秦立於虚空,看着下方那如黑色汪洋般涌来的养气境兽潮。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且透着一股子睥睨天地般傲气的弧度他没有去动用体内那点可怜的通脉真元。
也没有去试图用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纸糊般的八品法术。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将全部的神识,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撞向了识海最顶端,那道散发着煌煌天威的紫色敕名!
【大周仙官】!
「未来的我————」
苏秦在心底,用一种近乎於祈求、却又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意识,向着那条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因果长河,发出了最深沉的呼唤:「做个约定吧————」
「保护好他们————」
「我要他们————」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团仿佛能点燃整个世界的恐怖精芒:「全!都!活!!!」
轰—!!!
伴随着苏秦这声无声的怒吼落下。
他彻底放弃了对识海的防守。
他不再抗拒那道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带着无穷无尽毁灭与造化之力的恐怖灌输!
他全身心地,将自己这具通脉九层圆满的躯壳,彻底敞开,去迎接那属於未来时间线上、那个不知何等境界的「自己」!
「嗡!!!」
就在苏秦放弃抵抗的下一个瞬间。
一股完全超越了二级院认知极限、超越了这方「青云养灵窟」规则承载上限的恐怖气息。
从苏秦的体内,以一种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姿态。
猛然爆发!!!
升华!
质变!
那原本单薄的青衫,在此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由纯粹法则编织的神辉。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深渊般浩瀚、仿佛能洞穿万古岁月的绝对漠然。
他微微低下头。
俯视着下方那些正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冲锋的养气境凶兽。
那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宛若—
神明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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