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安理将军 > 第九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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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安理带南宫等人骑马回到安庄,自觉气短,颇感疲倦。

    刚进安庄,众人下马,见众僧侣在丘陵中茶林锄地松土除草。空明过来对安理施礼:“施主俞大娘将茶林交由我等众僧打理,她们在忙航船改造。”安理还礼:“三面丘陵茶林,将来都要辛苦你们来打理了。”空云过来,凝视安理,说:“我观你精气神有亏,是否常有头晕、黑矇?”空风一旁也说:“今安庄大安,安施主可以好生将养身体,再不必为诸事过于劳费心力。”空月接着说:“等你安定下来,来我禅林品茶,我同众师兄斟酌几副汤药为你调养身体。”

    安理深有致谢。一行人牵马走来禄安桥上,又被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拦住。

    “安将军,你着南宫把我俩请来安庄办学,今村学修建完毕,各村孩子们何时能来上学?”何承矩问。安理说:“村学建好,即可上学,孩子们有的都大了,不敢耽搁了。”

    “八勇和赵匡、宋胤,每日带着孩子们练功学武,说是‘乱世当中,武艺高强正好建功立业。’家长也有言说‘唯有武艺傍身方可保全性命,手无缚鸡之力读书能有何用?’”

    安理本就隐有胸闷,此时顿感胸痛,再是痛及肩手,一时无力言语。身旁南宫对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说:“此事容后商讨,两位先生先做开学准备。”

    安理等人随着九曲溪堤埂慢慢步回安溪村,一路同人打着招呼。灵灵带着明明月月守在村口迎了上来。灵灵说:“哥、哥,上月一位王先生带来一众闽客来到庄里,说是来帮我等造船驾船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改建大海船,好热闹。”南宫问:“来了好多人?”明明抢着说:“来了好多人,一伙一伙的,得有两百人。”月月接着说:“还带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灵灵说:“你个傻丫头,那是人家带来造船驾船的工具。”安理略有舒心:“海船建好了,你们就出海远洋去吧。”明明、月月说:“好啊,好啊!”灵灵说:“我只跟着哥,哥去哪我跟哪。”明明、月月见灵灵如此说,像是犯错一般低着头再不吭声。

    南宫把安理送进家门,见八勇和赵匡、宋胤等人已在家中等候。安理问:“孩子们,可都好?”

    “孩子们学武认真,男娃吃得苦,女娃霸得蛮,家长都高兴。武艺练成,将来这些孩子可以看庄护院。”赵匡说。

    “只是现在俞大娘航船要改造,再没场地练功了,我等几个兄弟过来,想问安哥能否借用村学场地。”宋胤说。

    “如此这般,小孩子上学,大孩子练功,两不相误。”“南溪村的兄弟们更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学武,只是樟林村的家长想让孩子去念书,他们的孩子更想跟着我等学武。”“灵灵学得更是认真,样样争先,不肯服输。”八勇一齐附和。

    安理心痛又起,痛及颈部:“我的兄弟,你们可知,我等的孩子即便个个练成万人敌,又能如何?能挡住敌军的千军万马?能止住这乱世无情杀戮?能给这黑暗世道带来光明?”

    “理哥,我等寓居此处,朝夕难保安稳,没有武力护庄,倘若哪天有事,岂不任人宰割?”江勇说。

    安理强忍心痛:“一味恃强武力护庄,安庄难逃灰飞烟灭。我等不要把安庄打造成‘武庄’,而是要把安庄营建成‘文庄’、‘商庄’、‘艺庄’,才是长久之计,才能千年万代。”

    “这个乱世,强者为王,没有武力,难有立锥之地,难保身家性命。我等一路逃来,无不印证此理。”河勇说。

    安理心痛不退:“武力对抗,非死即伤;文而化之,或成家乡。”

    众勇还有言语,南宫见安理额头豆大汗水渗出,忙止住说:“今天暂且到此,理哥需要休息,我等都回,容后再议。”

    南宫和众人遂告辞。安理送出门,周从带陆禄、孙风又来。周贵跟了来,给灵灵拎来几只野鸡野鸭。灵灵不肯收下。南宫路过,见灵灵推辞,便说:“你不要我要,这东西大补,我给安哥炖汤喝。这些时理哥睡不好,夜半时有惊醒,胃口也不好,常有呕逆。”灵灵不给:“你又不会做,给你糟蹋了,我给我哥做瓦罐煨汤。”周贵放下便走。

