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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箱内的黑暗粘稠而沉重,如同凝固的沥青,包裹着陆川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灰尘在从门缝挤入的微光中飞舞,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外面的喧嚣——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模糊的车流声、偶尔经过的行人交谈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粗重,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伤口在疼。左肩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钝器在里面搅动;手臂和小腿被铁丝网刮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着;脸上之前被金属碎片划伤的口子也结了一层薄痂,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牵动而微微开裂。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包裹,黑色塑料袋在翻墙时被刮破了几处,露出里面深蓝色工装的一角,但核心的文件袋和金属样本箱似乎完好无损。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这几乎是他用命换来的、唯一的筹码。
手机彻底成了废铁。他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断了。陈锋和王母现在一定急疯了,但他们联系不上他。周文渊的人呢?他们是否正在这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面包车里还有谁?除了那个虎口有伤的,还有多少人?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他的行踪的?是王帅家附近有眼线?还是陈锋那边……不,陆川摇摇头,甩开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测。陈锋是王母的亲戚,而且是他主动联系并提供帮助的,应该可靠。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重新联系上陈锋,或者寻找其他出路。在这个铁皮箱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食物和水是问题,伤口感染是更大的威胁。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料,小心翼翼地包扎手臂和小腿上较深的伤口。左肩的伤他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用布条尽量固定,减少活动带来的疼痛。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麻袋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不能睡。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睡意。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失去意识无异于自杀。
他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梳理线索,分析现状。
周文渊的反应速度和能量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显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利益共同体,为了掩盖“静安素”的真相和肖羨的死,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报警的常规路径很可能已经被堵死或受到干扰,陈锋联系的纪检监察组或许是一条路,但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完全避开周文渊的关系网。
证据是关键,但仅仅有这些实物还不够。需要人证。他自己是人证,但他是“盗窃嫌疑人”,证词会被质疑。王母是人证,但她只是受害者家属,缺乏直接证据。肖羨已死。王帅已死。李斌已死。还有谁?那个锅炉房的老校工?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态度模糊,未必会出面。
肖羨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黑暗的画面里,除了她自己死亡的过程,似乎还有水底其他模糊的身影……那些,会不会也是受害者?如果找到他们的身份,或许能串联起更多的证据。
还有肖羨的怨魂本身……她似乎并非完全丧失理智的恶灵。在通风管道里,她(或者说她的某种“回响”)指引他找到了证据;在水箱边,她的亡魂甚至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将部分记忆和执念传递给了他。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存在,不仅仅是恐怖的复仇,也是一种……未完成的、渴望真相与公正的执念?自己承载了这份执念,是否也意味着,必须承担起揭露真相、让冤屈得以昭雪的责任?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冲击着他疲惫的大脑。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不属于他的、冰冷的、充满痛苦的记忆碎片,时不时还会闪现,带来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摸了摸裤兜,那面冰冷的小圆镜还在。在黑暗的铁皮箱里,镜子表面似乎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光。他拿出来,镜面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还有身后集装箱铁皮壁上斑驳的锈迹。
忽然,镜面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的中心,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他的脸和铁皮壁,而是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晃动的画面。
画面里,似乎是一个办公室。老式的木质办公桌,堆满文件和书籍。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或者说镜子),坐在桌前,正在打电话。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以及拿着话筒的、戴着名贵腕表的手……是周文渊!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镜面。
镜子里的画面很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带着雪花和扭曲。声音也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勉强能分辨出周文渊的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儒雅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狠厉。
“……废物!……两个人……连个受伤的学生都抓不住!……东西呢?!……必须拿回来!……不惜任何代价!”
“……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就说资料失窃,涉及重大科研机密……保卫处会配合……派出所那边……老李也打过电话了……嗯,知道,低调处理,先找到人……”
“……他跑不远……受伤了……肯定需要处理伤口……通知下面的人,盯着所有药店、小诊所,特别是城西那片!……还有那个王帅家……派人看着点……他妈要是敢乱说话……”
“……对,尤其是那个叫陆川的……生死不论……东西必须拿回来……处理好,别留下尾巴……”
“……‘静安素’的买家在催了……不能再出差错……三年前能处理好,这次也一样!”
