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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坐落于皇宫东南隅,与文华殿相邻,乃是大明文臣的储才之地,亦是朝堂舆论的策源之所。这里青砖黛瓦,古木参天,廊下悬挂着历代翰林学士的墨宝,处处透着浓郁的书卷气,却又在这份清雅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派系纷争与权力博弈。黄世文身着七品青袍,手持吏部签发的任职文书,立于翰林院大门前,心中未有半分初入新境的欣喜,反倒多了几分警醒。昨日奉天殿上的隆恩犹在耳畔,朱元璋那句“莫要让朕失望”更是如警钟般,时刻在心头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将衣袍理得平整,抬步走入院中,步履沉稳,目光清明——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自己便真正置身于朝堂的漩涡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翰林院掌院学士乃是宋濂,亦是国子监祭酒宋讷的族叔,同为明初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黄世文先往掌院学士府衙拜见,行过拜师之礼,将任职文书呈上。宋濂接过文书,目光落在“黄世文”三字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抚着颌下长髯笑道:“世文贤侄,久闻你国子监策论夺魁,皇上亲召,今日得入翰林,实乃我翰苑之幸。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
“先生过誉,晚生才疏学浅,初入翰林,尚有诸多事务需向先生与诸位前辈请教。”黄世文躬身答道,态度谦逊,未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
宋濂点了点头,对他的谦逊颇为满意,遂唤来书吏,吩咐道:“引黄编修去西廊编修房任职,将近年各地民情奏折、朝政策令文书皆搬至他案头,让他先熟悉事务。”又转头对黄世文道,“你初来乍到,先从整理文书、校勘典籍做起,闲暇时多翻阅前朝翰林奏议,揣摩朝政运作之道。翰林院虽清贵,却也是磨性子的地方,切不可心浮气躁。”
“晚生谨记先生教诲。”黄世文再次躬身,随书吏前往西廊编修房。
编修房共设八张案几,分属八位翰林院编修,此时已有五人在案前忙碌,见黄世文进来,皆抬眼看来,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书吏将他引至最末一张空案前,低声道:“黄编修,这便是你的位置,文书稍后便送来。”说罢便躬身退去。
黄世文走到案前,刚放下随身的笔墨,便听得一个略带倨傲的声音响起:“这位便是新近被皇上钦点的黄编修吧?果然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真是羡煞旁人啊。”
说话者身着青袍,年纪约三十许,面容白净,颌下留着一缕短须,正是翰林院编修刘三吾。此人出身江南士族,洪武三年科举及第,入翰林已有四年,向来以江南文臣之首自居,对寒门出身的官员素来颇有微词。
“刘兄过奖,晚生黄世文,初入翰林,日后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提点。”黄世文拱手笑道,语气谦和。
“提点不敢当。”另一位编修张裔炯接话,他与刘三吾同属江南派系,目光扫过黄世文的青袍,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只是黄编修出身国子监,又非科举及第,竟能一跃入翰林,伴驾议事,这份恩宠,可是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的人比不得的。不知黄编修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得皇上如此青睐?”
此言一出,编修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其余几位编修皆放下手中笔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黄世文身上,有看热闹的,有附和的,显然都想看看这位“破格入翰林”的年轻监生,如何应对这番刁难。
黄世文心中了然,这些江南文臣,向来以科举出身为荣,对他这种国子监监生直接被擢升的方式,本就心存不满,如今不过是借题发挥,给他一个下马威。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兄此言差矣。大明选官,唯才是举,无论科举及第,还是国子监举荐,皆是为皇上效力,为大明分忧。晚生虽非科举出身,却也在国子监苦读经年,不敢说学识渊博,却也心怀天下,愿为百姓谋福。至于皇上的恩宠,乃是对晚生策论的认可,晚生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皇上厚望。”
他的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大明选官的核心是“才”而非“出身”,又表明了自己的初心,瞬间让张裔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唯才是举?”刘三吾轻笑一声,放下手中毛笔,走到黄世文案前,目光落在他案头尚未摆放文书的空白桌面,“黄编修既如此说,想必才学定然不凡。我等今日恰好在校勘《元史》,遇一处疑难,不知黄编修能否为我等解惑?”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元史》稿本递了过来,手指着其中一段关于元世祖忽必烈北伐的记载,道:“这段记载中,关于忽必烈北伐的粮草供给之策,语焉不详,我等争论许久,皆未能达成共识。黄编修素有治国之见,想必对这军国要务,颇有研究吧?”