    周从和陆禄、孙风见到安理,很是开心。陆禄说:“安哥,绿洲果是沃腴,今年稻谷丰收。我等南溪村、安溪村和四大班首禅林那里,都是集体耕种,稻田收成比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高出一成。”孙风说:“众兄弟留下当年口粮,余下六成卖给俞大娘航船上,都记在俞大娘账上,方便在船上购置其他物品时再行划拨。”周从说:“兄弟们有问,要不要缴上一成二成的给俞大娘,毕竟这地是俞大娘花大价钱买来送给我等的。”

    “众人都有这个想法,就按众人想的去办,何必问我?”安理听说丰收,心里也是开心,心头又有一松。

    周从三人离去。送走周从三人,转身遇到沐大、况河,安理问:“两位龙嗣一向可好?”沐大、况河忙回“两个都是安好,已是满地乱跑。”安理点头,正要转身进门,沐大又说:“安哥请留步,我俩有一言,众兄弟要我俩转告大哥。”安理立住。

    沐大、况河两人推推搡搡,都让对方先说。安理疑问:“有何话说?”

    “我等集体耕种好是好,稻田收成也高,但就是收入没有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多。”况河嚅嚅着。

    安理有惊:“收成高收入却低,是何原因?莫非有克扣、截留?”

    “不是这个,没有克扣,也无截留,是我等南溪村、安溪村的稻田地里只种稻谷,樟林村各家各户田地一半栽种水稻外,一半种有瓜果蔬菜,田地收入就比南溪村、安溪村这里的高。”沐大说。

    “南溪村、安溪村为何不学樟林村?”安理问。

    “兄弟们想法不一,有的想捆在一起,有的还是想自种自田。”况河说。

    安理顿了顿,说:“我知道了。有劳你们用心照看两位龙嗣。”说完,进屋。

    安理才进屋,十四卫又进来。

    “理哥,我等兄弟想有话说。”智卫说。

    安理见众兄弟神情郑重言语迟疑,心里也有一沉,等了一会,见十卫仍不言语,问:“何事?”

    “众兄弟有问,我等在这安庄,就此落地生根,再不有所作为吗?”信卫问。

    安理正要言语,仁卫接着又问:“两位龙嗣,将来如何?”

    “安庄这里安稳,不必东奔西跑,当下岂不正好,将来或成大港。”安理说,“两位龙嗣,今后在此成长,一如其他小孩。”

    “为这两位龙嗣,我等千辛万苦一路护佑至此,伤及多少无辜生命。”仁卫摇着头。

    “如今大唐已倒,不如继续南下,拥龙嗣以图中兴。”勇卫扬起了手中的剑。

    “八闽大地,或可利用。况且嫂夫人和四前卫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四后卫盯着安理说。

    安理听着,心痛再起,问五右卫:“众兄弟都是这般想法?”

    “我等跟着理哥出生入死毫无畏惧,却是不善耕种。”“若是在此耕种,从此老死于此,众皆心有不甘。”“我等兄弟,愿追随理哥,再造天下,建功立业。”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均说。

    安理忍住心痛,慢言:“大唐人心尽失,即便孔明再生,亦是难于匡扶,何况你我一众,手上无一个兵卒,脚下无一寸土地,何言中兴大唐?我等保了两位龙嗣,也保了流民后代,就是保了家国根基,何言没有意义?如今孩子都有安稳,这安庄也是得来不易,何言没有作为?我等在此再造新家园,孙后代在此繁衍生息,将来安庄会成大港,何言没有未来?我等常恨富贵不仁,常怜生民悲苦,今我自食其力,做回本来面目,何言心有不甘?”

    十卫默然,逐一告辞。

    何放、何梁又进屋来,带来一位客人。

    “哥,这位闽地来的王老板,带来两百船匠船员,来助我等远航。”何放兴奋地对安理介绍来客。

    安理忙让座:“阁下如何称谓?”

    “在下王氏,有幸能见安理将军。”来客谨慎施礼。

    安理见来客气宇轩昂,又闻其自称王氏,心有一惊。何放、何梁告辞出门,回到自己屋内。

    王公子表明身份,言明是福建观察副使,受叔父之命,匿名亲带一队船匠船员前来相助。安理郑重施礼,深表谢意:“安理多蒙厚爱,拙荆多承照看!”