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陆川的耳朵。周文渊不仅动用了学校的关系,还打通了派出所的关节?他要封锁陆川所有求救和治伤的途径!生死不论?果然是穷凶极恶!
画面和声音开始剧烈扭曲、波动,最终像接触不良的电视一样,闪烁了几下,消失了。镜面恢复了正常,映出陆川惊骇而苍白的脸。
这不是幻觉。肖羨的怨魂,或者说她残留在这面镜子里的某种力量,正在向他示警,向他展示周文渊此刻的动态和计划!
药店、诊所被监控……王帅家被监视……生死不论……
陆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周文渊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铁箱里的老鼠,外面到处都是捕鼠夹和搜寻的猫。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出去,又能去哪里?到处都是眼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镜子给出的信息。周文渊的重点监控区域是城西(他最后出现和逃脱的区域)和所有医疗点。那么,相对安全的地方可能是……远离城西,且不需要去正规医疗点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同学,叫赵磊,家在城东老城区开着一家祖传的中医正骨推拿馆,兼卖一些草药。赵磊为人豪爽义气,以前打篮球扭伤脚,陆川还送他回去过。最重要的是,赵磊家是那种家庭式的小馆子,位置隐蔽,不是正规医院或诊所,多半不在周文渊的监控名单上。而且,赵磊学的是计算机,跟生物医学圈子八竿子打不着,周文渊应该想不到这层关系。
城东,中医馆,同学关系……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但怎么去?他现在身无分文(王母给的钱在逃跑中掉了),手机坏了,还受了伤,走在街上太显眼。
他的目光落在包裹上,又落在自己身上破烂的工装。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忍着痛,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污迹的深蓝色工装脱下来,里外反穿(里面相对干净一些),又用地上的一些灰尘和铁锈,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刚从工地干完活、身上沾满灰尘的工人。他将那个黑色塑料袋包裹的证据,塞进一个相对干净的破麻袋里,和几块废料混在一起,背在背上。
做完这些,他凑到集装箱门缝边,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工地上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向外张望。
外面是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拆迁工地,四周有围墙,但不少地方已经破损。此时正值午后,工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看守工地的工人在远处的板房边抽烟聊天。
他观察了一会儿,选了一个围墙破损、外面看起来是条偏僻小巷的缺口。他背着麻袋,低着头,尽量自然地、一瘸一拐地(这倒不用装)朝着那个缺口走去。
“喂!那个谁!干什么的?”远处一个工人注意到了他,喊了一嗓子。
陆川心里一紧,但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含糊地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麻袋,又指了指围墙缺口,做了个“捡点废品就走”的手势,然后加快脚步,钻出了围墙缺口。
那工人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追过来。大概是把陆川当成了溜进来捡废品的流浪汉或附近居民。
成功溜出工地,陆川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城东走去。他不敢走大路,只挑小巷和背街。伤口在行走中不断被牵动,疼得他冷汗直流,脸色越发苍白。饥饿和口渴也开始折磨他。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左肩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湿热的液体渗透了简陋的包扎。他扶着一面斑驳的墙壁,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休息一下,找点水喝。
他看到前面巷口有个公共厕所,旁边有个老旧的、生锈的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还好,有水。他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脸上的灼热感。
就在他低头洗脸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对面,一家小超市的门口,似乎有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四处扫视的男人,正靠着摩托抽烟。他们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在那些看起来落魄、或者身上带伤的人身上停留。
陆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关掉水龙头,低下头,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掩饰住表情,然后转过身,装作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
那两个人抽完烟,并没有离开,而是走进了超市,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矿泉水,但目光依然在逡巡。其中一个人,似乎还对着衣领处的微型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是周文渊的人!他们在这一带巡逻、蹲守!监控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密!
