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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程!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搭错地方的弦,“啪”一声,终于接上了!
阿兄之前对他的欣赏,以及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原来是因为我……
我才是那个被“相看”的正主!之前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此刻化作滚烫的羞赧,直冲耳根。我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好名字。”我勉力牵起唇角,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听阿兄提起,裴公子才学出众,为人至孝,似乎……还在苦心寻找令姐?”
提到姐姐,裴怀远眼中那温润如玉的光彩似乎倏然黯淡了一瞬。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神色染上几分真切而沉重的忧色,那愁绪并非浮于表面,倒像是从心底渗出,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些。
“劳江小姐动问。”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家姐……确实已离家三载,杳无音信。此事……是晚辈心中至今难以释怀的憾痛。”
大舅母闻言,也叹了口气:“唉,骨肉分离,最是伤情。裴公子也莫要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
“借夫人吉言。”裴怀远拱手谢过,语气愈发诚恳,“实不相瞒,三年前因一些家中琐事起了争执,家姐性子刚烈,负气离家。起初家中只以为她赌气,去了外祖家或闺中好友处散心,未做他想……谁知,竟自此一去不返。”他眉头紧锁,“家父与晚辈立刻派人四处寻访,最初线索杂乱,茫无头绪。直至去年,才辗转从一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游方货郎口中得知,似乎在家姐离家后不久,曾在长安城附近见过形貌相似之人。正因如此,晚辈才央求父亲,允我提前一月来长安进学。一来是为前程,二来……也是盼着能借此机缘,在此地细细寻访,或能觅得家姐踪迹。”
“原来如此。”我微微颔首,“裴公子寻姐之心,深切若此,实在令人感佩。只是……三年时光倏忽而过,仅凭货郎一面之词,在这偌大长安寻人,怕是真如大海捞针吧?”
“确是艰难万分。”裴怀远苦笑道,“长安城内外,人口繁密,车马喧嚣,何况时隔数年,人事皆可能变迁。晚辈也只能竭尽全力,四处打听,寻访当年或许见过家姐的旧人,同时留意市井之中,是否有形貌特征相符、又来历不明的女子消息。”他略顿了一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也低沉下去,“三年了,音讯全无……家中长辈虽不愿言明,心下却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所求,不过是……生能见人,若不能……死亦盼能寻到尸骨,好生安葬,令她魂有所归,不必再做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念及那位红袖掩面、泣诉冤屈的姑娘,可若眼前的凶手,怎能……怎能如此坦然、如此情真意切地讲述这番话语?
厅内一时陷入静默
大舅舅轻咳一声,转而问起了裴怀远的课业与春闱准备。裴怀远亦收敛了面上忧色,重新端起那温润君子的模样,偶尔回复几句,所言皆在点子上,引得大舅舅连连点头,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融洽。
午膳设在后院的暖阁。席间精致,我却食不知味,只暗自观察着裴怀远。他举止合度,谈吐清雅,应对长辈询问时恭敬有礼,与阿兄论及经史时又显露出扎实的学识与不俗的见解,怎么看,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酒过三巡,菜式渐换。裴怀远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执筷的手微顿,目光转向阿兄,语气带些许闲聊的意味:“江兄,听闻前日城南突发大火,烧毁了一片区域。损失可严重?是否……只是意外走水?”
他问得自然,似乎只是出于对京中事务的关切。
阿兄放下汤匙,沉吟片刻。因着家中有我这个“前科”,阿爹虽严禁我插手,但对阿兄,一些不涉机密的大略情形倒是提过几句。阿兄看了一眼大舅舅与大舅母,见二人也露出倾听之色,便斟酌着答道:“损失倒是不曾伤及人命,只是烧毁了一片废弃棚户。至于是否意外……”他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家父与陆大人亲往勘查,火场痕迹有些蹊跷,起火点似乎不止一处,且烧得极为彻底。目前尚未有定论,但……恐怕未必是简单的意外。”
大舅舅神色凝重:“若是人为,纵火焚毁那片地方,所图为何?可是与近来城中不甚太平的传言有关?”他目光如炬,久经官场,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裴怀远露出讶异与担忧的神情:“竟有此事?若是人为纵火,目的恐怕不单纯。那片区域……晚辈曾因寻访家姐旧踪,略有了解,地势复杂,暗井交错。”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纵火者选择那里,或许正是因为其混乱且易于隐匿痕迹。只是不知,京兆府与大理寺后续将如何应对?线索若断,岂非让歹人逍遥法外?”
阿兄道:“家父与陆大人已有计较。地上线索虽可能被毁,但有些东西,烧是烧不掉的。联合巡查之议虽因火势暂缓,但并未取消。只是行事需更加隐秘谨慎,以免再次打草惊蛇。陆大人似乎已有新的探查方向,但具体……”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便多言。
裴怀远闻言,颔首表示理解,感叹道:“陆大人雷厉风行,心思缜密,有他主持,想必真相不远。只是如此一来,江伯父与江兄想必又要多费心神了。”他言辞恳切,满是体谅。
“分内之事。”阿兄平静答道。
话题至此,便又转了开去,聊起了些诗书风物。裴怀远未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他提起城南,时机、角度都太“恰好”了。他提到自己因寻姐而对城南有所了解,可明明他就是害死裴妙玉的凶手,他这么关注城南是为了什么?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膳毕,又陪着大舅母说了会儿话,听她再次隐晦地提点了一番“终身大事”需上心,我和阿兄才终于得以告辞。
走出江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马车早已候在阶下。
“阿兄,”登上马车,帘子落下,低声开口:“今日我才知,原来阿兄之前对裴公子那般赞赏,竟是为了……”
阿兄瞥了我一眼,似乎早将我的窘态看在眼里,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怎么,到今日才将‘裴子程’与‘裴怀远’对上号?”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我瞧你席间,眼神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裴怀远身上……这般留意,可是对他……有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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