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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末,长安,太极宫。天色未明,寒风刺骨。宫门外广场上,却已是一片朱紫。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人人面罩寒霜,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飘散,又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所有人,都在等待宫门开启,等待那注定不寻常的大朝会。
程咬金、李孝恭、李道宗三人,站在武将班列靠前位置。
程咬金瞪着眼,腮帮子鼓起,像是憋着一股邪火。李孝恭面沉如水,眼帘低垂,似在养神。
李道宗则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扫过文官班列前方,那几个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站得颇近的身影。
宫门,在沉闷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没有内侍高唱“陛下驾到”,只有执戟武士森然的目光。百官默然,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步入那座象征帝国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殿内,金龙盘柱,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寒意与紧张。
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空荡荡的。
龙椅侧下方,临时设了一张稍小的座椅。太子李承乾,身穿明黄太子衮服,头戴远游冠,面色沉痛,眼圈微红,端坐其上。
只是那“沉痛”之下,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紧绷。
他的身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数位重臣侍立,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同护崽的鹰隼。
百官按班次站定,山呼“千岁”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透着敷衍。
“众卿平身。”李承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和疲惫,“父皇……父皇北征未归,孤暂摄国事,夙夜忧叹。今日大朝,诸卿可有本奏?”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空空如也的龙椅,又迅速垂下。
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终于,文官班列中,有人越众而出。
是长孙无忌。
他手持玉笏,步伐沉稳,走到御阶前,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百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沉痛无比、忧国忧民的神情。
“殿下,诸公。”长孙无忌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今日朝会,老臣本不该僭越首言。
然,国事艰难,社稷飘摇,有些话,老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接触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
“自陛下御驾北征,已近数月。初时,尚有捷报频传。然,近月以来,音讯渐疏,噩耗不断。前日,更有溃兵逃回,带来……带来……”他声音哽咽,似乎难以启齿。
“带来确凿消息!”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哭腔,“陛下于马邑陉,遭隋军主力伏击!御前亲军,全军覆没!侯君集将军,力战殉国!李靖元帅,虽率残部突围,然……然陛下他……他……”
他再次“哽咽”,说不下去,只是老泪纵横,以袖掩面。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流言,但由长孙无忌这样的顾命大臣、国舅爷,在大朝会上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陛下……陛下真的……”
“天哪!这可如何是好!”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太子殿下!殿下要挺住啊!”
惊呼声,议论声,悲泣声,瞬间充斥大殿。许多官员,尤其是文官和与东宫亲近者,已是捶胸顿足,涕泪横流,仿佛天塌地陷。
武将班列中,程咬金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长孙无忌,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那张嘴。
李孝恭面沉似水,但袖中的手,已微微颤抖。李道宗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李承乾坐在上首,适时地以袖掩面,肩膀耸动,似乎在强忍巨大的悲痛。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得色。
长孙无忌拭了拭“眼泪”,继续用悲怆而坚定的语气说道:“陛下……陛下为国捐躯,英灵不远!老臣等,心如刀绞!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贰之位,关乎国本!
值此国难当头,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之际,若储君不定,朝纲紊乱,则天下危矣!祖宗基业危矣!黎民百姓危矣!”
他猛地转身,朝着李承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斩钉截铁:“老臣长孙无忌,泣血上奏!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恭请太子殿下,顺应天命,承继大统,登临大宝,以安天下之心,以定朝野之乱,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他这一拜,如同信号。
早就准备好的东宫属官、长孙无忌一党、以及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如同雨后春笋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殿下登基!”
“殿下仁孝,名分早定,当此危难,正该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
“请殿下以天下为重,早正大位!”
“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登基!”
请愿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李承乾不立刻登基,大唐就要立刻完蛋一般。
李承乾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民意”所震撼,所感动。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诸卿……诸卿快快请起!”他声音哽咽,“父皇……父皇才去不久,尸骨……尸骨尚未……尚未……我身为人子,岂能……岂能在此时,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再提!”
他言辞恳切,推拒得情真意切。然而,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急切,却瞒不过有心人。
“殿下!”长孙无忌不起身,反而伏地,叩首有声,“殿下纯孝,天地可鉴!然,孝有大小!守一人之孝,而置天下于不顾,此乃小孝!
承祖宗之业,安社稷之危,救黎民之苦,此乃大孝!陛下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殿下因小孝而失大义,见江山倾颓,百姓涂炭啊!”