    两人叙谈一会,灵灵带着明明、月月端来饭菜,有瓦罐乌鸡、红烧血鸭、辣椒炒肉、鱼头豆腐、藜蒿腊肉、牛肉炒粉,尽皆鲜辣香醇。

    安理敬以灵灵自酿米酒:“赣菜食材本真,烹饪取法自然,讲究天人合一,王公子请品尝山野乡味。”

    “不想安将军这里,竟深藏一位厨师!”王延兴见色香味齐全,不禁感叹。

    “公子今后可否直呼我名,安理觉得如此方显公子亲和。”安理笑说,“我来安庄也曾有学,王公子是我这里招待的第一个客人。以后,我同公子一起研习厨艺如何?”

    “如此这般,恐有不妥。”王延兴说完,又说,“厨艺尽有厨师操持,我等何苦耽搁于此?”

    “王公子有所不知,小小厨艺自有深意。厨师调和众人口味实不易。”安理举杯,“我悟人生真味,在于味和天下,和则天下共生。”

    “盛世言和,乱世求安。”王延兴回敬,“今天下芸芸众生,大多水深火热,无不祈愿如兄弟等当世英雄,能振臂一呼挺身而出拯救生灵。”

    “我观天下苍生,其实自有活路。”安理邀饮,“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若是一地过于黑暗干枯,生灵自会追逐阳光雨露;再是求而不得,自会逆天改地。”

    “今我王氏偏安一隅,不说图强亦想求安。我知兄弟仁心深厚泽被四方,特领二百船匠船员前来请教。”王延兴再敬。

    “我闻八闽大地,丰饶秀丽,对外山水有隔,有如天然屏障,可得安逸;再则地处东南,向着海外谋势,实是得天独厚,可以安生;若能坚守‘宁为开门节度使,不做闭门天子’信条,可求安稳。”安理请酒,“俞大娘航船启航海外,淮南、吴越、江右、八闽、南岭串成一体,互通有无,互有得利,闽南地理位置特殊,自强自保只此一路。”

    “我父子久居闽地,本想有番作为,今鸠占鹊巢,我当如何自处,恳请兄弟赐教。”王延兴重敬,“我亦盼望能与安兄弟并驾齐驱于八闽大地,如此兄弟也可与妻儿团圆。”

    “我这有死里逃生的跋队斩兵卒,有监察众军的金甲护卫,有世代为商的各地商家,有以船为家的船员船客,还有南来求学的百余僧侣,来到安庄都有心安。”安理满饮,“王公子若是在此逗留日久,或者另有所想。”

    两人酒后又转至室外品茶,于星光下纵论人生,是夜抵足而眠。

    第二天天明,王延兴才起,即听安理在吩咐众人。

    安理说着:“南宫,你亲带五十金甲亲卫逐家通告,凡十八以下,不分男女,都要上学,中秋过后就要开学。再告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村学‘蒙学’、‘经学’、‘算学’、‘农技’并重,不可偏废。”南宫答“诺”,转身离去。

    安理又说:“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你们早晚领孩子们在村学开‘武学’,‘武学’各遂所愿。何方、何梁协理王公子。”众人答应,起身离去。

    安理再说:“周从,南溪、安溪两村田地,再不集体耕种,改由各家各户各田各地自种自收。安溪村各人,各随其便。阿虔、阿秋并两位龙嗣,随同沐大、况河,住到南溪村,与你们一起生活。”周从有愣,随即答应。

    安理最后说:“阿虔、阿秋搬出,就请王公子入住这家小院,由我灵灵妹妹带明明、月月照料日常。”王延兴有惊,忙说:“如此这般,恐有不妥。我自带有下人。”灵灵也说:“哥,我要念书,也要练武。我带明明、月月,就同你住一起。把这小院,全部交给王公子他们居住生活。”不等安理说话,灵灵转身就去收拾。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安理像是使尽洪荒之力,顿感脱力。安理休息一会,自感恢复,亲自下厨,炒了两大盘牛肉炒粉。王延兴闻着香气扑鼻,吃起来爽滑弹牙,牛肉鲜嫩入味,镬气十足,酱香浓郁,一口下去,竟觉是人间美味!

