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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
他盯着那块旧招牌,托合提馕店,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拍的,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警服,照片边角已经褪色,但父亲的眼神依旧很锐利。
十六载。
艾尔肯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早上林远山就告诉他:“老赵那边有动静,你盯着点,今天晚上就要动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亲帕提古丽的六十大寿。
他从皮座椅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是他上个月出差在喀什时买的,售货员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想着母亲肯定喜欢。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样,匆匆来,匆匆走,围巾给了,话没说几句,电话就响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但是没有回头。
今年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三月的乌鲁木齐,空气里弥漫着馕坑飘出来的麦香味,掺杂着烤肉的孜然味,这些味道他闻了许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种味道从哪里来。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土黄色的老墙,有个小女孩蹲在墙根画着画,看到他走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艾尔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墙根画画,画他,画妈妈,画爷爷——尽管她从未见过爷爷。她画里的爷爷穿着警服,威风凛凛,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娜扎今年十岁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馕店的大门是打开的。帕提古丽在柜台后边把新出炉的馕一个一个地放进竹筐里。她穿着一件绣花的丝绒外套,头巾上有些暗花图案,腰间系着一块灰扑扑的围裙。六十岁了,她的腰还是挺直的,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从纱巾的一角露出一缕来。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艾尔肯很熟悉的表情——欢喜与预感并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经预见了他会说什么、做什么、待在这里多久。
“来了。”她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继续码馕。
艾尔肯站在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丝绒外套的时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单薄一些。小时候他常常趴在母亲的背上穿过巷子去买菜,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帕提古丽没回头,“老客都来。过节了嘛,买馕的多。”
艾尔肯走进店里。
馕店不大,馕坑在里间,他从小看着母亲在那里揉面、醒面、拍馕、贴馕坑。馕坑的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却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那天晚上母亲在馕坑边守了一夜,一炉一炉地烤馕,烤了又拿出来,摆满了整个货架。第二天天亮时,艾尔肯起床,看见母亲坐在馕坑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紧紧握着擀面杖。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母亲哭过。
“我给你带了东西。”艾尔肯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帕提古丽终于回过头来。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没有打开。
“围巾?”
“嗯。羊绒的。暗红色,你以前说喜欢这个颜色。”
帕提古丽把袋子收到柜台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2)
是林远山的信息。
“老马那边有情况,你啥时候能到?”
艾尔肯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
他回道:“飞机两个小时。”
发出这条信息,他抬头正好撞上妈妈的眼神。
帕提古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身,继续把馕往筐里码,但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着,又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解释。
可是他能解释什么?
他不能说我是国安干警,不能说今晚上可能会有大行动,不能说这些年来她每一次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个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时光,都是因为有人要守着这片土地,要让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无处遁形。
他只能说:“妈,我晚点还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丽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艾尔肯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父亲半夜接到电话披着衣服就往外走,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母亲从不问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默默地把馕烤好,把饭菜热好,等着那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那道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先吃点东西,”帕提古丽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刚出炉的馕,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饿着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尔肯接过馕。
馕还热乎乎的,他掰开一块,蘸上蜂蜜放进嘴里,三十多年都是吃着麦子味加蜂蜜的甜头长大成人,这辈子都不会厌。
“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一边嚼一边问,“要不找个帮手?”
“用不着。”帕提古丽摆摆手,“邻居家他们常来帮忙。邻居家的小孩放学也过来搭把手,我给他们馕吃,大家高兴。”
艾尔肯点点头。
邻居们总在帮他。
社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来。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没回来了?”帕提古丽突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来过一趟。”
“上上上个月。”帕提古丽纠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来送年货,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艾尔肯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算日子了。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的大脑里只有案件、线索、数据、时间节点,唯独没有母亲的生日、女儿的家长会、前妻的电话。
这算什么儿子?
这算什么父亲?
这算什么丈夫——哦不对,他已经不是丈夫了,热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离婚了。理由很简单:你眼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个家。
热依拉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有一句话他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连母亲也不能。父亲牺牲后,那些制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获了一部分,还有人潜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进入国安系统,一半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父亲牺牲,更多的母亲守在馕坑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妈,”艾尔肯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吗?”
