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晚上7点50分,江景茶楼。暴雨将至,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林默推开兰亭包厢的雕花木门时,周明正背对门口煮水。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白气,茶香里混着一丝昂贵的沉香线烟味。
“林鉴定师,准时。”周明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们搞技术的人,都讲究精确。”
林默关上门。包厢很大,临江一面是整幅落地窗,窗外天色阴沉。桌上只有两杯茶具,没有服务员——周明亲自动手。
“周总客气了。”林默在对面坐下,手自然地放在桌下。他摸到口袋里那枚纽扣,塑料证物袋的边缘硌着掌心。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周明递过茶杯,动作优雅,“听说你父亲也是爱茶之人?”
林默端杯的手顿了顿。
“1995年,我在市公安局见过他一面。”周明吹了吹茶沫,“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包工头,去办施工许可。你父亲在走廊里跟人争执,声音很大——说某个工地的事故报告有问题。”
茶杯温热,林默却觉得指尖发凉。
“后来他殉职了,我很遗憾。”周明抿了口茶,“所以当我知道你在查王守义的案子时,就想见见你。年轻人有坚持是好事,但有时候……得学会听前辈的劝。”
窗外划过闪电,几秒后雷声闷响。
“周总想劝我什么?”林默放下茶杯。
“劝你别浪费才华。”周明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打开看看。”
林默没动。
“放心,不是钱。”周明笑,“那样太俗。这是一份聘书——我准备成立一个独立的建筑质量鉴定实验室,需要技术负责人。年薪是你现在的五倍,配独立团队、千万级设备预算。而你第一个项目,就是重新评估金茂大厦的安全性。”
雨点开始砸在落地窗上,斜斜的雨痕扭曲了江景。
“你在收买我。”林默说。
“我在投资人才。”周明纠正,“王守义举报的那些问题,如果真的存在,我会整改。但需要一个专业的人,用科学的方式评估、提出方案。而不是闹到舆论哗然,让几万业主恐慌。”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
如果林默不是看过那些财务数据,不是摸过那枚带血渍的纽扣,几乎要信了。
“周总那晚去过工地。”林默突然说。
包厢安静了三秒。煮水壶发出咕嘟声。
“是去过。”周明坦然承认,“王守义打电话给我,说有重要材料要当面交给我。我去了,在仓库见了他。他给了我一些所谓‘证据’,我看了,都是些不合格材料的照片——但我告诉他,这些需要按程序调查。”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周明又倒了杯茶,“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谁能想到他会……唉。”
雷声更近了。
“周总走的时候,是几点?”林默问。
“十点半左右吧。”周明想了想,“我司机可以作证,他十点四十在侧门接的我。”
时间对不上。监控显示周明十点四十七分才到工地,十一点二十六分离开。
“可能我记错了。”周明立刻修正,“年纪大了,时间概念模糊。总之我离开时,王守义还活着。这一点,工地的监控应该能证明。”
他在试探——试探林默是否掌握了监控证据。
“监控坏了。”林默说,“那晚暴雨,线路故障,侧门监控从十点到十二点都是黑屏。”
这是事实。也是这个案子最棘手的地方。
周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放松:“那太遗憾了。不然就能还我清白了。”
他端起茶杯,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露出来。表带上的划痕在包厢暖光下清晰可见,那道蓝色印记像一道微型的伤口。
“周总的手表挺特别。”林默说。
周明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右手下意识地盖住左手手腕:“普通运动表,健身时戴的。”
“表带上的蓝色是什么?油漆?”
“可能沾到什么了吧。”周明解开表带,随手放在茶盘上,“搞建筑的人,身上难免沾点涂料。林鉴定师应该理解。”
他在摘除证据。动作自然,但太快了。
林默看着那块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 Ming, 20th Anniversary”——送给明,二十周年纪念。
“周总结婚二十周年了?”林默问。
“今年十月。”周明眼神柔和了一瞬,“我太太送的。她总说我工作太拼,要我注意健康。”
他说这话时,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温情。那个瞬间,林默看到的不是一个嫌疑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这温情只持续了三秒。
“所以你看,”周明重新戴上表,扣表扣时手指很稳,“我有家庭,有事业,有社会地位。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安全员的举报,毁掉这一切?这不符合逻辑。”
逻辑。他一直在强调逻辑。
“除非,”林默慢慢说,“举报的内容,不仅仅是不合格材料。除非那些材料背后,连着更大的东西——比如,一套持续多年的、系统性的造假牟利链条。”
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窗外的雨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手指在敲打。
“林鉴定师,”周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话,有证据吗?”