陆川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他不敢再走大方向,开始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乱绕,试图彻底甩掉可能的眼线。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即将来临。这对陆川既是掩护,也是危险——夜晚更容易隐藏,但也意味着某些活动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失血、疲惫、饥饿和疼痛让他摇摇欲坠。他靠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必须尽快找到赵磊家的医馆,否则不用周文渊找到他,他自己就会晕倒在街头。
他努力回忆赵磊家医馆的具体位置。只记得大概在城东老城区的“回春巷”附近,门脸不大,叫“赵氏正骨”。
他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回春巷”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拐过一条巷子,眼看就要走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老街时,前方街口,一辆慢速行驶的、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车开得很慢,副驾驶的车窗开着,里面的人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街边的行人和店铺。
陆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缩回身子,躲在巷口的阴影里,悄悄探头观察。
面包车缓缓驶过,副驾驶座上的人,赫然是白天在公交车站附近见过的、虎口有伤的那个男人!他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他们在找人!在找这一片的诊所、医馆!
陆川的血液瞬间冰凉。周文渊果然想到了!他不仅监控城西和正规医疗点,连城东这种老城区、家庭式的小医馆都没有放过!赵磊家的“赵氏正骨”很可能也在他们的名单上!
怎么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他撑不了多久。
面包车在街口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朝着“回春巷”的方向缓缓驶去。
陆川咬紧牙关。不能再犹豫了。他等面包车开远,立刻转身,朝着与“回春巷”相反的方向,另一条更加僻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小巷深处走去。他记得赵磊好像提过,他家医馆后面,还有个堆放药材的旧仓库,有个不常走的后门。
他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监视的路口,专挑最不起眼、最脏乱的小巷走。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老城区灯火次第亮起的时候,他看到了“回春巷”那块斑驳的路牌。
他没有进巷子,而是绕到巷子后面。那里是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很多已经搬空,门窗破损,垃圾成堆。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在迷宫般的废墟和窄巷中穿行,寻找着赵磊家医馆的后墙。
终于,在一排破败的平房尽头,他看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墙一角,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已经锈蚀的小铁门。门上方,隐约能看到从院子里伸出的、晾晒药材的竹竿影子。
就是这里!赵磊家医馆的后院!
陆川的心怦怦直跳。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然后走到那扇小铁门前。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立刻将门关上。
院子里堆放着一些晾晒药材的簸箕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苦涩香气。正对着后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小楼,一楼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和炒菜的声响。
这里,似乎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追捕和危险,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淡生活的气息。
陆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走到小楼的后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是赵磊。
陆川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低声道:
“赵磊……是我,陆川。”
门内静默了几秒。
然后,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陆川苍白狼狈、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以及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
站在门口的赵磊,穿着居家服,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原本的疑惑在看到陆川的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川?!我操!你怎么搞成这样?!快进来!”赵磊一把将陆川拉进屋里,同时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院子,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屋内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陆川身上带的血腥、灰尘和铁锈味形成鲜明对比。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水……给我点水……”他虚弱地说。
赵磊扔下锅铲,手忙脚乱地跑去倒了杯温水,蹲下来递给陆川,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完,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渗出的血迹和浑身的狼狈,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到底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还是……惹上什么事了?”赵磊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光落在陆川紧紧护在怀里的破麻袋上,“这袋子里是什么?”
陆川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赵磊关切而紧张的脸。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把这位老同学也拖入危险的漩涡。
但他别无选择。
“赵磊,”陆川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我可能……杀人了。不,不是我杀的,但跟我有关。还有,我手上有些东西,有人想杀我灭口,拿回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直视着赵磊震惊到几乎呆滞的眼睛。
“我能相信你吗?”
