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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夜色,浓稠如墨,无声地吞噬着落地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周宴瑾的身影,被书房内冰冷的灯光勾勒成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没有再坐下。
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自己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许久,他终于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拿起另一部专用于工作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冷静而精准地滑动,拨通了首席秘书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应知姚干练清脆的声音传来:“总裁。”
“应秘书。”周宴瑾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之前那场席卷他整个世界的风暴从未发生。
“未来一周的行程,全部重新安排。”
“重要的会议,能提前的提前,不能提前的,推后。”
“需要我出面的应酬,一律取消。”
电话那头的应知姚没有丝毫的疑问或迟疑,只用他一贯高效的语气回应:“好的,总裁。所有行程将在半小时内为您重新规划并发送至您的邮箱。”
“嗯。”
周宴瑾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置于桌面。
紧接着,他打开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邮件,也没有理会不断闪烁的通讯软件图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栏里出现了一行字:白溪村。
不再是之前陈旭报告中那些经过提炼的商业数据。
这一次,他要看的是最原始、最真实的一切。
白溪村的地形图、水文资料、气候特征。
周边的产业带分布、交通网络、物流成本。
甚至是当地近五年的地方性扶持政策,和未来三年的乡村振兴规划。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他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而是一场价值百亿的国际并购案。
他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当关于白溪村的资料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后,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午夜。
周宴瑾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停顿了数秒。
随即,他点开了一个私密的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只在深夜才会启用的号码。
那是周家的私人法律顾问,一位处理了家族三代人最隐秘事务的律师。
“陈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沙哑。
“周总,这么晚,有什么吩咐?”
“咨询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周宴瑾的措辞冷静到了极点,仿佛在讨论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案例。
“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关于非婚生子女的权益,主要有哪些方面?”
“抚养权、继承权、探视权……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条款解析,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法律纠纷和应对预案。”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句。
“好的,周总。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会将完整的法律意见书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
“辛苦。”
结束通话,周宴瑾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所有外部的准备,都已经有条不紊地铺开。
然而,当他试图为自己的内心也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时,却发现那颗一向被他掌控得收放自如的心脏,此刻正一片兵荒马乱。
愧疚。
像最钝的刀子,一寸寸地割着他的血肉。
六年。
整整六年,超过两千个日夜。
在他的孩子们牙牙学语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第一次学会翻身,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路时,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在他生病发烧,最需要父亲的怀抱时……
他缺席了。
彻彻底底地,缺席了他们生命中最初、也最宝贵的时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周宴瑾,执掌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父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却陌生得像一个遥远国度的语言。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管好上万名的员工,能签下百亿的合同,可他……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害怕漆黑的夜晚还是轰鸣的雷声。
这一晚,周宴瑾失眠了。
在那张价值不菲、足以让任何人安然入睡的顶级床垫上,他辗转反侧。
脑海里,画面像是失控的电影胶片,疯狂地交错闪回。
那个模糊的夜晚,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气。
以及那个女人……那个叫华韵的女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窗帘时,悄然离开的背影。
那个决绝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背影,与陈旭资料里,那个抱着三个孩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然后,画面又切换成那三个孩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
这是一场迟到了六年的,面对。
他要去面对那个偷走了他基因的女人。
更要去面对……那个缺席了六年的、身为父亲的自己。
而此刻,一千多公里外的白溪村,正沐浴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华韵正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和妈妈李桂芬一起,细心地裁剪着一张张彩色的卡纸。
“妈,这个小太阳剪得圆一点,待会儿贴在活动背景板上才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丫头,搞个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比你弄那个网店还上心。”李桂芬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华韵笑了笑,眼底是满足的光。
“那能一样嘛,这可是思安思淘思乐他们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可不能马虎了。”
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阳光、剪刀、卡纸,和对孩子们活动的期待。
不远处的草坪上,三道小小的身影正围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太爷爷,太爷爷!你看我搭的这个城堡,厉害不厉害!”华思淘举着一个用磁力积木搭成的、歪歪扭扭的“城堡”,一脸的得意。
“太爷爷,弟弟的城堡没有瞭望塔,我的有!”华思安在一旁,冷静地指出了弟弟作品的缺陷,并展示了自己那个结构更复杂的模型。
华思乐则抱着周隐川的胳膊,将一朵刚摘的野花插在他灰白的短发上,奶声奶气地说:“太爷爷,戴花花,变帅帅!”
周隐川被三个小家伙逗得朗声大笑,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好好好!我们思淘的城堡最雄伟,思安的城堡最聪明,思乐给太爷爷戴的花最好看!你们都是最棒的!”
他抱着思乐,任由思淘和思安往他身上靠,只觉得这日子,简直美得不像话。
他甚至有些感激自己那个日理万机的孙子。
若不是他没空管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在这里,享受到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如此纯粹的天伦之乐。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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