    7

    又是一年元宵夜,今次安庄再不闹腾,壮劳力都在俞大娘航船船坞里干着活。

    暮色浸染鄱阳湖面,俞大娘航船如巨兽静卧安庄北岸船坞里。掌墨的老船匠黄阿爷赤膊立于龙骨架上,古铜色脊背沁出细密汗珠,指挥徒弟们用“火焚水淬”术处理新换的柚木龙骨。松木火舌舔舐木料时爆出噼啪脆响,八徒弟阿旺侧耳倾听,忽扬手喝令:“停!此声如玉磬相击,可淬!”四名昆仑奴立即提桶泼下鄱阳湖里冰冷的凉水,蒸汽轰然升腾,将晚霞撕成缕缕金纱。

    船尾处,四徒弟阿水正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双掌反复揉搓成黏稠的灰膏,仔细填塞船板接缝。另几位匠人悬在船舷外,依照黄阿爷从闽地带来的“水密隔舱”图样,加设十二道横隔板。四十名不畏寒冷疍家水鬼如鱼群穿梭,潜入水下检查新装的铁锔加固处,气泡串串涌起,惊散游经的银鱼。

    甲板上,何放、何梁同风娘率领的四十女员一起,跟随蕃商向导学习牵星过洋术,何放、何梁认真记录着七洲洋针路口诀。闽地来的船员演示“听浪辨礁”“观鸥知风”的航海绝技,讲解波斯铜罗盘的星象定位之法。波斯铜罗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向导指着初现的北斗七星,用夹杂粟特语的唐话讲解:“杓携龙角,魁枕参首——须记星位与罗盘刻度相参校!”浪涛拍岸声里,隐约传来船员们用占城语吟唱的航行谚语,与斧凿声交织成异域韵律。

    疍家水鬼潜入水下,检查新增的水密隔舱,舱壁以樟木拼接,与福船形制相融。俞大娘指挥一帮人,将桅顶端巨帆徐徐升起,人群一阵欢呼。

    水岸边码头上几十家铁匠铺一字摆开,五十名金甲亲卫参与其中,个个赤着上身挥动铁锤挥汗如雨,地上火光四溅,水中火龙横卧,川流不息的船工背去一筐筐锻打好的铁锔、铁钉,为船身加固。

    安理同南宫、王延兴三人站在寿安桥上,看着这座内河巨舶即将化作搏击沧溟的巨龙,三人都是无比欣慰。

    “安兄弟,我决心已下,就随这海船远洋海外。”王延兴不禁豪迈起来,“还是安兄弟说的好啊,苦守人间富贵不如逍遥世间山水。我要去远方,去到远而又远的地方,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广大。”

    “我和理哥就带乡亲们在这安庄,酿好酒种好茶,年年静候王公子海船归来,一同品鉴佳酿名茶。”南宫亦是兴奋。

    安理苦笑,正要下桥,一行人从桥另一头的暮色中慢慢爬了上来。安理定睛一看,正是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一众牵着马,都是一副行装打扮,像是要出远门。安理心有不安,心悸、心慌起来,轻声相问:“各位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金卫说:“我等来向理哥辞行。”银卫说:“这里大事已了,我等在此再无必要。”铜卫说:“理哥你多保重。”铁卫说:“我等今晚就走。”

    “为何要走?这里不好吗?哪里不对吗?”安理忙问。

    五右卫八勇有说:“我等出身卑微,理哥贵为公子,却是兄弟相待,我等都有感激。”、“洪州新来曹刺史对安庄随意加税,理哥你受得了我等兄弟难于忍受。”、“兄弟们再呆在安庄怕会给理哥添上麻烦,只好走了。”、“今后安庄这里若是烽烟再起,理哥如有召,兄弟必来响应。”、“从现在起,我等兄弟晚上睡觉,都会有一只耳朵朝着安庄,就等理哥号角响起。”

    安理剧痛,无法言语。

    赵匡、宋胤说:“安哥,试看这纷纷乱世,哪会有安稳家园?这天下只在我等手上,才有安稳。安哥何不带领兄弟打出一片天地,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试看历朝历代,又有哪位君王,给天下百姓施舍过一个安稳家园?”

    安理浑身作冷,已是不能言语。他挣脱着立稳,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呼啸而去,视线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身旁有嘤嘤哭声,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看见,似是阿虔、阿秋身影。

    “安理将军,您不能走,我和沐大不让您走……”安理听得,似是阿虔的声音。

    “安理将军,您若走了,我和况河怎么办啊……”安理听清,应是阿秋的哭声。

    “安理将军,您怎能走,蒋铁还没有回来呢……”安理静听,这是俞大娘在哭。

    “理哥,安庄还有好多事等着您,您要起来理事……”安理知道,这是南宫,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理哥,将来安庄,谁来主事……”安理看到,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跪在他的床前,抓住他的手满眼含着泪问。

