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安理将军 > 第八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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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裴带得胜大军也于当天上午浩浩荡荡进了城,全城百姓夹道欢迎。秦裴很是高兴,见安理不在其中,略有疑问:“安理将军在忙何事?”

    “安理去了绿洲。他说洪城大安已无须留下,绿洲始筑正需要他,要我再三致歉秦帅。”朱思勍说。

    “安理何故如此薄情,刻意避我遁去绿洲。”秦裴颇有不悦,又问,“三百亲卫今在何处?”

    “三百金甲亲卫,除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外,其余全部归队。”南宫回说。

    “洪城当下情形如何?”秦裴进官署,端坐其上,询问众人。镇南官署这里,重又换了主人。

    “安理责成我俩率百名金甲虎卫收缴水氏等豪强占有的码头漕船和独家经营商铺,粮油棉布盐铁林木药材茶叶瓷器等大宗民生专营都收归州府管辖。”长孙、宇文两人说,“说是听候秦帅回到洪城处置。”

    “洪城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修缮,城区扩容两倍有余。”刘存禀。

    “安理令我等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新政,南昌、丰城、高安、建昌、新吴、豫章、武宁、靖安八地均有落实,外来流民充实其中,人口户数增加九成。”欧阳、皇甫两人说,“其它州县也有效仿推进。”

    “安理要各地大建养病坊、大办村学,还让我请来‘飞麟家塾’的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主持州学。”朱思勍说,“百姓自是满意,州府却是一空,主上已有不悦。”

    “安理临走有何交待?”秦裴问。

    “安理另有一言,要我转告秦帅:洪州若此,可为菟裘之地;赣地绥安,此处便是故乡。”朱思勍说,“安理说他愿长作洪州人,从此他乡是故乡。”

    秦裴不言,默默点头。

    洪城这个正月,整整热闹半月。这天正是元宵,陈璠负敕抵洪州。秦裴引进官署,陈璠进门便宣:——

    敕:

    门下:镇南军既平,洪州底定,此乃元戎宣力,将士用命。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升州刺史秦裴,忠勇冠世,智略超群,破坚城而拓疆土,抚黎庶以安新邦。近闻卿在洪州缮甲兵以固金汤,抚流民以复农桑,扩新城以壮形势,续文脉以兴儒教,收民望以固邦本,五事皆合朕心,实乃将帅之才兼牧伯之德也。

    可检校司徒,充洪州制置使,总领江西道军政庶务,仍兼领升州刺史如故。许自择僚属,江西诸州刺史、将吏有不称职者,得便宜黜陟,事后奏闻。统辖镇南军旧部及淮南援军共三万,得自行训练、调遣,军资粮草由淮南节度府优先支给。掌洪州及属县租赋、刑狱、营田事,流民复业者免租三年,可铸钱、盐铁之利以充军实。

    赏钱二十万缗,绢五千匹,良马百匹,亲兵五百人充牙兵(贴身护卫)。赐铁券,恕九死(子孙三死);追赠卿父秦某为兵部尚书,母为陇西郡太夫人,以示荣亲。

    夫江西,楚之故地,民俗剽悍,易动难安。卿既受此任,当以“威怀兼施”为要:对降将宜推诚待之,不可擅杀;对士民宜兴学校、敦教化,勿使文教中绝;军旅之事,须禀淮南节度府号令,不得专擅兴兵。

    若能三年无虞,当加同平章事,入辅朝政。其敬之慎之,勿负朕命!

    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杨渥

    天祐四年一月六日

    (钤印:淮南节度使印、弘农郡王印)

    秦裴接来《淮南节度使杨渥授秦裴洪州制置使制》反复观看,心内默叹。

    “陈大人辛劳!”当众宣毕,秦裴请陈璠入座。

    “主公另有交待:安理滥施仁政,州府为之一空。此等为民不为君之举,实不可用,着令再刺史对其严加看管。”陈璠对秦裴说。

    “我已有考量,可让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前往绿洲,协理安理整顿当地秩序。”秦裴说。陈璠深以为然。南宫得令,正要离去。

    忽报陈佑陈将军奉命前来“宣慰”,已到官署。众人愣住,在想才刚陈璠“宣敕”,如何又来陈佑“宣慰”?心中均有不祥。秦裴忙说有请。

    陈佑带一队金甲牙内旁若无人直入官署,见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均在,微有一笑,猛然厉声喝道:“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洪城城破,纵军劫掠,坏我淮南声望,作下谋叛罪孽,着令就地问斩!”