“我有王守义安全帽里的头皮屑,DNA特征与脂溢性皮炎患者吻合——而周总恰好有这病。”林默盯着他,“我有现场足迹里的石英砂,与金茂大厦外墙涂层添加的骨料一致。我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放在茶桌上。
深蓝色,边缘撕裂。
周明的瞳孔收缩了。非常细微,但林默捕捉到了。
“这是从王守义坠楼点附近的下水管缝里找到的。”林默说,“纽扣背面有他的皮肤组织和血渍。还有几根深灰色纤维——和您今天穿的这件夹克,材质一样。”
沉默。只有雨声。
周明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林默,”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知道我叔叔周国富吗?”
来了。
“1995年,你父亲追查的那个案子,嫌疑人就是我叔叔。”周明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你父亲很厉害,真的。他找到了关键证据,一份建筑材料供应商的阴阳合同。他以为那份合同能扳倒我叔叔。”
闪电再次划过,包厢被照得惨白。
“然后呢?”林默问,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那份合同就消失了。”周明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父亲的车祸现场,警方找到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一个从不喝酒的人,突然醉驾?”
林默握紧拳头。
“你父亲当年有个搭档,姓张。”周明缓缓说,“那个人后来升得很快。你说,他升职的契机是什么?”
他在暗示张建国的背叛。
雨声如瀑。
“周总在转移话题。”林默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们在说王守义的案子。”
“不,我们在说同一个案子。”周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二十年前的,和现在的,是同一个案子。你以为你在查一起命案?你在查的是一个系统。而这个系统,不允许被破坏。”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林默。
“那枚纽扣,你可以拿去检验。DNA?纤维?都可以。”周明望着窗外的雨,“但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林默。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默的母亲,提着菜篮走进小区。照片时间戳是——今天下午4点32分。
下一张:林默的女友(他从未对外公开过关系),从地铁站走出来。
再下一张:老主任在鉴定中心门口抽烟。
一张张,全是林默在乎的人。
“技术很发达,对吧?”周明收回手机,“无人机,长焦镜头,人脸识别……想保护一个人很容易,想盯着一个人,也很容易。”
林默浑身血液都凉了。
“我不会威胁你。”周明坐回茶桌,“我只是提醒你——选择,都有代价。你选择继续查,代价可能是你父亲当年的结局。你选择接受我的聘书,代价是……”
他推回那个牛皮纸袋。
“……你需要学会闭上一只眼睛。”
包厢里茶香依旧,但空气已经凝固。
林默看着那枚纽扣,看着聘书,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
三岔路口。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深渊。
晚上9点07分,林默走出茶楼。
雨小了些,但风很冷。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那枚纽扣,和那份聘书。
手机震了。张建国的短信:
“经侦支队已进驻明建集团。周明刚才打电话找了三个领导说情,都被顶回去了。你在哪?”
林默没回。他抬头,看见茶楼二楼落地窗前,周明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剪影。
他慢慢撕开聘书,将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纽扣,对着路灯看了最后一眼。
细节不撒谎。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很轻,但清晰。
林默把纽扣放回口袋,走进雨里。他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走到街角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巷子里冲出,车灯刺眼,直朝他撞来——
林默本能地后退,脚下一滑,摔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轿车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在距离他不到半米处停下。车窗降下,司机探头大骂:“走路不长眼啊!”
然后加速驶离。
林默坐在地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脏狂跳。
是意外,还是警告?
手机又震。这次是老主任:
“实验室结果出来了。安全帽内衬的缝合线里,提取到了半截断指甲——不是王守义的。已经送DNA比对,明早出结果。你在哪?赶紧回来!”
断指甲。
坠楼瞬间,王守义抓住周明的手臂,指甲断裂,嵌进了对方衣服的缝合线里。
铁证。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二楼窗前已经空了。
雨幕中,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摸了摸耳垂,转身朝鉴定中心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距离死线,还剩14小时53分钟。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