第十四章 推拿馆藏锋
温暖的灯光,家常饭菜的香气,赵磊震惊到呆滞的脸……这一切与陆川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灰尘和铁锈气息,以及他话语中透出的冰冷危险,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小小的后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声音,显得格外空洞。
赵磊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足足愣了五六秒钟,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陆川惨白的脸、渗血的肩膀和那个鼓囊囊的破麻袋之间来回扫视。
“陆川……你、你他妈说什么胡话?”赵磊的声音有些发干,“杀人?灭口?你……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让人给打了脑子?”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想去摸陆川的额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陆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我也希望是胡说。”他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肩,“你看看这个,还有这些,”他又指了指手臂和小腿上被简单包扎、但仍在渗血的伤口,“像是普通打架能弄出来的?”
赵磊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陆川肩膀的伤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是学计算机的,但家里开正骨馆,从小耳濡目染,对跌打损伤多少有些了解。陆川左肩肿胀畸形的样子,还有包扎布条下渗出的暗红色血迹,绝对不是普通扭伤或挫伤。
“你这……像是被重物砸的,或者从高处摔的,可能骨头都裂了。”赵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不再怀疑陆川“惹事”的真实性,但“杀人”、“灭口”这种字眼还是太有冲击力,“到底怎么回事?你惹了谁?黑社会?高利贷?”
“比那更麻烦。”陆川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前堂门和窗户,“是学校里的人。一个教授,周文渊,你听说过吗?”
“周文渊?”赵磊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有点耳熟……是不是那个上过电视、拿过不少奖的生物工程学院的教授?我爸腰疼,还托人想挂他的专家号来看,说他是什么‘神经修复’领域的权威?”
“权威?”陆川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讽刺,“用非法实验和杀人灭口堆起来的权威吗?”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的震惊变成了惊骇。“你、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王帅……王帅自杀那事,是不是也跟这有关?”他想起了前几天同学群里关于王帅自杀的议论。
陆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省略了304教室怨魂、通风管道诡影、水箱浮尸等超自然部分,只说是王帅发现了周文渊非法实验和害死学生肖羨的证据,因此被灭口;自己无意中被卷入,拿到了证据,遭到周文渊追杀。
即便如此,这番叙述也足够惊心动魄。赵磊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听到陆川从水箱边逃生、被面包车追踪、翻墙躲进集装箱、一路逃亡至此,他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所以……你包里这些……”赵磊的目光落在那个破麻袋上,喉咙动了动。
“是证据。能证明周文渊罪行的原始实验数据和样本。”陆川拍了拍麻袋,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是我的催命符。他现在动用了一切关系在找我,药店诊所都被盯上了,我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赵磊沉默了。他蹲在陆川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屋子里只剩下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他知道,陆川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陆川的性格他知道,不是那种信口开河、惹是生非的人。而且这一身的伤和狼狈,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王帅确实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收留陆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自己和全家都拖进这个危险的漩涡。周文渊那种人,能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能量肯定不小,一旦发现陆川藏在这里……
可是,如果不收留,眼睁睁看着老同学带着一身伤和所谓的“催命符”流落街头,甚至可能被周文渊的人抓到灭口……赵磊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尤其是陆川那句“我能相信你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操!”良久,赵磊低低骂了一句,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你等着!”
他快步走到前堂,将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回到后堂,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老旧的医药箱。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赵磊将陆川扶到一张铺着干净垫子的理疗床上,动作麻利地打开医药箱,里面碘伏、纱布、绷带、跌打药酒、甚至还有一套简易的夹板和固定带,一应俱全。“骨头可能伤了,我水平有限,只能先给你简单固定止血,明天一早,我想办法偷偷带你去我爸一个老朋友的私人诊所,他信得过。”赵磊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剪开陆川肩膀处被血浸透的布条。
当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赵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左肩红肿发紫,有明显的畸形,皮下有大片淤血,几处擦伤还在渗血。“你这……得拍片子才行。”他眉头紧锁,先用碘伏仔细清洗伤口,然后涂上家里祖传的活血化瘀药膏,动作熟练而轻柔。接着,他用夹板和绷带,小心地将陆川的左肩和上臂固定起来。“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处理肩膀时,陆川疼得冷汗直冒,嘴唇都咬白了,但硬是一声没吭。赵磊看着他咬牙硬撑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处理完肩膀,他又清理了手臂和小腿上的刮伤,敷上药,用纱布包扎好。
“你在这躺着别动,我去弄点吃的。”赵磊处理好伤口,又将陆川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工装脱下来,找了件自己的干净旧衣服给他换上。然后他走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上面还铺着几片青菜和火腿肠。
“家里就这些,将就吃点。”赵磊把面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又倒了杯温水。
陆川确实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但大口地吃了起来。热食下肚,驱散了一些寒冷和虚弱感。
赵磊坐在一旁,看着陆川狼吞虎咽,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沾满污迹的破麻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带着?”