    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大惊失色,正欲相争,金甲牙内手起刀落,三人就地倒下,血流满堂。

    “秦帅莫惊,此事与您无关。两位牙内指挥使张颢、徐温大人,对秦帅全取江右颇有赞赏,对治下洪州祥和甚是满意。”陈佑说,“张、徐二位大人密遣本将率百名金甲牙内前来收斩此三人,实为清君侧。我等间道兼行,六日方抵洪州,所幸不辱使命,今且回去复命。”说完,率队转身出门。

    秦裴慌忙送出门,陈佑上马将行,低头又问秦裴:“那个安理,秦帅如何处置?”

    “我今已着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就近监视,安理向我表明他不离开洪州,把洪州当作故乡。”秦裴仰头回答。

    “徐温徐大人特别交待:安理如若妄动,可即斩杀,切不可为他人所用。俞大娘的航船,也要往返两地,恢复正常贸易。”陈佑说完,策马而去。

    看着陈佑远去,秦裴良久方悟:安理经营洪城,实是一箭三雕——安理一面苦心经营洪城,却让他秦裴坐享其成,帮他赢得广陵的新立君主和中枢权臣的双方信任,又不与他交往过密,把他于危局之中拯救出来;一面又轻徭薄赋,大上项目,让州府一空,使得广陵对其失去兴趣,方便全身而退;一面也是为绿洲构建外围友善环境,便于营建安稳家乡。秦裴本想调整安理新政,赋税充实州库,好向广陵交差,现在看来只得萧规曹随,以求安稳。如今广陵局势不明,当下安稳便是福分。

    南宫带着五十金甲龙卫到绿洲来见安理,安理表示感谢,并请四后卫陪同他们一起观赏板凳龙闹元宵。元宵夜的绿洲被灯火染得暖意融融,周从等兄弟扎制的板凳龙早已整装待发。龙头由四名壮汉抬举,以西山新伐的樟木雕成,龙角上缠着俞大娘从淮南带来的茜草染的红绸,龙颌下坠着淮地盐商赠的铜铃,龙睛暂以两枚洪州窑烧的褐釉碗扣着,等待点睛。龙身由四十八条长凳榫卯衔接而成,凳面糊着蜀锦残料与宣州红纸,缀满饶州窑烧制的琉璃珠。龙尾系着岭南竹编流苏,挂着叮当铜铃。

    安理转身对肃立身后的五左卫、五右卫低声道:“秦裴受封洪州制置使,南宫此来,名为协理,实为监看。广陵已视我为隐患,徐温更存杀心。但南宫为人尚可,你等要友善他们。”

    “理哥,秦帅对您终有敬重,未必肯下狠手。”智卫沉吟道。

    安理摇头:“秦裴虽重情义,然其势已成,身不由己。俞大娘在洪城线人刚有报,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璠三人今天刚被徐温遣使诛杀,广陵局势将有大变,洪城局面也有不稳,我等须要提前布局。”

    礼卫忧心道:“俞大娘航船责令恢复贸易,往来皆在淮军眼下。若贸然南走,恐遭拦截。”

    “闽地王审知虽示好,然其心难测,不可轻投。”仁卫补充。

    安理远眺东南丘陵,缓声道:“建州暂不可往。当下之策,唯有借绿洲之地,速固根基。周从。”

    周从踏前一步:“安哥吩咐。”

    “你带陆禄、孙风,元宵节后加紧在西南地块上为南宫等五十位金甲护卫搭建和我等一样的住所。这几天,就让他们暂住方大牛的大客船上,你等保障他们生活。有他们在,我等这里不会再有外人干扰,亦是好事。”安理声音低沉,“记住,友待他们,一如兄弟。”

    “明白!”周从领命。

    板凳龙即将起驾。周从请安理焚香请神毕,牛皮鼓、青铜钲、竹梆声骤起,闹腾一阵急停。周从率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齐声吼起《请龙调》:

    先是鼓声三击,钲音悠长——

    周从吼:赣水东来潮未平,樟木龙躯待点睛

    ——南斗注生,北斗注灭,青龙出渊护苍生!

    众人和:护苍生——!

    接着竹梆轻敲,转入吴腔——

    周从喊:北来铜铃响三叠,幽州匠造鳞甲洁——愿得麦浪千层雪,又祈蚕娘万缕缬!

    周贵插:糖圆甜,龙尾卷,岁岁无灾月月安——

    再是鼓钲齐鸣,混杂交融——

    周从呼:木龙绕宅三尺许,东西南北共此炬——胡商葡萄酿,吴姬越罗裳,一堂灯影贺新樯!

    众人和:贺新樯——!

