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辽左烟尘 > 第二章:三英聚首,大豆、烈酒与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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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3年的营口码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退潮后淤泥的咸腥、苦力身上的汗臭,以及最核心的——成千上万包大豆散发的淡淡豆腥气。那豆腥味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阳光的暖意,仿佛把整个辽东的黑土地都搬到了这狭窄的码头上来。

    董广魁拎着沉重的工具箱正要往岸上走,脚下的烂泥踩得吱呀作响。杜宝生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二虎,等下!想不想趁热乎赚几个大钱?”

    董广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些诧异:“刚上岸,哪来的门路?”

    杜宝生扬了扬下巴,指向泊位深处:“瞧见那条吃水极深的平底驳船没?刚靠岸,那是专门走辽河内河的豆船。谈好价钱就要卸货,咱俩这身子骨,抢个搬运的活计不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泊位旁。只见那船板上跳下一个年轻人,动作矫健如豹。他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最扎眼的是腰间斜跨着一把钢锋凛然的腰刀,肩上还背着一把牛角大弓——在大清朝,汉人百姓私藏兵刃是死罪,唯有旗人,这份“弓马定天下”的特权是写在骨子里的。这年轻人显然是某个旗庄的少主,正亲自押运自家的收成。

    码头老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精明商人,此刻正拨弄着算盘,皮笑肉不笑地压价。

    “赵小爷,您这价儿高了。如今世道乱,别人家运豆子得请镖局,那是大开销。您赵大龙自己仗着旗人身份,腰刀快弓,一路上连土匪都绕着走,这省下来的镖费,合该在豆价里让出来点儿。”

    赵大龙冷笑一声,拇指顶开腰刀护手,露出一寸雪亮的刀刃:“老板,你收豆子看的是品相、掂的是重量,不是算我的成本。我这豆子颗粒饱满,皮薄油厚,那是黑土地的精华。运费低是我赵家的本事,货好你就得给高价。少拿官府吓唬我,大清律例还没说旗人卖豆子得吃亏!”

    老板见这旗人少年气盛且身份硬,怕闹大了惊动汛口官府惹来麻烦,只好换了一副笑脸:“行行行,怕了您了。按您的价儿,卸货!”

    半天功夫,一船重达数千斤的大豆被卸得干干净净。董广魁和杜宝生累得满头大汗,但也拿到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

    赵大龙在大豆交割完后,大剌剌地在码头旁的露天饭铺坐下。杜宝生拉着董广魁凑了过去,一脸恭维地拱手:“赵爷威武,这单买卖做得漂亮,这多出来的利钱,够买几头肥猪了吧?”

    赵大龙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卖力气的汉子,虽然他刚才杀价狠,但人却豪爽。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长凳:“工钱按规矩发,不能多给,那是坏了行规。但相识就是缘分,坐!这顿饭我请,伙计,再切两斤熏鸡,打两壶好酒!”

    三人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开了。

    “我叫赵大龙,家里在新民边上有个旗庄。”赵大龙扯下一块鸡腿,眉头却微微皱起,“实不相瞒,钱虽然赚了,心却有点虚。今年是庄子里第三年种豆,看着庄稼茂盛,收成却比去年跌了一成。这自己押运省下的镖费,全被地里的歉收给抵消了。”

    杜宝生抿了一口辛辣的散酒,嘿嘿一笑:“赵爷,地也有累的时候。大豆这东西贪地力,你要是今年种豆,明年改种一茬高粱,这叫‘串茬’。明年再种豆,保证收成翻倍。”

    赵大龙叹了口气:“地多得是,可全种了高粱,咱自家吃不完,拉到营口又卖不动价,那点钱连运费都不够,图啥?”

    “那是您没找对路子!”杜宝生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十岁那年就在山东烟台的酒坊当学徒,整整干了八年,从挑水劈柴到看火蒸酒,什么活儿都摸透了。高粱直接卖不值钱,可要是酿成了‘烧酒’呢?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往怀里钻啊!”