陆川咽下一口面,摇摇头:“不能一直带着。太危险,也容易暴露。我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联系能信任的人,把证据交出去。”
“你能信任谁?”赵磊问。
陆川放下筷子,眼神有些茫然。陈锋?他联系不上。王母?可能已经被监视。学校?警方?在周文渊可能已经打过招呼的情况下,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不知道。”陆川实话实说,“但我必须想办法联系上一个人。”他把陈锋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赵磊沉吟片刻:“手机坏了是吧?我这儿有备用的旧手机,卡我可以给你弄张不记名的。但你现在用新号码联系他,他未必敢接,也未必信。而且,周文渊既然能动用关系监控诊所,说不定也能监控通讯……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为上。”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这样,你先在我这儿安心养伤,尽量别露面。我爸妈回老家探亲了,这几天就我一个人看店,方便。手机和卡我给你准备,但你暂时别急着联系外面。等我明天带你去处理好伤口,看看情况再说。至于那些证据……”他指了指麻袋,“先藏我这儿。我家有个放药材的老地窖,入口很隐蔽,除了我家人,没人知道。”
陆川看着赵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愧疚和不安。“赵磊,这事……风险太大了。周文渊不是善茬,万一……”
“万一什么?”赵磊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混不吝的笑容,“老子虽然学计算机的,但祖上也是开武馆的,怕他个锤子!再说了,王帅那小子,虽然我跟他不熟,但好歹同学一场,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你陆川是我兄弟,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拍了拍陆川没受伤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先养伤。天塌下来,哥几个一起扛!”
陆川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情义,记在心里就好。
吃完面,赵磊让陆川在理疗床上休息,自己则去收拾碗筷,又将那个破麻袋小心地拎到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的智能手机,和一张新的电话卡。
“手机你先用着,卡是不记名的,里面有点话费。记住,暂时别打任何电话,也别发信息。等我消息。”赵磊叮嘱道,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夜深了。赵磊在隔壁房间睡下,叮嘱陆川有事就喊他。陆川躺在理疗床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伤口也阵阵作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威胁,怀揣着致命的秘密,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老城区的夜晚并不算太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和低语。但这些寻常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都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他悄悄摸出赵磊给的旧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想给陈锋发个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报平安的暗号。但想起赵磊的叮嘱和周文渊可能的能量,他又犹豫了。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将手机塞到枕头下,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里那面小圆镜。镜子触手冰凉,在黑暗中,镜面似乎又泛起了那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他拿出镜子。镜子里,不再是他自己的脸,也没有出现周文渊办公室的画面。镜面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缓缓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是一个实验室。不是旧304那种破败的,而是崭新的、现代化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周文渊,正微笑着向几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企业高管或官员模样的人介绍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药剂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那几个人脸上露出满意和贪婪的笑容。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周文渊将一份文件递给一个秃顶、大腹便便的男人,男人接过,看也没看就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给周文渊。周文渊坦然收下,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又是一转。夜晚,校园偏僻处。周文渊和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人低声交谈,然后将一个密封的小型金属箱递给对方。对方接过,点点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画面定格。是一张合照。背景像是在某个高档酒店或私人会所。照片上有五六个人,周文渊站在中间,笑容满面。他旁边站着的人里,陆川认出了两个——一个是学校分管科研的副校长,另一个,赫然是经常在本地电视新闻里出现的、市里某位主管科教文卫的领导!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镜面恢复如常。
陆川握着镜子,手心一片冰凉,心脏却在狂跳。
这面镜子,肖羨的怨魂或者说遗物,不仅在示警,更是在向他揭露周文渊背后的利益网络!不仅仅是学术造假、杀人灭口,还涉及到了非法交易、利益输送,甚至可能牵涉到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怪不得周文渊如此有恃无恐,能量如此之大!他的罪行,恐怕远比害死肖羨、王帅更加严重、更加盘根错节!
