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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营州。残阳如血,涂抹在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之上。原本还算坚固的城墙,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数处坍塌的缺口,用沙袋、门板乃至尸体仓促堵着,被鲜血浸染成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城墙上,隋字大旗早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地飘扬在城楼最高处,如同这座城池不屈的脊梁。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一种死亡的腐朽气息。
城头,守将张俭,用一柄断了刃的横刀支撑着身体,勉强站立。
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被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色的战袍。
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头还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发黑。
他的身边,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副将王勇,胸口被长矛捅穿,用布条死死缠着,依旧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靠在垛口,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剩下的士卒,不过三四百人,个个带伤,衣甲破烂,眼神疲惫而麻木,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们握着卷刃的刀枪,或是空了箭囊的弓,沉默地望着城外。
城外,是一片人间地狱。
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有高句丽人的,更多的,是守城将士的。
破损的云梯、撞车的残骸、折断的旗帜,在尸山血海中堆叠。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鸣叫。
而更远方,高句丽的大营,炊烟袅袅。一队队新的生力军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仿佛望不到边的乌云。
一面巨大的“泉”字帅旗下,隐约可见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正对着营州城指指点点,意气风发。
那,就是高句丽的实际掌控者,大对卢(相当于宰相兼最高军事统帅)泉盖苏文。
“将军…… 贼子…… 又要上来了……”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满是血污的小卒,声音嘶哑地说道,他的腿上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张俭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的尸山,投向西方,那是龙城的方向。陛下的援军…… 真的会来吗?还能赶得上吗?
他守了十三天。十三个日夜不休的血战。城中原本五千守军,加上临时征募的青壮,近八千人。
如今,能拿得动兵器的,就剩下身边这几百了。箭矢耗尽,滚木擂石用光,连烧开的金汁都泼完了。
城外,泉盖苏文亲自率领的五万前锋精锐,依然还有至少三万可战之兵。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咳咳……” 副将王勇咳出一口黑血,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张俭,惨然一笑:“将军…… 看来,今日…… 便是我等…… 报效陛下,尽忠之时了……”
张俭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没有一个人退缩的兄弟,一股悲壮的豪气,夹杂着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用尽力气,让它传遍这段残破的城墙,“我张俭,对不住大家!没能带着你们…… 活着守下去!”
“但是!”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尽管这个动作让他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我们没有丢大隋的脸!没有丢我们营州儿郎的脸!十三天!我们杀了至少两倍于己的贼子!值了!”
“陛下…… 会知道的!朝廷…… 会记得我们的!”
“现在,贼子又要上来了!” 他举起那柄断刀,刀尖直指城外那开始缓缓移动的黑色潮水,“怕不怕?”
“不怕!” 几百人,发出了嘶哑却坚定的吼声。
“好!” 张俭哈哈大笑,笑声却牵动伤口,变成了剧烈的咳嗽,“那就让我们…… 最后再杀一回!让这群高句丽狗知道,我汉家儿郎的血,是热的!魂,是不屈的!”
“杀!杀!杀!” 残存的守军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悲壮的呐喊。他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赴死的决心。
城外,高句丽军阵中。
泉盖苏文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志得意满地望着前方摇摇欲坠的营州城。他年约四旬,面容阴鸷,颌下一缕短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的金甲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大对卢,城上守军看来已是强弩之末了。” 身旁,一员高句丽将领恭维道,“此次进攻,必可一鼓而下!”
“哼,张俭倒是条硬汉子,可惜,跟错了主子。” 泉盖苏文冷笑一声,“隋人新立,内部不稳,岂是我高句丽雄师的对手?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前军五千,给我全力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城中所有隋人,无论老幼,尽屠之!
用他们的血,祭奠我高句丽勇士的英魂!用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让中原人知道,反抗我高句丽的下场!”
“是!” 周围将领兴奋地应诺,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咚!咚!咚!”
高句丽军中,沉重的战鼓再次擂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响亮!
“呜——”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五千高句丽步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扛着新赶制的云梯,推着简陋的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向着营州城那残破不堪的城墙,汹涌扑来!
他们知道,城上的守军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这是最后的收割,是一场狂欢的屠杀!
“来了!准备!” 张俭嘶吼,尽管他知道,所谓的准备,不过是握紧手中的刀,等待最后的厮杀。
城上的几百残兵,默默地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有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有的拔出了插在同袍或敌人身上的箭矢…… 一切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云梯,狠狠地搭上了墙头。无数高句丽士兵,狰狞地笑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杀——” 张俭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向第一个露头的高句丽士兵。
最后的血战,开始了。
然而,力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守军太少,太疲惫了。很快,越来越多的高句丽士兵爬上了城头,与守军纠缠在一起。
每一个守军都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张俭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他看到王勇被几杆长矛同时刺穿,钉在了城垛上。
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小卒,被一刀砍倒,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直到被乱刀砍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一柄弯刀,带着狞笑,朝他的脖颈劈来。他想格挡,手却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
西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音。
起初很轻微,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并不明显。
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无数面巨鼓在同时擂响,又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苏醒,在奔腾!
大地,开始颤抖!