“请殿下以天下为重!”底下跪倒的官员,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李承乾似乎被“说服”了,他泪流满面,仰天长叹,一副痛苦挣扎、难以抉择的模样。
这时,武将班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放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请愿声。
程咬金须发戟张,大步跨出班列,指着长孙无忌和一干跪地官员,破口大骂:“长孙老儿!你他娘的放的什么狗臭屁!”
“陛下只是北征未归!只是消息不明!谁告诉你陛下驾崩了?谁告诉你的?!溃兵之言,也能作数?你身为国舅,顾命大臣,不思稳定朝局,查明真相,反在此妖言惑众,逼迫太子登基!你是何居心?!”
他声音洪亮,怒气勃发,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转身面向程咬金,冷声道:“卢国公!陛下遇害,乃确凿之事!溃兵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你口出污言,咆哮朝堂,是何道理?莫非,你想阻挠新君即位,意图不轨吗?”
“我不轨你娘!” 程咬金怒极,脏话都出来了,“俺老程只认陛下!陛下活着,太子就是太子!陛下没有明旨,谁敢僭越,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
“程知节!你大胆!”褚遂良也站出来,厉声呵斥,“陛下龙驭宾天,乃国之大丧!太子登基,乃顺天应人!你胡搅蛮缠,蔑视朝纲,该当何罪?!”
“呸!褚老儿!你也不是好东西!跟着长孙老儿屁股后面摇旗呐喊!陛下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急着给自己找新主子?” 程咬金浑然不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褚遂良脸上。
眼看朝堂就要变成骂战,一直沉默的李孝恭,缓缓出列。
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怒骂,只是走到御阶前,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李孝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卢国公言语虽粗鲁,但其心可悯。
陛下北征,确音讯不明。仅凭溃兵一面之词,便断定陛下龙驭宾天,并急于拥立新君,恐……有失妥当。”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又扫过长孙无忌:“国,确不可一日无君。然,君之名位,乃天下至重。
不见陛下确凿凶讯,不见传国玺绶,不闻陛下遗诏,便行拥立之事,恐难服众,亦恐为后世所诟病。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派得力人手,前往北地,务必查明陛下确切消息。
同时,殿下既为监国,自当恪尽职守,稳定朝局,安抚军民。待陛下消息明确,再行定夺,方为上策。”
李孝恭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太子监国的支持,又坚决反对在情况不明时仓促登基。
这合情合理的说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中间派、以及一些心存疑虑、忠于李世民的老臣的暗暗赞同。
朝堂上,请立的声浪,被这冷静而有力的声音,暂时压了下去。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李孝恭这个宗室领袖,竟然会公然站出来反对,而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让他一时难以反驳。
长孙无忌也是眼神一冷。李孝恭的分量,非同小可。他的态度,直接影响着一大批宗室、以及军中观望的将领。
“河间郡王所言,老成谋国。”长孙无忌迅速调整策略,语气转为沉重,“然,查明消息,非一日之功。
而国事如山,刻不容缓。河南饥民待赈,蜀中叛乱未平,北疆强敌虎视,长安人心惶惶……诸事纷杂,皆需乾纲独断!
岂能因一人之生死未明,而置天下于不顾?这岂是为臣之道,为子之道?”
他又转向李承乾,痛心疾首道:“殿下!民意如此,国事如此!请殿下,暂且摒弃个人哀思,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念,勉为其难,登临大宝吧!老臣等,愿肝脑涂地,辅佐殿下,共度时艰!”
“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以天下为重!”
跪地的官员们,再次高声附和,声浪比之前更盛!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压力,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悲壮与无奈。
他站起身,面向那空荡荡的龙椅,深深一拜。然后,转身,面对百官,声音沙哑而沉痛:
“诸卿……诸卿……忠心为国,孤……孤都明白。”
“父皇……父皇英灵在上,若知儿臣于此国难之际,不得不……不得不担此重任,想必……也会谅解吧?”
他再次闭上眼,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字一顿道:
“既然如此……为天下百姓计,为大唐江山计……孤……孤也只能……暂且摒弃这些个人哀思了!”
“天佑大唐!” 长孙无忌率先高呼,跪伏于地。
“天佑大唐!” 跪地的官员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孝恭、李道宗、程咬金等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发白。他们看着御阶上,那个一脸“悲壮”、“无奈”,即将踏上那张龙椅的太子,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们忍不住了! 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要撕掉了!
程咬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被身旁的李孝恭,用力拉住了衣袖。
李孝恭的目光,扫过殿外那些不知何时增加了的、面孔陌生的宿卫士卒,又看了看长孙无忌身后那几个按着刀柄、眼神凶悍的将领。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不仅是朝堂上。 这整个皇城,恐怕…… 早就是太子和长孙无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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