显然,刘三吾是故意为难,以《元史》中的军国细节相问,若是黄世文答不上来,便会落得个“名不副实”的名声;若是答上来,也未必能讨得好去,反倒会被认为是刻意卖弄。
编修房内的众人,皆屏气凝神,看着黄世文,等着看他出丑。
黄世文接过《元史》稿本,目光落在那段记载上,心中微微一动。他前世曾深入研究过元代的军事制度,对忽必烈北伐的粮草供给之策,颇有了解。他抬眸看向刘三吾,淡淡一笑,道:“刘兄抬爱了,晚生不过是略知一二。”
说罢,他便指着稿本上的文字,缓缓道来:“忽必烈北伐之时,蒙古铁骑机动性强,却不耐久战,粮草供给乃是最大难题。其所用之策,主要有三:其一,屯田积粮,在漠南草原开垦荒地,种植粟麦,为北伐大军提供基础粮草;其二,以战养战,大军所到之处,取食于敌,劫掠蒙古各部的牛羊粮草,补充军需;其三,漕运与陆运结合,利用黄河、运河漕运粮草,再以骆驼、马匹陆运至前线。只是这三种策略,各有弊端:屯田积粮耗时日久,难以应急;以战养战失之残暴,易失民心;漕运陆运则耗费巨大,且受天气地形影响甚深。这也是忽必烈数次北伐,皆未能彻底平定北方的原因之一。”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将忽必烈北伐的粮草之策剖析得淋漓尽致,连其中的弊端都分析得入木三分,显然并非泛泛而谈。
编修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刘三吾与张裔炯的脸色,皆是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万万没想到,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编修,竟然对《元史》中的军国细节如此了解。其余几位编修,看向黄世文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与嘲讽,变成了惊讶与敬佩。
“黄编修果然学识渊博,刘某佩服。”刘三吾拱了拱手,语气中虽依旧带着一丝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黄世文确实有真才实学。
“刘兄客气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翻阅过几本史书罢了。”黄世文将《元史》稿本递还给他,语气谦和,并未因驳倒对方而有半分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匆匆走入编修房,手中拿着一份奏折,高声道:“黄编修,皇上有旨,令你即刻前往文华殿,商讨《固本安边策》的细化事宜!”
此言一出,编修房内再次哗然。众人皆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黄世文,心中满是震惊与羡慕。入职翰林院不过半日,便被皇上召去文华殿商讨国策,这份恩宠,放眼整个大明翰林院,也是前所未有的!
刘三吾与张裔炯的脸色,更是变得极为难看,心中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他们在翰林院苦熬数年,也难得有一次面君的机会,而黄世文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编修,却能深得皇上信任,这份差距,让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黄世文心中亦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前辈,晚生先行一步,改日再与诸位请教。”说罢,便快步跟着书吏,走出了编修房。
一路之上,黄世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文华殿乃是皇上处理政务、与近臣商讨国策之地,能进入文华殿的,皆是皇上最为信任的重臣,如今皇上让他一个七品编修前往,既是莫大的恩宠,也是巨大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切莫浮躁,切莫自满,今日的商讨,关乎《固本安边策》的推行,关乎天下百姓的生计,容不得半分差错。
文华殿内,朱元璋正端坐于御案后,翻阅着奏折,殿内两侧,站着几位身着紫袍、红袍的重臣,皆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与内阁学士,其中便有丞相胡惟庸、大将军徐达、翰林学士宋濂等人。
黄世文踏入文华殿,立刻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之礼:“臣黄世文,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世文,你来得正好。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想与诸位大臣,一同商讨你那《固本安边策》的细化措施。你的策论,朕已让诸臣传阅,今日便由你先说说,你那轻徭薄赋、屯田戍边之策,具体当如何推行?”