自己手里的证据,能撼动这张网吗?陈锋联系的纪检监察组,能顶住压力吗?
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陆川。他原以为,拿到证据,揭露周文渊害死肖羨的罪行,就能为王帅报仇,为自己脱险。但现在看来,他捅开的,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粘稠黑暗的马蜂窝。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川如同隐形人般藏在赵氏正骨馆的后堂。赵磊对外宣称身体不适,歇业几天。他每天小心地给陆川换药,准备饭菜,偶尔出去采购生活必需品,也总是绕好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回来。陆川的伤势在赵家祖传药膏和妥善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想要快,左肩虽然还疼,但肿胀消了不少,手臂也能轻微活动了。
赵磊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打听到了一些风声。周文渊实验室“失窃”的消息果然在学校小范围传开了,保卫处加强了巡逻,特别是对旧实验楼区域的警戒。派出所那边似乎也接到“协助排查”的通知,但并未大张旗鼓。同时,赵磊也隐约听说,有人在暗中打听“受伤的年轻男性”和“携带可疑包裹的人”,不仅在城西,城东一些老街区也有陌生面孔在转悠。
“他们在撒网。”赵磊面色凝重地对陆川说,“虽然重点可能还在城西,但城东也没放松。你家……我是说王帅家附近,据说一直有人盯着。你那个记者表兄那边,有消息吗?”
陆川摇头。他用赵磊给的旧手机,尝试给陈锋之前联系他的那个号码发过一条极其简短的、看似乱码的试探信息,但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他不知道是陈锋没收到,还是出于安全考虑不敢回复,又或者……出了别的变故。
不安的阴影在两人心头蔓延。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周文渊的搜索网迟早会覆盖到这片老城区。而且,陆川肩上的伤需要进一步处理,骨头的问题必须拍片确认。
第三天下午,赵磊决定冒险带陆川去他父亲那位老朋友的私人诊所。那位老中医姓吴,住在更偏远的城郊结合部,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医术不错,口风也紧。赵磊父亲对他有恩,值得信任。
两人做了简单的伪装。陆川换上赵磊父亲的一套旧中山装,戴了顶鸭舌帽,脸上用特制的草药汁做了些伪装,看起来年长了几岁,也掩盖了一些伤痕。赵磊则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将陆川藏在加盖了篷布的车斗里,上面堆了些药材和杂物。
一路颠簸,提心吊胆,所幸没有遇到盘查或可疑人员。吴医生的诊所很偏僻,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看到赵磊带来的“病人”,吴医生没多问什么,仔细检查了陆川的伤势,拍了片子(他这里有台老式的X光机),确认左肩锁骨骨裂,伴有软组织严重挫伤,但幸好没有完全错位,不需要手术,但必须严格固定静养。
吴医生手法娴熟地给陆川重新进行了复位和固定,又开了些内服外敷的药,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赵磊付了钱(用的是现金),千恩万谢,又将陆川藏回三轮车,趁着天色将暗,匆匆返回。
回程比去时更加紧张。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上行人车辆增多,三轮车在车流中缓慢前行。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旁边一辆黑色的SUV摇下了车窗,司机似乎在查看导航。
陆川蜷缩在车斗篷布下,透过缝隙,隐约看到SUV副驾驶座上的人,侧脸有些熟悉——正是那天在拆迁工地附近搜寻、虎口有伤的那个男人!他虽然换了衣服,但那个侧脸和隐约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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