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太平新世 > 第一百二十二章裂痕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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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八年,六月廿。

    彭城的夏夜闷热难当,但城头值守的常山军士卒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尽管城池已易主半月,但城外三十里处仍有曹军游骑出没,城内也时有细作制造的混乱。刘备将临时治所设在原徐州牧府,此刻正与田豫、简雍、糜芳等人议事。

    “使君,这是今日的城防报告。”田豫递上竹简,“四门守备已加固,护民团编练了八百人,协助巡逻。只是……城中原有曹军降卒三千,如何处置,还需使君定夺。”

    刘备接过报告,却没有立即查看,而是望向堂下跪着的几个降将。这些人原是车胄麾下部曲,彭城破时未及逃脱,被俘后一直关押。

    “尔等愿降?”刘备温声问。

    为首一个络腮胡将领叩首:“败军之将,不敢言降。但求刘使君给条活路,我等家中尚有老小……”

    “若放你们走,是回曹营,还是归乡?”

    几人面面相觑。络腮胡咬牙道:“不瞒使君,曹操治军酷烈,我等失城败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若使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可知,常山军为何能连胜?”

    “因……因器械精良?训练有素?”

    “不。”刘备摇头,“因我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彭城地图前,“曹操要的是天下,是权力;我们要的是太平,是百姓安居。你们为曹操卖命,得了什么?军饷克扣,家人挨饿,战死连个抚恤都没有。而常山将士,家中分田减赋,子女免费入学,战死厚恤,伤者救治——你们说,谁更愿效死力?”

    降将们低头不语。

    “我不强留你们。”刘备道,“给你们三天时间,在城中走走看看。看看常山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开仓放粮,如何恢复市集。三日后,若愿留,按常山军制整编;若愿走,发路费遣返。但有一言在先——”他声音转厉,“若走后又投曹军,与常山为敌,他日战场相见,休怪刀剑无情。”

    “谢使君!”降将们叩首退下。

    简雍担忧道:“主公,如此宽纵,若有人假意归降,实则做内应……”

    “那就让他们看。”刘备眼神清明,“看明白了,真心归附的会留下;看不明白的,强留也无用。彭城新下,人心未附,需以诚相待,以实相示。”

    糜芳补充:“还有一事。彭城士族派人来问,常山新政是否要在此推行?尤其‘分田’‘减赋’二策,他们颇为恐慌。”

    “告诉他们,新政必行,但会循序渐进。”刘备早有准备,“先将无主荒地、车胄及曹党田产分给无地百姓;对士族田产,暂不触动,但需重新丈量,按常山税制纳赋。学堂、医所立即筹办,工坊择机兴建——让百姓先看到实惠,士族自会权衡。”

    正议着,门外侍从来报:“使君,常山来使!”

    来的是法正。他风尘仆仆,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刘使君,田将军,主公派我来助二位治理彭城,并带来新指令。”他取出张角手书,“主公说:彭城乃徐州心脏,得之不易,守之更难。需行三策:固城、安民、连横。”

    “固城何解?”

    “主公已调三千兵马、百名工匠前来,助修城墙、武库、粮仓。这是图纸。”法正展开一卷绢帛,“按常山新城规制,加筑瓮城、弩台,开挖护城河连通泗水。同时,在城外险要处筑三座戍堡,形成犄角之势。”

    田豫看罢图纸,赞道:“此设计精妙!若建成,彭城可抵五万敌军。”

    “安民呢?”

    “主公拨粮十万石,已从常山起运。用于:一,继续开仓济贫,每人再加发粮一斗;二,以工代赈,招募百姓修城筑路,管饭发钱;三,设‘彭城安抚司’,由我暂领,专司流民安置、纠纷调解。”

    刘备点头:“连横是……”

    “连江东。”法正压低声音,“孙策已命孙权、陆逊出兵,攻广陵、下邳。主公之意,彭城与江东军当互通声气,必要时可联合作战。我已与江东使者联络,三日后在彭城会晤。”

    “好!”刘备拍案,“有孝直助我,彭城可安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彭城的阴谋,已在邺城悄然展开。

    六月廿五,邺城丞相府。

    密室中只有曹操与程昱两人。铜灯映着曹操阴郁的面容,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那是去岁孙策所赠的“结盟信物”,如今已成讽刺。

    “彭城丢了,广陵告急,下邳危殆。”曹操声音平静,但程昱听出了压抑的怒火,“仲德,你说,朕是不是太小看张角了?”

    程昱躬身:“非丞相之过,是张角……太不按常理。他不用士族而用寒门,不重经学而重实务,不专攻伐而重根基。三年时间,竟将常山、幽州、并州经营得铁桶一般。更可恨者,他挟持真天子,刘备又死心追随,如今连孙策也……”

    “孙策。”曹操冷笑,“这个反复小人。去岁还与朕暗通款曲,今岁就与张角合兵攻朕。”他顿了顿,“那两次刺杀,安排得如何?”

