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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索拖着姬无双飘过青石镇的街道。他头朝下,视野倒转。血月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暗红——歪斜的屋檐、空荡的窗洞、翻倒的独轮车、泼洒一地的菜叶。石板路上有拖行的痕迹,深色的,还未干透。几户人家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偶尔能瞥见桌翻椅倒的轮廓,却不见人影。
无声。整个镇子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只剩下血淋淋的皮囊。
三个黑袍人飘在前面,袍角纹丝不动。他们穿过小巷,经过赵家药铺门口时,姬无双看见那块“仁心济世”的匾额歪了一半,将断未断地挂着。药铺的门大敞,里面漆黑,养父化作的那堆灰,此刻应该已经被风吹散了吧。
喉咙被黑索勒着,呼吸艰难。那股阴寒的气息还在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他牙齿打颤,但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肤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他们来到祠堂广场。
平日里,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逢年过节摆戏台,集市日挤满摊贩,孩子们在青石板上追逐打闹。现在,广场中央立着一根血色的光柱,通天彻地,光柱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无数细小的虫子般蠕动、旋转。光柱底部,地面被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沟槽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缓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腥甜味。
阵法边缘,三百多道半透明的人影静静站立。
他们排成整齐的圆圈,面朝光柱,一动不动。姬无双倒悬的视野里,能认出很多面孔:卖炊饼的王伯,还系着油腻的围裙;铁匠铺那个爱说笑的学徒,脸上没了平日的神采;张屠户的媳妇,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小腹……所有人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着,像离水的鱼。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背后的事物,轮廓边缘有极淡的荧光,正一丝丝被抽离,飘向中央的光柱。
光柱每吸收一丝荧光,就变得更亮一分,表面的符文游动得更快。
“时辰到了。”为首的黑袍人停在阵法外围。他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指环的手,指间开始结印——动作很慢,十根苍白的手指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曲、交错,每变化一次,空气中就荡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左边那个黑袍人转身,朝着被黑索吊着的姬无双虚空一抓。
姬无双感到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横着飘到阵法正上方,悬在离地三丈的空中。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整个阵法的全貌——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组成,所有线条最终都汇聚到中央光柱的底部。沟槽里的暗红液体汩汩流动,源头是……是那些透明人影的脚下。每个人影的脚底都延伸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汇入沟槽。
“生魂为引,血气为媒。”右边那个黑袍人低声吟诵,声音里带着某种癫狂的愉悦,“三百七十一道怨魄,足够打开‘门’了。”
为首者结印完成。
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没有声音,但整个地面剧烈震动。阵法沟槽里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冒出一个个粘稠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腥甜味。中央的血色光柱爆发出刺目的红芒,光芒之强,连天上那轮血月都黯然失色。
阵法边缘,那三百多道透明人影同时颤抖起来。
他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却没有声音发出。从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里,更多的荧光被强行抽出——这次不是一丝丝,而是一缕缕,像被无形的手从体内撕扯出来。荧光汇成溪流,涌向光柱。随着荧光离体,那些人影的透明度迅速增加,轮廓开始模糊、溃散。
王伯的虚影最先支撑不住。他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从脚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被光柱吞噬。接着是铁匠学徒、张屠户媳妇……一个接一个,那些姬无双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寂静中崩解、消失。
光柱吸收了所有荧光,颜色从暗红转为鲜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发黑的深红。柱体表面,那些蠕动的符文开始脱离光柱,浮到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环形。环形中央,光线开始扭曲,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逐渐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隐约的嘶吼。不是人声,也不是兽鸣,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乱的杂音,像是千万种痛苦糅合在一起的嚎叫。
“门开了。”左边黑袍人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姬无双被吊在空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僵得无法合拢;想喊,喉咙被黑索勒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球还能动,视线扫过广场——那些透明人影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人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仍在被持续抽取。
他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巷尾刘寡妇家的妞妞,才五岁。小姑娘的虚影比其他人都淡,她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本能,小小的手在空中虚抓,嘴巴一开一合,看口型是在喊“娘”。
荧光从她体内被扯出时,带出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挣扎了一下,才没入血色光柱。
姬无双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冰冷,像数九寒天里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眼睛里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他死死盯着妞妞消失的位置,盯着那些仍在溃散的人影,盯着三个黑袍人漠然的背影,盯着那个越转越快的血色漩涡。
胸口那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冰凉彻骨。
阵法沟槽里的液体不再流动,开始凝固,像冷却的熔岩,表面结出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中央光柱的光芒逐渐稳定,那个空间漩涡扩大到直径三丈左右,边缘不时迸溅出细小的血色电光。
最后一个透明人影——是更夫老陈——彻底消散。
光柱轰然一震,表面的符文全部脱落,汇入上方的环形。环形开始收缩,向中心的漩涡压去。空间扭曲得更厉害了,漩涡深处传来的嘶吼声越来越清晰,隐约能分辨出其中有咀嚼、撕扯的杂音。
“可以进去了。”为首的黑袍人收回手,指间的黑色指环光芒黯淡下去。
右边那人抬手一招,捆着姬无双的黑索收紧,把他拖到三人面前。
姬无双的头垂着,头发散乱,遮住了眼睛。从黑袍人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紧咬的下颌,和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这小子怎么处置?”左边那人问,“直接扔进去喂‘门兽’,还是带回去?”
为首者沉默片刻,兜帽下的阴影转向姬无双。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挑起少年的下巴。
姬无双被迫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血月的映照下,黑得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个仍在旋转的血色漩涡,和漩涡后三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为首者与他对视了三息。
“带回去。”非男非女的声音缓缓说,“他的魂……有点意思。”
黑索一抖,姬无双被甩到右边那个黑袍人脚下。冰冷的靴子踩在他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彻底的轻蔑,像踩着一只蝼蚁。
头顶,血色漩涡开始向内收缩,环形符文一层层印在漩涡表面,仿佛正在给那扇“门”加上封印。光柱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色虚影,连通着漩涡与天空的血月。
广场地面,那个巨大的阵法沟槽已经完全凝固,暗红色的硬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像干涸的血痂。
三个黑袍人不再看这片死寂的镇子,转身,拖着姬无双,走向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漩涡。
漩涡深处,嘶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贪婪的、等待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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