    赵大龙来了兴致,把酒碗一放,身体前倾:“三豹,你说说,这烧酒到底怎么个烧法?咱们旗人会骑射,会种地,可这酿酒的手艺,我还真没碰过。”

    杜宝生清了清嗓子,像回到了当年酒坊的灶台前,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赵爷,您听好了。传统高粱烧酒,最要紧的是三样东西:好粮、好曲、好水。咱们东北的高粱个大粒满,糯性足,正是上等原料。先得把高粱筛干净,淘洗几遍,去掉泥沙和瘪粒。然后泡粮——夏天泡一天一夜,冬天得泡两三天,让高粱吸足了水,咬开一看,里头白生生的,没硬心才行。

    “泡好了,上甑蒸粮。甑底铺上稻壳或高粱壳,垫得均匀透气,高粱摊平了,大火猛蒸一个多时辰,得蒸透蒸烂,见汽就停。蒸熟的高粱摊凉到三十度左右,这叫‘下曲’。曲是酒的骨头,没有好曲,酒就没魂。

    “制曲这活儿最讲究。我在酒坊学的就是老法子,用小麦和大麦磨成粗粉,加水揉成砖坯大小,踩实了放进曲房。曲房得保温保湿,三十多度,地上铺稻草,曲坯排得整整齐齐。头三天盖草保温,让霉菌长起来;第四天翻曲散热;再过几天,长出白毛,就是根霉;等到曲心发热,长出黄绿色的衣,那就是曲熟了。整个过程得二十多天,一批好曲能用半年。

    “下曲后拌匀,装进大缸或地窖发酵。缸口封泥,冬天埋在地下保温,夏天搭凉棚降温。发酵二十一天左右,闻着有股甜酸香,摸着缸壁烫手,就是熟了。这时候开缸,酒醅香气扑鼻,甜、酸、辣、香全都有。

    “最后才是蒸馏。上甑时最考手艺:底锅加水,甑底铺稻壳,酒醅摊薄了层层上,边缘封紧不漏气。大火蒸,接头酒先出来,辣得呛人,不要;接着是中段的好酒,度数高,香气足;尾酒淡而杂,也得掐头去尾。蒸一甑能出五六斤六十度左右的原酒。存进大坛,封口窖藏,越陈越香。”

    杜宝生讲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着甑锅、曲坯、酒醅的模样,仿佛那股酒香已经飘满了小饭铺。

    赵大龙听得入迷:“三豹,你这手艺要是搁我庄子上,咱一年能烧多少酒?”

    杜宝生咧嘴一笑:“赵爷,您那地界高粱随便种,十亩地就能供一个中型烧锅。一年两季,少说也能烧出万把斤好酒,卖给营口的酒肆、俄国商栈,银子哗哗地来。”

    赵大龙追问:“那你小小年纪学了八年绝活,怎么不接着干了?酒坊师傅的工钱可不低。”

    杜宝生脸色一暗,沉默片刻,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前臂上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赵爷,您看这个。十八岁那年,蒸馏的时候甑锅漏汽,蒸汽带着沸汤一下子喷出来,正烫在我胳膊上。疼得我当场晕死过去,醒来肉都翻烂了。养了半年,师父说这胳膊再也使不上重劲儿,怕再出事,就让我出师另谋生路。我这才跑船,混口饭吃。”

    赵大龙看着那道疤痕,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重。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碎银,毫不犹豫地推到杜宝生面前:“三豹,这钱你先拿着。回去就去烟台或奉天找老曲、买锡锅、雇几个老师傅。我再押几船豆子攒本钱,等我落脚,咱们就把烧锅支起来。你这手艺、这伤疤,我信得过!”

    董广魁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这赵大龙出手也太阔绰了,一锭银子说给就给,连个眨眼都不带。

    赵大龙察觉到董广魁的眼神,哈哈一笑:“二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大方?实话跟你说,前几船豆子都是旗人兄弟押运,结果都被这码头老板压了价,大家不敢吭声,回来只能咬牙认了。这次我凶了一把,把该找回的钱都找回来了。回去报账,只当还是被压了价,多出来的这点,谁也不知道,没事!”

    他端起酒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正色道:“咱三人一见如故,又各有本事。豆子、烈酒、机括,正好凑成一台好戏。今日不如结拜为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谁要是黑了兄弟的钱,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杜宝生和董广魁对视一眼,皆是热血上涌。三人起身,面向辽河口跪下,举碗对天,歃血为盟。

    夕阳西下,三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一个腰刀弓箭,一个酒方在手,一个木工机巧。谁也没想到,这顿熏鸡散酒,这一锭碎银,这一番结拜,竟成了往后一百六十年家族传奇的开旗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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