    “按丞相吩咐,第一次粗劣,第二次精细但留破绽。”程昱道,“如今江东士族果然生疑,张昭等人连连上书,劝孙策‘坐观成败’。只是……孙策似乎不为所动,仍坚持出兵。”

    “那就给他加把火。”曹操眼中闪过寒光,“第三波刺杀,该来了。这次,要‘成功’。”

    程昱一惊:“丞相是说……”

    “不是真杀,是做局。”曹操放下玉珏,“找一死士,扮作常山太平卫,行刺孙策。要让他‘侥幸逃生’,但须受伤,须见到‘常山信物’,须有‘太平卫’被擒后‘招供’。然后,这死士需在狱中‘自尽’,留下血书,指认张角主使。”

    程昱倒吸冷气:“此计若成,孙策必与张角决裂!”

    “不止如此。”曹操起身踱步,“张角在彭城,正与江东会盟。若此时传出孙策遇刺的消息,而刺客来自常山……你猜,那会盟还盟得下去吗?刘备、法正,还敢信任江东来使吗?”

    “丞相神机!”程昱拜服,“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事。”曹操叫住他,“彭城新下,刘备必拉拢士族。你派人联络彭城曹氏、陈氏、张氏,告诉他们:若愿做内应,待朕收复彭城,许他们郡守之位,田产翻倍。若不愿……城破之日,满门诛绝。”

    “诺!”

    七月朔,彭城。

    法正与江东使者鲁肃的会晤在泗水畔的望江亭举行。鲁肃是周瑜举荐的谋士,为人敦厚务实,深得孙策信任。他带来江东的诚意:五千石海盐、三百匹吴锦、以及孙策亲笔信。

    “孙将军信中说,广陵已下,下邳指日可待。”鲁肃将信递给法正,“将军愿与常山约定:以淮水为界,北归常山,南归江东,共拒曹操。”

    法正阅信,沉吟道:“子敬先生,江东美意,我等心领。只是……淮水之约,是否过于笼统?譬如彭城在淮北,自当归常山;但下邳在淮南,若江东取之,将来……”

    “将来天下平定,自当共议。”鲁肃坦然,“眼下大敌是曹操,我两家当齐心。不瞒孝直先生,江东内部对与常山结盟仍有异议。张子布等人屡言‘北人不可信’,此次出兵,周都督费尽口舌方促成。”

    法正心中一动:“异议因何而起?可是因那两次刺杀?”

    鲁肃叹息:“正是。刺客所用箭矢皆有常山暗记,虽经查验是伪造,但有人疑心是‘计中计’。尤其第二次刺杀,刺客武艺高强,差点得手,若非公瑾警觉……”

    正说着,亭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江东军士踉跄冲入,浑身是血:“鲁先生!主公……主公在吴郡又遇刺了!”

    “什么?!”鲁肃霍然起身。

    “三日前,主公巡视水军,有刺客混入军中,以毒箭射中主公左臂!刺客被擒后招供,说是……说是常山太平卫,奉张角之命行事!”

    鲁肃脸色煞白,看向法正。

    法正也震惊,但迅速冷静:“子敬先生,此必是曹操反间计!我常山若要害孙将军,何须一而再、再而三?更不会在两家会盟之际行事,自毁长城!”

    鲁肃盯着他:“那刺客怀中搜出太平卫腰牌,还有张镇北手令的抄本——上面写着‘孙策鹰视狼顾,不可久留,伺机除之’。”

    “伪造!定是伪造!”法正急道,“请先生速回江东,请孙将军暂勿动怒,我立即禀报主公,派人赴江东解释!”

    鲁肃沉默良久,终于道:“好,我信孝直先生。但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即回报。会盟之事……容后再议。”

    他匆匆离去。法正呆立亭中,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曹操的离间计,在关键时刻,奏效了。

    当夜,法正急书常山,详陈此事。

    七月十五,常山行在。

    张角看完法正来信,闭目良久。书房中,诸葛亮、徐庶、贾穆、文钦等人屏息以待。

    “主公,此事必须立即澄清。”诸葛亮率先道,“学生愿赴江东,面见孙将军,剖陈利害。”

    “不,你去没用。”张角睁眼,“孙策此刻受伤,正在盛怒之中,任你说破天,他也难信。需有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为我们说话。”

    “周瑜?”徐庶问。

    “周瑜虽明智,但终究是臣子。”张角摇头,“需是孙策至亲,且对我常山有好感之人。”

    众人思索。贾穆忽然道:“孙权?”

    “对,孙权。”张角眼中闪过光芒,“去岁他救刘备,对常山有好感。且他是孙策亲弟,在江东地位特殊。”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你立刻修书给法正,让他通过鲁肃联络孙权。告诉孙权:若他愿在孙策面前为我常山说话,待破曹后,我愿表他为‘扬州牧’,许江东自治之权。”

    “这……”诸葛亮犹豫,“此诺过重。”

    “重诺才能换真心。”张角斩钉截铁,“另外,让张宁亲自去一趟江东,带上三样东西:一是常山工坊所有工匠的名册、画像,证明没有太平卫参与刺杀;二是刺客所用箭矢的原料分析报告,证明那铁料产自冀州,非我常山所有;三是……”他顿了顿,“我写给孙策的私信,信中只叙旧谊,不谈公事,但要情真意切。”

    “诺!”