城墙上的碎石、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
无论是濒死的守军,还是疯狂进攻的高句丽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所惊,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愕然地望向西方。
泉盖苏文也皱起了眉头,侧耳倾听。这声音…… 是骑兵?而且是规模极其庞大的骑兵!可是,隋人的援军,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又怎么可能有如此规模的骑兵?
下一刻,他的疑问得到了答案。
在西边地平线的尽头,在那如血的残阳映照下,一道黑线,蓦然出现!
那黑线迅速变粗,变宽,如同一道席卷天地的黑色潮水,又如同一片吞噬光明的死亡阴影,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着战场奔涌而来!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马蹄声!轰隆隆…… 轰隆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铁蹄下战栗!
“那是…… 什么?” 一个高句丽百夫长失声叫道,声音中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泉盖苏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清楚了!那是骑兵!全是骑兵!清一色的黑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们的队形并不十分密集,但速度快得惊人,而且…… 异常的沉默!除了马蹄声,竟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这种沉默的冲锋,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敌袭!是骑兵!准备迎敌!” 泉盖苏文毕竟是一代枭雄,虽惊不乱,立刻嘶声大吼,“后军变前军!长枪手结阵!弓弩手准备!”
然而,太晚了!
高句丽的军队,此刻大部分都拥挤在营州城下,正在疯狂攻城,阵型散乱,面对西方的侧翼,几乎毫无防备!
而那道黑色的洪流,在进入一里左右的距离时,速度再次飙升!他们就像一柄被无形的巨手掷出的锋利标枪,以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姿态,狠狠地刺向了高句丽军阵最薄弱、最混乱的侧后方!
直到此时,城上的张俭才勉强看清,那支黑色骑兵最前方,一杆巨大的“常”字大旗,迎风怒展!
旗下,一员身材魁梧、面如铁铸的猛将,手持一杆碗口粗的丈八长枪,一马当先!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对杀戮的渴望!
“是…… 援军…… 陛下的援军…… 真的来了……” 张俭喃喃道,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全凭一口气支撑着。
“三千营!” 那员猛将,自然是常遇春。他看着前方混乱的高句丽军阵,看着那面刺眼的“泉”字帅旗,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兴奋的笑容,“凿穿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三千营骑士的耳中。
下一刻——
“嗖嗖嗖!”
在进入百步距离时,冲锋中的三千营骑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张弓、搭箭、瞄准、发射的动作!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一片黑压压的箭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地泼洒进了高句丽后军那仓促集结的枪阵和弓弩手之中!
“噗噗噗噗!”
利矢入肉的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嚎,瞬间响成一片!缺乏盾牌和重甲防护的高句丽弓弩手成片地倒下,刚刚列好的长枪阵也被这一波密集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
箭雨刚落,黑色的洪流已经狠狠地撞了上来!
“轰!”
那是钢铁与血肉碰撞的沉闷巨响!
常遇春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一块豆腐!他手中的丈八长枪化作一道黑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无论是长枪、盾牌还是铠甲,在他那恐怖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
他身后的三千营骑士,如同一台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他们并不恋战,只是紧紧跟随着前方同袍的马蹄,手中的弯刀借着战马的高速冲力,轻描淡写地划过。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一具具无头尸体喷洒着鲜血栽倒。
他们的冲锋路线,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目标明确—— 就是高句丽中军那面“泉”字帅旗!
沉默,高效,冷酷。这就是三千营。他们不需要呐喊来壮胆,杀戮本身,就是他们的语言。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泉盖苏文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骑兵!这根本不是骑兵,这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他的亲卫,高句丽最精锐的“王城卫”,疯狂地涌上去,试图阻拦。
但是徒劳。
在三千营面前,这些所谓的精锐,脆弱得如同婴儿。他们的阵型被轻易撕开,他们的兵刃被轻易磕飞,他们的身体被轻易碾碎。
常遇春已经杀得兴起。他浑身浴血,如同一尊血色的杀神。他的枪下,已无一合之将。他的目标,直指那杆帅旗下的金甲身影!
“保护大对卢!” 高句丽将领们惊恐地大叫。
但常遇春的马太快,枪太厉!他甚至懒得去理会那些扑上来的将领,只是一枪一个,将他们如同破布娃娃般挑飞!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泉盖苏文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冰冷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惊骇欲绝的脸!
“贼将受死!” 常遇春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泉盖苏文的咽喉!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泉盖苏文笼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拔出腰间佩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泉盖苏文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佩刀脱手而飞!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带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还没等他起身,常遇春的长枪已经如影随形,再次刺到!这一枪,直指他的胸膛!
完了!泉盖苏文心中一片冰凉。
“保护大对卢!” 几名忠心的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在了枪前。
“噗嗤!噗嗤!” 长枪毫不费力地洞穿了两人的身体,去势稍减,但依旧在泉盖苏文的金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火星四溅!
“大对卢快走!” 亲卫们死命拖住常遇春。
泉盖苏文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连滚带爬地在亲卫掩护下向后逃去,一边逃一边嘶声大喊:“撤!撤军!快撤!”
帅旗倒了!主帅逃了!
本就被这支从天而降的恐怖骑兵杀得胆寒的高句丽大军,瞬间崩溃!
“跑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兵败如山倒!所有高句丽士兵,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在后面的,都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着东面,向着辽水的方向,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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