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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白溪村,是泡在蜜罐里的。阳光慷慨地越过东边的山头,将金色的碎芒洒满了整个华家小院。
院角的老槐树下,几只母鸡正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口地上的草籽。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花香。
“接球!思淘,这边!”
华思乐奶声奶气地喊着,一脚将脚下那个彩色的皮球踢了出去。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抛物线,滚落到华思淘的脚边。
华思淘学着足球运动员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用脚尖颠了颠,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咯咯咯……”
一旁的华思安被逗得笑弯了腰,手里的积木都掉在了地上。
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穿着一模一样的背带裤,像三只快乐的小田鼠,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追逐嬉闹。
厨房里,华韵正将最后一盘点心端出蒸笼。
那是用新采的桂花和着糯米粉做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热气腾腾,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她打算等会儿给孩子们和周爷爷当下午茶。
生活就像这刚出笼的桂花糕,平淡,却也温热香甜。
华韵的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引擎声。
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发出餍足的低吼。
紧接着,一辆通体漆黑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华家的门外。
车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车窗是深色的,隔绝了内外的一切窥探。
它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玩闹的三胞胎停了下来,好奇地睁着三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向那个陌生的车子。
车门开了。
率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一尘不染,踩在满是尘土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有些突兀。
然后,是一条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长腿。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阳光下,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院落。
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久居上位的清冷与矜贵。
那是一种揉碎了山野闲适气息的凌厉气场。
华韵端着那盘桂花糕,正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的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她甚至在想,等会儿要不要再榨一杯鲜果汁,孩子们都爱喝。
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嬉闹的孩子们,落到院门口那个身影上时。
当那张……
那张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却又被她狠狠撕碎、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脸,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眼帘时。
“哐当——”
一声轻响。
是她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孩子们的笑声,母鸡的咕咕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全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
华韵脸上的血色,像被瞬间抽干的海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然的白。
她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手中的那盘白瓷盘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盘子里的桂花糕互相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丧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周宴瑾!
怎么会是他?!
周爷爷的孙子……竟然就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从她的天灵盖直劈而下,将她整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如同决堤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感官。
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她以为这六年,她已经筑起了足够坚固的城墙。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可以从容面对生活的一切风浪。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她会在这里,在她的家,在她孩子们的面前,以这样一种猝不及及的方式,再次见到这个男人。
这个她孩子的父亲。
周宴瑾显然也看到了她。
在他看到院子里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时,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就闪过了一丝极快、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
而当他的目光,与那个端着盘子、僵在原地的女人对上时。
那丝波澜,瞬间化为了更深沉的墨色。
他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静而克制地,从她苍白的脸上,寸寸刮过。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度。
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却从未亲眼见证的事实。
最终,他朝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颌。
那不是一个问候。
更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确认。
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即将爆炸的边缘——
“哈哈哈哈!你小子,可算到了!”
周隐川爽朗洪亮的笑声,如同一把重锤,悍然砸碎了这片死寂。
他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骄傲。
“快进来!快进来让我看看!”
老人一把拉住周宴瑾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满眼都是疼爱。
“韵丫头,还愣着干嘛?”
周隐川转过头,笑呵呵地对华韵说。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周宴瑾!”
华韵猛地被这声音拽回了现实。
她打了个激灵,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了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一丝丝神志。
她强迫自己,调动起脸上所有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你……”
“你好。”
“周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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