    “还有,”张角补充,“让刘备在彭城加大力度招揽徐州士族,尤其是那些与江东有姻亲、商贸往来的家族。通过他们,向江东传递消息:常山绝无二心。”

    众人领命而去。张角独坐书房,望着南方,心中忧虑难消。

    他知道,曹操这一计太毒。即使能澄清误会,孙策心中也已种下怀疑的种子。抗曹联盟,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更麻烦的是,彭城内部也不平静。

    七月廿,彭城。

    刘备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是太平卫从曹军降卒中截获的:曹操已联络彭城曹氏、陈氏,许以高官厚禄,要他们在城中制造混乱,伺机开城。

    “使君,是否先下手为强?”田豫手按剑柄,“将这些家族控制起来。”

    “不可。”刘备摇头,“无确证而捕人,必致士族恐慌,正中曹操下怀。”他沉思片刻,“这样,你以‘庆贺彭城光复’为名,宴请城中士族。宴上,我亲自与他们谈。”

    三日后,徐州牧府宴客厅。

    彭城十三家主要士族的族长齐聚,但气氛压抑。刘备坐主位,法正、田豫陪坐。酒过三巡,刘备举杯道:“诸位,备重回徐州,得乡亲相助,感激不尽。今日设宴,一为叙旧,二为请教——彭城新定,百废待兴,该如何治理,还请诸位赐教。”

    曹氏族长曹宏(与曹操同族但疏远)率先开口:“刘使君,老朽直言:彭城经战乱,民困财乏。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恢复生产。至于常山新政……”他顿了顿,“是否缓行?”

    “曹公所言极是。”刘备微笑,“新政必行,但会因地制宜。譬如分田,只分无主荒地、逆产,绝不侵犯良善之家田产。譬如减赋,今岁彭城赋税减半,明年再议新制。”

    陈氏族长陈珪(历史上曾助吕布,此时在彭城)道:“使君仁德。只是……老朽听闻,常山重寒门而轻士族,工坊匠人可入仕,佃户之子可入学。长此以往,礼法何存?”

    法正接口:“陈公,常山重才德,不论出身。若士族子弟有才,自当重用;若寒门子弟有德,为何不能出头?至于礼法——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童有书读,不就是最大的礼法?”

    这话让一些年轻士族子弟点头,但老辈仍皱眉。

    宴至中途,忽然有军士急报:“使君!城外发现曹军游骑,约千余人,似要攻城!”

    众族长色变。刘备却从容起身:“诸位稍安,备去去就回。”

    他率田豫出府,却不上城,而是直奔曹氏宅邸。曹宏大惊:“使君这是……”

    “曹公勿惊。”刘备朗声道,“刚得密报,有奸细欲在曹公府中纵火,嫁祸常山军。备特来保护!”

    曹宏愕然。果然,在曹府后院柴房,太平卫擒获三名黑衣人,身边有火油、曹军令牌。更令人震惊的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竟是曹操写给曹宏的,许以“彭城太守”,但末尾有句:“若事不成,焚宅灭口”。

    这信自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乱真。

    曹宏老脸煞白,跪地颤声道:“使君明鉴!老朽绝无二心!此必是曹操离间之计!”

    刘备扶起他:“备信曹公。但此事提醒我们——曹操手段毒辣,为达目的,连自家族人也可牺牲。诸位,”他环视跟来的士族们,“今日曹操可伪造密信害曹公,明日就可害陈公、害张公。我们若不团结,终将被他各个击破。”

    陈珪长叹:“使君以德报怨,老朽佩服。从今往后,陈氏愿听使君调遣。”

    其他士族纷纷表态。

    一场潜在的叛乱,消弭于无形。

    但刘备知道,这只是开始。曹操的阴谋如毒藤,已悄悄缠绕在抗曹联盟的根基上。

    八月朔,江东消息传回。

    孙权在孙策面前力保常山,周瑜也认为刺杀是曹操之计。孙策伤势渐愈,怒气稍平,但要求常山“给出更有力的证明”。

    而所谓的证明,很快来了。

    八月初五,下邳城破——但破城的不是江东军,而是曹军援兵。曹操亲率大军五万,突然南下,与守军里应外合,大破陆逊所部。孙权水军被迫退回广陵。

    同时,夏侯渊从青州出击,夺回琅琊,诸葛亮佯攻部队损失千余人,退守莒县。

    东西两线告急,彭城瞬间成了孤城。

    “曹操这是要围点打援。”法正看着战报,声音沉重,“他算准了江东与常山已有嫌隙,难以全力相救。此时猛攻下邳、琅琊,就是要逼我们分兵,然后……聚歼彭城。”

    刘备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烟尘。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了。

    但当他回头,看到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往城头运送石块、滚木;看到士族们打开私仓,献出存粮;看到那些降卒如今穿着常山军服,与老兵并肩值守……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孝直,”刘备轻声道,“告诉主公,也告诉陛下——彭城在,刘备在。城亡,备亦不独生。”

    法正深深一揖。

    秋风起,战云再聚。

    而抗曹联盟的裂痕,在战火中时隐时现。

    天下棋局,走到了最凶险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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