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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三年三月初七,天刚擦黑。西跨院的风比白日更冷,吹得窗纸扑棱作响。裴玉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支旧玉钗,指腹来回摩挲簪头刻的“鸾”字。秦嬷嬷端了碗热粥进来,见她不动,轻声说:“小姐,吃点吧,夜里凉。”
裴玉鸾没应,只把玉钗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响。她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炭盆盖子,里头只剩一层灰。她拿银簪拨了拨,灰烬底下露出半块墨锭,黑得发亮,像是新磨过又埋进去的。
“嬷嬷,这炭盆是你动的?”
秦嬷嬷摇头:“我没碰过,今早才搬来的,说是老夫人赏的。”
裴玉鸾嗯了声,用银簪把墨锭挑出来,放在手心。冰凉,沉甸,还带着烧过的焦味。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墨锭侧面有道划痕,极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她眯眼瞧了会儿,低声念:“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是《六韬》里的句子。
她手指一顿,抬头看向窗外。天已全黑,院里草影晃动,像有人蹲在那儿。她没怕,反倒嘴角微微翘了下。
“祖母倒是狠心,连这点东西都要藏。”她把墨锭揣进袖中,转身脱外衣,“今晚别关门,我要看书。”
秦嬷嬷愣住:“可……没有灯油了。”
“用炭火照。”
“那怎么行!您眼睛要坏的!”
裴玉鸾已经坐到桌前,从包袱里抽出一本破书,封面缺了一角,能看出“六”字,剩下模糊一片。她翻开一页,借着炭盆里未熄的红光,一行行往下看。
火光跳动,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她看得慢,但一字不落。看到“兵者,诡道也”时,她抬手摸了摸唇角,仿佛尝到了什么苦味。
秦嬷嬷守在旁边,几次想劝,最后还是蹲下去给她揉腿:“冷吧?我给您压床褥。”
“不用。”裴玉鸾头也不抬,“你去睡,明日还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陪您受罪罢了。”
裴玉鸾终于笑了下:“不是受罪,是翻身。”
秦嬷嬷抬头看她,火光里那张脸不像十八岁,倒像熬过十年的人。她没再说话,默默退到角落打地铺。
夜深了,风更大。屋顶瓦片咔哒响,像是谁在踩。裴玉鸾合上书,把墨锭塞回炭盆,重新盖好盖子。她躺下时,听见自己骨头咯吱一声,肩颈酸得厉害。
她闭眼,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将者,智、信、仁、勇、严”。她娘活着时常说,女人不能带兵,可也没说不能懂兵。她在靖南王府三个月,没人教她规矩,她自己翻书学。王妃不该读《六韬》,可她偏读了,还记住了。
第二天天刚亮,裴玉鸾就醒了。
她没洗漱,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残页,是昨夜撕下来的《六韬》。纸边焦黄,像是被火烧过一半。她整整齐齐摊在桌上,又取了砚台,把那半块墨锭压上去,用力磨。
墨汁慢慢渗出,黑得发稠。
秦嬷嬷打着哈欠起来,见她已在写字,吓一跳:“小姐,您这是要干啥?”
“写完它。”
“可这书是禁的!女子读兵法,传出去要遭骂的!”
裴玉鸾笔不停:“我不在乎别人骂。”
“可老夫人……”
“她若来了,正好。”裴玉鸾抬头,目光清亮,“让她看看,她教出来的孙女,到底是什么样。”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粗使婆子路过院子,看见屋里亮灯,嘀咕起来。
“哟,这不是被休回来的那位?这么早就起来了?”
“听说在靖南王府三天两头关书房,男人不喜欢这样的。”
“可不是嘛,长得也不出众,脾气还冷,活该被休。”
裴玉鸾听见了,手顿了顿,继续写。
秦嬷嬷气不过,冲到门口嚷:“嚼什么舌根!我家小姐读什么书,轮得到你们评头论足?”
婆子们笑嘻嘻散了,嘴上却不饶人:“哎哟,当自己还是王妃呢?”
裴玉鸾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迹,把残页铺在石桌上,压了块青石镇纸。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对秦嬷嬷说:“去请祖母。”
“现在?”
“现在。”
秦嬷嬷犹豫:“她还没用早膳……”
“那就等她用完。”裴玉鸾走到院中,抬头看天,“我有的是时间。”
半个时辰后,裴老夫人来了。
她穿一身深灰褙子,手里掐着佛珠,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进了院门一看,眉头立刻皱紧。
“好大的胆子。”她盯着石桌上的残页,“谁准你把这种东西摆出来?”
裴玉鸾上前跪下:“孙女请祖母过目。”
“我不看!”裴老夫人一甩袖,“《六韬》是军国重典,女子不得私藏!你这是犯律!”
“是您亲口教我的。”裴玉鸾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十二岁那年,您说‘裴家女儿不能软弱,要懂自保’,就把这书藏在祠堂香炉后头,让我夜里偷偷读。”
裴老夫人脸色一变:“胡说!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您说,‘兵法不在纸上,在人心’。”裴玉鸾一字一句,“还说,‘将来若有难,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院子里静下来。
婆子们躲在墙角偷看,没人敢出声。
裴老夫人盯着她,忽然冷笑:“你是想拿这话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翻身,想争口气,是不是?可你忘了,你已经被休了!一个弃妇,读再多兵法,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女人!”
裴玉鸾没动,也没辩。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张残页,轻轻展开。
“祖母说得对。”她声音平,“我是被休了。三个月,没名没分,连祠堂都没拜全。可我也记得您说过——”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裴老夫人,“‘女人这一生,不怕被休,怕的是认命’。”
裴老夫人呼吸一滞。
裴玉鸾把残页按在桌上:“这书,是您给的。字,是您教的。今日我把它摆出来,不是为了争什么,是告诉您,也告诉这院子里所有人——我没有认命。”
她转身,面向满院仆妇,声音抬高:“祖母亲自教的兵法,玉鸾不敢忘。”
风刮过院子,吹起她袖角。那件靛青襦裙洗得发白,可她站得笔直,像根扎进土里的钉子。
婆子们低下头,没人再敢笑。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她看着裴玉鸾,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孙女。
良久,她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裴玉鸾回头:“我想活下去。”
“就靠这些破纸?”
“靠脑子。”她指着石桌,“靠您教我的东西。我不求您抬举我,只求您别拦我读书。”
裴老夫人嗤笑:“你还想读?”
“想。”
“好。”裴老夫人点头,“我给你一个月。若你能把这残本补全,默写出三分之二,我就准你在西跨院设个小书房。若不能——”她目光锐利,“你就去庄子上种地,永不再踏进裴府大门。”
裴玉鸾深深一礼:“多谢祖母。”
裴老夫人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不留一丝余地。
丫鬟们跟着走了,婆子们也散了。秦嬷嬷松了口气,抹着汗说:“小姐,您可真敢说啊!万一补不出呢?”
裴玉鸾没答,只把残页收好,放回包袱。她走到炭盆前,掀开盖子,从灰烬深处又摸出一小块墨锭,比先前那块更小,但同样刻着字。
她低头一看,是“严”字。
她笑了笑,揣进怀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西跨院的破窗上。草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墙角一只蜘蛛正忙着补网。
裴玉鸾坐在桌前,摊开纸,提笔蘸墨。
她写了第一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我裴玉鸾,要赢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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