黄世文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诸位重臣,心中微微一凛。他看到胡惟庸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算计;徐达的目光,则颇为温和,带着一丝期许;宋濂则对着他微微点头,眼神中满是鼓励。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御案前,躬身道:“启禀皇上,诸位大人,臣以为,《固本安边策》的细化,当分两步走,先内后外,先安民生,再靖边患。”
说罢,他便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关于轻徭薄赋,臣以为,当先由户部牵头,对全国各府州县的赋税情况进行全面清查,核实耕地面积与人口数量,废除地方官吏私自加征的苛捐杂税,对受灾地区与贫困州县,减免三年赋税。同时,提高田赋的起征点,让贫苦百姓能得以休养生息。”
“至于整顿吏治,臣以为,当加强监察御史的权力,允许御史风闻奏事,对贪赃枉法的官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同时,建立官吏考核制度,以民生疾苦、赋税完成、治安状况为考核标准,考核优异者,予以升迁;考核低劣者,予以降职或罢官。”
“兴修水利方面,臣以为,当调集民力,先治理黄河、淮河等水患严重的江河,由工部牵头,委派经验丰富的官员负责,所需钱粮,从内库与地方赋税中调拨,严禁官吏中饱私囊。同时,推广水车、曲辕犁等先进农具,由户部负责,免费发放给贫苦百姓,以提高农业生产效率。”
“最后是屯田戍边,臣以为,当在北方大同、宣府等边境重镇,以及东南沿海的浙江、福建等地,推行军屯与民屯相结合的制度。军屯由边军负责,士兵一边戍边,一边耕种,实现粮食自给自足;民屯则由官府组织流民,前往边境开垦荒地,给予三年免税的优惠政策,同时配备武器,让其农忙时耕种,农闲时练兵,既充实了边境,又解决了流民问题。”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每一条都考虑到了推行过程中的实际问题,并非空泛的理论。
殿内的诸位重臣,皆是微微点头,看向黄世文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胡惟庸眼中的审视,也渐渐淡了几分,心中暗道,这个年轻的编修,果然有几分真才实学,并非徒有虚名。
朱元璋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待黄世文说完,他抚掌大笑:“说得好!世文,你考虑得极为周全,这些措施,既切实可行,又兼顾了民生与国防,甚合朕意!”
他顿了顿,看向殿内的重臣,沉声道:“诸位大臣,此事便依世文所言,即刻着手推行!户部负责清查赋税、推广农具;工部负责兴修水利;兵部负责屯田戍边;监察院负责整顿吏治!各部门务必通力合作,不得推诿扯皮,若有延误,朕定不轻饶!”
“臣等遵旨!”诸位重臣齐齐躬身,高声应道。
黄世文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的治国之策,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朱元璋看向黄世文,眼中满是赞许:“世文,此次策论细化,你功不可没。朕命你为此次新政推行的联络官,协调各部门事务,及时向朕禀报推行进度。”
“臣遵旨!”黄世文躬身应道,心中激动不已。联络官虽无实权,却能协调各部门,参与新政的全过程,这无疑是皇上对他的再次重用。
走出文华殿时,夕阳已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黄世文站在丹墀上,抬头望向远方,心中百感交集。入职翰林院半日,便历经刁难与恩宠,从编修房到文华殿,他用自己的才学,赢得了皇上的信任,也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上了嘴巴。
“黄编修,恭喜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黄世文回头,见是徐达,连忙拱手行礼:“徐大将军客气了,这都是皇上的恩典。”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与担当,将来必成大器。只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初来乍到,凡事需谨慎行事,莫要轻信他人。”
黄世文心中一动,知道徐达是真心提醒自己,连忙躬身道:“末将谨记大将军教诲。”
徐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黄世文看着徐达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激。他知道,徐达乃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是皇上最为信任的重臣之一,能得到他的提醒,对自己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他转身走下丹墀,沿着皇宫的御道,缓缓朝着翰林院走去。此时的他,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新政的推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户部的拖延,工部的敷衍,监察院的徇私,以及勋贵势力的阻挠,都将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障碍。
但他无所畏惧。
正如那诗句所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为了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为了大明的国泰民安,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纵使身陷万丈深渊,他也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翰林院的灯火,已然点亮,在暮色中,如同点点星辰,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而属于他的朝堂之路,才刚刚开始,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机遇,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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