    长长龙灯在爆竹的噼啪声中起驾,“嗬——喂——!”雄浑声浪震得溪边老樟簌簌落霜。龙身由七十二名精壮后生扛起,护卫们和何放何梁均有参与,步伐竟踏出沙场结阵的章法,龙身起伏如赣江春潮。队伍前头,沐大、况河各执一根三丈竹篙,篙头吊着俞大娘航船带来的波斯琉璃灯。天上明月光辉,地上灯影斑斓。

    队伍跨过木桥,前往对面西南地块。阿虔、阿秋早已抱着两位龙嗣候在院门口。婴孩裹着闽地进贡的哆啰呢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却咯咯直笑。沐大、况河两个一齐高唱:“请龙嗣开光——”阿虔执朱笔蘸徽州松烟墨,教龙嗣在龙左睛轻轻一点;阿秋取歙州犀角笔,蘸洪州药肆买来的雄黄粉,教龙嗣点向右睛。龙睛骤亮——原是藏在碗后的船用铜镜反射了琉璃灯光,围观人群齐呼:“龙王爷睁眼啰!”

    队伍沿溪流堤埂往西北地块而去,孩童们提着婺源油纸伞改制的花灯紧随其后,伞面上绘着“五谷丰登”“龙凤呈祥”的图样,跟着板凳龙的节奏欢呼雀跃。安理带灵灵和明明、月月,同着南宫的五十名金甲龙卫,跟在长长队伍后面。板凳龙蜿蜒前行,穿过新拓的田垄,田埂上刚栽下的樟树苗在夜风里轻摇,当空正有一轮明月高照。

    队伍折向西北地块禅林时,四大班首正率百僧做《燃灯祈安咒》。空明击梵钟为节,空云摇金刚铃相和,僧众诵经声与远处漕工号子奇妙交融。禅院新架的松柏牌楼下,空风以杨柳枝洒下寅时汲取的虎溪水,空月捧出俞大娘奉献的于阗国乳香,香烟缭绕中,龙首三俯三仰,竟似真龙叩拜佛门。南宫看得发呆,喃喃道:“这般佛道混杂的阵仗倒是头回见。”灵灵说:“你没看过的多呢,好好开开眼界吧!”

    队伍刚转过溪流上又一座木桥,来到东北地块的樟树林,东岸菜圃里便涌出提着竹灯笼的农户,九江来的茶商王氏高喊着“吉龙绕宅,岁岁无灾”,将三牲供品摆在田埂;有织锦坊的苏姑婆们则端出南方特有的糖圆,往龙身抛洒时还唱着吴侬软语的祝祷词。

    最后登上俞大娘航船时,月色正明。船头山西盐商的儿子正教船工们学北方的“踩高跷”,船尾岭南来的疍户姑娘却用椰壳打起了节奏。当板凳龙顺着跳板蜿蜒上船时,舱内骤然爆发出喝彩——周从兄弟将龙身在宽阔的甲板上转出“8”字花样,又盘成九曲阵,龙头恰悬在艏艏楼旗杆下。忽闻三声铜钹响,风娘率四十女员踏歌而出——她们着吴绫窄袖襦,披俞大娘赏的塞外狐裘,跳的却是河朔健儿的《踏摇娘》。船工击柁为节,昆仑奴拍鼓相和,绿洲稚童都举着面塑的兔灯在人群里钻窜。

    绿洲住民,尽来航船。航船各层,有抑扬顿挫的叫买叫卖此起彼伏,有四方口音的大呼小叫推杯换盏,有南腔北调的戏曲歌舞自娱自乐,有各尽其妙的魔术杂耍哄人欢笑,有袖里询价的交易买卖击掌庆贺,一夜尽欢。

    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与十四卫八勇交谈甚欢,相见恨晚,你哥我弟,豪情满怀,随处小酌,直把他乡当故乡。两位龙嗣,争着下地,沐大阿虔、况河阿秋,各牵一个,在人群中小心穿梭。十卫难得放松下来,跟着各处闲逛。一群胡商给何放、何梁和四后卫,眉飞色舞讲述着海外故事,教育他们品鉴珍稀异宝,打得火热。周贵带灵灵四处乐逛。明明、月月挤在人群堆里,尽情观看不尽的戏曲轮番的歌舞。

    子时潭州浏阳焰火起时,但见鄱阳湖面千筏竞燃渔灯,如星宿坠水。南宫放出孔明灯,灯上朱砂写着“绿洲欢”三字,与禅院飘来写有“洪州安”的许愿莲灯汇成天河。秦裴站在官署望楼上远眺,只见绿洲光海中有龙形火光游走,竟与城中新扎的九龙灯遥相呼应。他脑海里时时浮动着两个词:“他乡?”、“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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