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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像,可否借我一张?”语气分明是商询,字句间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怔怔盯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清晰,指腹有薄茧,是一双执笔亦能握剑的手。鬼使神差地,竟将怀里一沓画纸全递了过去。
“一张便可。”
清冷的声线将我的神思拽回。我耳根一热,慌忙将整沓画纸抽回,又从中匆匆抽出一张,指尖微颤地递上。
心口跳得厉害。分明阿爹也是三品大员,分明我连那些东西都不曾惧怕……怎的独独在他面前,连抬眼细看容貌的勇气都提不起?
定是幼时外祖父总拿“再不听话,便送你去大理寺”唬我,落下的症候。
“小姐,”绿萝铺好床褥,回头问道,“老爷答应帮我们找明哥儿了么?”
糟了。
正事竟忘得一干二净。
都怪那位陆寺卿——每回听见“大理寺”三字,我便没由来地心头发紧,连这般要紧的事都搁下了。
“我去前院寻父亲,你不必跟来。”
我抓过披风系上,又将桌上画像拢进袖中,推门匆匆步入夜色。
秋夜的凉意漫过廊下,风掠过时,不由得将披风又裹紧了些。
书房的灯还亮着,我刚要敲门,门内传来阿爹和阿兄的声音。
我刚要叩门,里头却先传出了声音。
“……我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怎么娶妻?”是阿兄闷闷的嗓音。
“天底下有几个是当了官才成家的?”阿爹的声音沉了几分,“年后你先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亲事须得定下。”
“可蒙小田年初娶妻之后,连吃花酒都不敢出来了……”
“——花酒?!”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的声响惊得我心口一跳。我忙抬手叩门:“阿爹,是我。”
门嘎吱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阿兄,脸上还挂着方才的不甘。我暗叹,他这性子,去做校书郎倒真是再合适不过。
“江儿怎么来了?”阿爹转向我时,语气已缓了下来。
我将袖中的画像展开递上:“西城卖豆腐的张婶家孩子明哥儿,前日说去城南买字帖,至今未归。”
“去城南买字帖?”阿爹眉峰微蹙。
是了,京兆府尹怎会不知,城南哪来的书画铺子?
“明哥儿是这么说的。”我点头。
“是明哥儿说的,还是张婶说的?”阿爹忽又问。
我一怔。阿兄已凑过来:“有甚区别?定是张婶告诉小妹的。”
阿爹瞪他一眼,才看向我:“罢了。失踪两日,可去长安县衙报过案了?”
京城的失踪案,百姓都需要先去当地县衙报案,由县尉受理,县尉会派捕贼吏在本县搜查。如果排查后没有线索,县尉会上报京兆府,协调另外一个县同步排查。如果三日内还没找到,上报京兆府法曹参军,扩大搜索京畿州县。
我喉咙发紧——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张婶是病着,可明哥儿刚不见时,为何不报官?
“尚未报案。”我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沉,“那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是女儿先前帮西城齐婶寻回过走失的狗,张婶才托到我这里……”我声音低低的。
阿兄在一旁低笑出声。我回头瞪他。要你笑我!
“画像留下,”阿爹揉着眉心,“你们回吧。”
“还有,”我硬着头皮补充,“马叔说,城南前几日也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失踪……”
阿爹的手顿了顿:“知道了。还有别的么?”
“还有……”
“还有……”我抿住唇。若说那卖炊饼大娘的事,阿爹定知我去了城南。那接接下来想出门可就难了。
“江儿,”阿爹目光如炬,“你今日,是不是去了城南?”
“怎么会!”我矢口否认,“只是……听人说,巷口卖炊饼的大娘,像是见过明哥儿。”
阿爹凝视我片刻,终是挥了挥手:“阿爹会派人去查。夜深了,都歇着罢。”又朝阿兄道,“回去好好看看你祖母送来的册子,看中哪家姑娘,自己同祖母说去。不好意思开口,便让你妹妹帮你说。”
廊下秋风穿过,我捏紧袖口退出书房。阿兄就跟在后头唉声叹气:“我才不要娶个母老虎回家管东管西……”
“阿兄,”我转身拦住他,故意眨了眨眼,“那你偷偷告诉小妹,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天仙?”
“什么样的……”他眼神忽然飘向夜空,声音梦呓似的,“我这个德行……哪里配得上人家那样的……”
有情况!阿兄这是有心上人了?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配上她呢?”我立刻凑近,压低声音“究竟是谁,让你这么不自信?”
阿兄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当然是陆寺卿,那般才冠古今、星悬九阙的人物。”
廊下的风好像突然不会动了。
我盯着阿兄泛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那句“当然是陆寺卿”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又想起他以前总把“陆少卿如何如何”挂在嘴边,
笑意渐渐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劈进脑海:阿兄,断袖了?!
“阿兄,”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再说一遍……谁?”
“陆寺卿啊,那般人物,姑娘家都会喜欢的吧”阿兄转头问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捂住他的嘴,急得跺脚:“你这样阿爹会打死你的,外祖父也会打死你的。”
阿兄的眼睛瞪大了,被我捂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松开手,他大口喘气:“打死我作甚?你觉得陆寺卿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陆寺卿……怎么样?
脑海里浮现今天见到的——那双骨分明的手,那身玄色官袍下隐约透出的松墨冷香,还有仪仗中紧闭的马车里,那个模糊却威重如山的身影……
“他……年纪不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耳根无端发起烫来,“还……娶过妻的。”
话音刚落我便是一怔——我说这个做什么?
慌忙正色,痛心疾首地看向阿兄:“阿兄!男子与女子终究是不同的,你、你要想清楚!”
阿兄却像是被什么点醒了,呆呆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几下,忽然喃喃道:
“年纪大……娶过妻……我年轻……我还没娶过妻……”
他眼底的黯淡倏地散了,竟一点点亮起来,连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用力一拍手,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我明白了!”
说罢,竟不再看我,转身便走,转眼便消失在廊柱拐角。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
我独自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明白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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