    “南宫,俞大娘,你们三人……”安理一字一音说着,还没把话说完,何放、何梁两个哭了起来:“哥、哥,您不能走、不能走,我姐还在等您……”

    安理有笑:“找姐去,告何美,我……”

    “你们都走,我哥没事,我哥这是累了,我哥要休息……”灵灵赶着众人,一个个去推搡,众人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灵灵回身紧紧抱住安理:“哥,你累了,要休息,我抱你睡……”

    安理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片玉玦,颤颤巍巍递给灵灵。灵灵一看,认得是她父亲时常佩戴把玩的一片玉玦,顿时泪如雨下,却没有哭出声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我父亲给你的定亲礼物,我今天就要嫁给你。”

    安理有泪,灵灵为他擦着泪水,无比轻柔说:“哥你知道吗?我拼命练武、拼命念书、拼命长大,就是想像你一样英雄,就是想能配得上你,就是想同你一起浪迹天涯。你不能走,我说过,你走哪我就要跟哪……”灵灵说着,终于哭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越哭越是放纵,哭得撕心裂肺……

    安理看到“四大班首”并立一旁,无悲无戚,面容慈祥。安理透过四大班首安静的面容,看到了洛阳连绵群山,他同蒋铁带着一群兄弟在猎场追逐猎物,策马狂奔;看到了皇后村里何美的回眸一笑,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温暖,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看到了汉阳关烈火中,闪铄闪耀着冯翊、冯富等流民兄弟的一张张笑脸,他们一脸无悔、满是期待的目光,紧紧盯着安理的大客船,跟随来到了安庄,然后同这里的众兄弟一起舞起了长长的龙灯;看到了孩子们在安庄村学开心念着书,自己应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之邀来村学讲学,进到教室,却发现课堂空空如也,大吃一惊……

    安理挣扎着想坐起,想要看看孩子们在哪,身子微微一动,却是软软无力,感觉身子在急急下沉,沉入冰冷万丈深渊,一路暗不见底,逐渐寂静无声。安理喉咙微微一紧,两眼扫视上方,惊恐望着众人,想要众人拉起他,扶他跨上玉麒麟,交给他乾坤剑,他要与众兄弟一起去找孩子们,带孩子们一起驰骋天下。“四大班首”过来,俯身对安理施礼:“护祠将军,使命已达,可以安息!”王延兴上前躬身有拜:“安理将军,你真英雄!”

    安理仿佛听见,“孩子们都好,孩子们都在,你可放心!”“安理兄弟,你真兄弟!”然后,安理纵身跃上玉麒麟,乾坤剑朝前一指,统率千军万马呼啸远去。

    滚滚尘埃中,安理略有回望。他分明看到俞大娘海船雄姿待发,却是降着半帆,船头高悬“引魂灯”,再望安庄,众执魂幡、燃椒浆,在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的带领下,沿安庄四村三桥古道丘陵九曲溪颂唱:——

    洛城霾,昏昏覆九垓!

    九曲池头血未干,椒兰殿瓦化尘埃。

    将军当年持剑起,黑甲寒光照夜台。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恋邙山狐兔穴,忍见朱旗换唐牌?

    新野雪,茫茫覆寒辙!

    流民饥骨枕荒丘,龙嗣呱呱坠霜叶。

    将军解剑施粥糜,仁义满怀化凶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逐寒溪东去水,忍见稚子哭爷爹?

    洪州月,皎皎照城阙!

    五门九洲新筑就,村塾书声透林樾。

    将军埋剑耕垄亩,却恐烽烟又起灭。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上鄱阳渔舟去,忍见苍生陷兵劫?

    江南春,凄凄覆战尘!

    钱塘潮里藏暗涌,武夷峰前隐血痕。

    将军若念黎元苦,早驭云车归故林。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唐祚虽倾心未死,留与人间作脊筋!

    ……

    禅林里,众僧日夜诵唱《往生咒》,四大班首为安理安魂:——

    嗟嗟安理兮,魂安歇些!

    红尘扰扰兮,今可辞纷些。

    禅林钟静兮,香雾绕袈裟些。

    莲灯引路兮,无复踏险些。

    前尘功德兮,佛天已记些。

    龙嗣安宁兮,民亦得些。

    莫挂尘缘兮,心向莲台些。

    魂兮安枕!永沐慈些!

    世世安稳兮,无复惊些!

    ……

    呜呼哀哉,安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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