“还行。老邻居会来坐坐。”帕提古丽顿了顿,“热依拉说要带娜扎过来。”
艾尔肯的手一僵。
热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丽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热依拉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带娜扎来给我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们说好的。”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两个馕,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艾尔肯手里。
“带着路上吃。”她说,“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娜扎想你。”
艾尔肯握着那袋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妈,我会尽量回来。
他想说: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想说:妈,这些年对不起,我……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袋馕揣进怀里,弯腰抱了抱母亲。
帕提古丽的身体比他记忆中更瘦小了,像一只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她整夜整夜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3)
艾尔肯开车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乌鲁木齐的傍晚来得很慢。这个季节日照时间长,要到晚上八点多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热依拉要带娜扎去给母亲过生日。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可笑。热依拉有什么义务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亲,和热依拉的关系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监护人”这一层。她做什么决定,去哪里,见谁,都不需要跟他汇报。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想。
热依拉会穿什么?会对母亲说什么?会在母亲面前提起他吗?会说他好话还是坏话?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电话。林远山。
“位置报一下。”
“刚出二道桥,往东走。”
“好。老马在喀什城郊发现了一个可疑目标。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收到。”
艾尔肯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马就是马守成。
这个人在南疆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精通维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绰号叫“老骆驼”,因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觉。
林远山常说,老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只要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手机又震动了。是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目标出现。”
(4)
帕提古丽送走儿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旧招牌,看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年轻,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用那种坚定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托合提啊,”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应付邻居的问候和顾客的砍价。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丈夫牺牲那天,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来吃饭,抓饭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战友。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嫂子……老托……他……”
她没让他们说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抓饭倒掉了,把馕收起来了,然后开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时候,货架上摆满了馕,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白天哭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提古丽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玫瑰,黄色的。
“奶奶!”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帕提古丽的腿,“生日快乐!”
帕提古丽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娜扎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第三高!”
“好,好,我们娜扎最棒!”帕提古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热依拉,你来了。”
热依拉走过来,把那束玫瑰递到帕提古丽手里。
“妈,生日快乐。”她轻声说,“这是娜扎自己挑的,说奶奶喜欢黄色。”
帕提古丽接过花,鼻子有点酸:“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妈,我来吧。”热依拉拦住她,“您坐着歇歇,我知道厨房在哪儿。”
帕提古丽没有坚持。她抱着娜扎坐到里间的炕上,看着热依拉熟练地在厨房忙活。热依拉对这个家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和艾尔肯结婚到离婚,从新娘子变成母亲,又从母亲变成前儿媳。
这个家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尔肯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丽不忍心细算。
(5)
热依拉端着茶走进来,在帕提古丽对面坐下。
娜扎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的核桃。娜扎最喜欢在树下捡落下来的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吃里面还没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满嘴乌黑也不嫌脏。
“妈,”热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丽面前,“艾尔肯……来过了吧?”
帕提古丽点点头:“来过了。刚走。”
热依拉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砖茶,浓酽的,加了少许盐,是维吾尔族老人喜欢的喝法。她第一次喝这种茶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后来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别的茶都淡而无味。
“他还是老样子?”她问。
帕提古丽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匆匆来,匆匆走。说晚上还有事。”
“有事。”热依拉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滋味,“他永远有事。”
帕提古丽看着这个曾经的儿媳,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有怨气。谁能没怨气呢?结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机不离手、随时准备冲出去。热依拉怀娜扎的时候难产,艾尔肯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娜扎发高烧住院,艾尔肯又在外地,热依拉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热依拉终于说出那句话:
“艾尔肯,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可帕提古丽也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的感情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还会带着娜扎来给婆婆过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在说起艾尔肯的时候,眼神里还是会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帕提古丽伸手握住热依拉的手。
“孩子,”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尔肯不是个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热依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帕提古丽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哪怕后来……哪怕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热依拉的眼眶有点红。
“妈,”她说,“可我不知道艾尔肯在做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他可能随时……”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着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猬,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馕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随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核桃树,看着树下玩闹的孙女,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别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馕。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冲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丢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着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色冲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随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态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并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复仇者”,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历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着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着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着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着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着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着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丢。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丢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着,“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着母亲、陪着女儿、陪着……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着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今晚虽然跟丢了,但我们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确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标跟丢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着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着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着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着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出租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挂着红灯笼的街道,是穿着时髦衣服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着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馕!”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着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馕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注视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发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馕来,馕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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