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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的冰冷,顺着粗糙的灶台边缘,一点点蔓延回了四肢百骸。那股由内而外滋生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像钉钉子一样,一寸寸地,强行钉回了灵魂深处。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是她枯竭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是她溺水时拼死也要抓住的浮木。
她缓缓松开紧抓着灶台的手,掌心里,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痕。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反而像一剂清醒剂,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就在这时,厨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再也无法阻挡院子里的声音。
周隐川那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喜爱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进来。
“宴瑾,你看,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三个小家伙!”
“思安、思乐、思淘!”
“怎么样,可爱吧?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样,都是淘气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投掷的飞刀,狠狠扎在华韵的心尖上。
她的身体,刚刚才勉强停止颤抖,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僵直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没让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泄露出来。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迅速弥漫开来。
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哎哟,家里来客人啦?”
院子门口传来了妈妈李桂芬爽朗的声音,夹杂着奶奶略带蹒跚的脚步声。
她们显然是刚跟村里的婶子们唠完嗑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那辆与整个村子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
“哎呀,老嫂子,桂芬,你们回来得正好!”
周隐川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热情地为她们引荐。
“快来快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周宴瑾!”
“宴瑾,这是韵丫头的奶奶,这是她妈妈,你快叫人。”
华韵能想象得到外面的场景。
妈妈和奶奶那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淳朴与拘谨的笑容。
以及……
周宴瑾那礼貌周全,却又疏离淡漠的回应。
果然,下一秒,他那清冽如山泉的嗓音,便不疾不徐地响起。
“奶奶好,阿姨好。”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好好好,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是奶奶喜不自胜的夸赞声。
“快屋里坐,快屋里坐!哎,当家的和阿树去西山看羊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是妈妈热情又带着一丝歉意的招呼声。
外面的世界,一片其乐融融。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阴冷的厨房里,独自承受着这场不见硝烟的凌迟。
不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只会更引人怀疑。
华韵猛地转身,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井水,“哗”的一声冲刷而下。
她掬起一捧冷水,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自己滚烫的脸上。
那股透心的凉意,让她狠狠打了个激灵。
脸颊上的热度被瞬间褪去,连同那份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惶恐,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水流冲刷掉了一些。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眼眶微红的倒影。
不行。
这个样子,根本不行。
她又掬起一捧水,更用力地拍了拍脸。
一次,两次。
直到脸颊被冰得有些发麻,那份失控的惊惶,才终于被强行压制下去。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水中的倒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份濒临崩溃的脆弱已经被藏了起来,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以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子,一路冻结了她的食道和肺腑。
然后,她转身,端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尚有余温的茶盘。
茶壶是乡下最常见的青瓷壶,茶杯是简单的白瓷杯。
但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通往院子的那几步路,在华韵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她能感受到,当她推开厨房门的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道……
最深沉,最复杂,最让她不敢去触碰的。
来自周宴瑾的视线。
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得密不透风。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在她依旧泛红的眼眶上,在她紧绷的、故作镇定的身体曲线上,一一逡巡。
华韵的脊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茶盘上。
仿佛那上面盛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不容许任何闪失。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石桌旁。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他挺括的黑色西装裤脚边。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杂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危险。
华韵的心脏,再一次被攥紧。
但她的脸上,却已经挂上了一个得体到完美的微笑。
那笑容,是她用了六年时间,为自己锻造出的最坚固的面具。
温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将茶盘稳稳地放在石桌上,拿起茶壶,开始倒茶。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周爷爷,您喝茶。”
她先给周隐川倒了一杯,双手递了过去,声音温软,听不出任何异样。
“奶奶,妈。”
她又给两位长辈倒上。
最后,她拿起最后一只干净的茶杯,注满了澄黄的茶汤,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完美地遮挡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对上哪怕零点一秒。
她只是将那杯茶,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在这寂静的午后,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周先生。”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请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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