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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十五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麦合木提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马甲,双手被固定在身前。站在被告席上,他能看见审判席上三个穿黑袍的人。中间那个是审判长,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法官,戴着金边眼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
麦合木提认出了几张脸。艾尔肯坐在第三排,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身边是那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叫什么来着?古丽娜。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还有那个老侦查员,绰号叫“老骆驼”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被告人麦合木提,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无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用本名站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用母语回答问题。
“被告人麦合木提,一九九五年被带出境时年仅五岁……”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文字像石子一样砸进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境外分裂组织。间谍活动。渗透破坏。
这些词他听过无数次了,在审讯室里,在看守所里。可今天,在这个庄严的法庭上再听一遍,感觉还是不一样。
麦合木提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板。
地板是浅灰色的,挺干净。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在阿拉木图那个破旧的公寓里,地板是什么颜色?
记不清了。
(2)
庭审持续三个多小时。
麦合木提配合得很不错,有问必答,态度很诚恳,他交代了“新月会”的组织架构,交代了境外势力的渗透途径,交代了“北极先生”的联络方法。
这些内容他早在审讯阶段就说了好多次,现在法庭又要他说一遍,他就说一遍。
没什么可瞒的了。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审判长问。
麦合木提沉默了数秒。
“我想要……我想请求法庭帮我做一件事。”
审判长抬起眼皮,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我母亲的坟前看看。”
旁听席上有声音小声嘀咕,审判长敲响法槌维持秩序。
“你母亲?”
“是的,”麦合木提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我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
法庭上,一片寂静。
艾尔肯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都白了一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雪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狠厉,现在只剩下疲惫。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的。
悔恨?愧疚?
或许只是个迷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3)
休庭之后,艾尔肯在走廊里拦住了公诉人。
“老陈,他那个请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诉人陈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事儿不归我管,得法院批。”
“我不是问程序,我是问你怎么看。”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犯罪分子没见过?烧杀抢掠的,贩毒走私的,叛国投敌的。但像他这种情况的,还真是头一回。”
“哪种情况?”
“五岁就被带出去,在境外长大,从小被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他有罪吗?当然有罪。可你说他是天生的坏人吗?”陈建国摇摇头,“我看未必。”
艾尔肯没说话。
“他提供的那些情报,救了多少人的命,你比我清楚。”陈建国把眼镜重新戴上,“让他去看看他妈的坟,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当然,最后还是要法院说了算。”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艾。”陈建国在后面叫住他。
“嗯?”
“你跟他是不是……有点什么?”
艾尔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建国。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陈建国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
(4)
判决是一周后下来的。
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因有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减为有期徒刑十五年。
麦合木提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书的每一个字。
十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十五年之后,他五十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
“被告人麦合木提,你对判决结果有无异议?”
“没有异议。”
“关于你此前提出的申请,经本院研究决定,在符合相关条件的前提下,准许你在判决生效后、执行前,在严密监管下前往你母亲墓地进行祭扫。”
麦合木提愣住了。
他以为那个请求会被驳回的。毕竟他是什么人?一个间谍,一个叛国者,一个境外分裂势力的马前卒。凭什么要满足他的请求?
可法庭批准了。
“谢谢……”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法官。”
审判长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敲下法槌。
“休庭。”
(5)
六月二十三日。喀什。
押送车在凌晨四点出发,穿过乌鲁木齐的街道,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麦合木提坐在车厢里,手铐脚镣齐全,身边是两个武警。车窗是封闭的,他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但他知道,他正在穿越这片土地。
他出生的土地。
五岁离开,三十五岁回来。
他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所有关于“家乡”的印象,都来自父母的讲述,来自境外组织的灌输,来自那些被篡改过的视频和照片。
他们告诉他,这里是地狱。
他们告诉他,这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告诉他,他有责任去“解放”这片土地。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什么?
整洁的街道,繁华的市场,孩子们在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公园里下棋。人们用维吾尔语聊天,用汉语做生意,用各种语言说着“你好”和“再见”。
没有地狱。
没有水深火热。
只有生活。
普通的、平凡的、真实的生活。
(6)
墓地在喀什郊外的一个山坡上。
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麦合木提戴着手铐,在两个武警的押送下,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艾尔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周敏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出于某种责任感,也许是出于某种好奇心。
他想看看,“雪豹”站在母亲坟前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墓地很安静。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普通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墓碑也很普通,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麦合木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找。
找一个名字。
“到了。”带路干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就是这里。”
麦合木提站住了。
(7)
武警松开了他的手铐。
这是特批的,只有十分钟。
麦合木提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阿娜……”
他开口了,用的是维吾尔语。
很生疏。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这种语言说过话了。在境外的时候,他们说俄语、说哈萨克语、说英语,就是不说维吾尔语。因为那是“旧世界”的语言,是“需要被解放的人民”的语言。
可此刻,跪在母亲坟前,他发现自己只能用这种语言说话。
“阿娜,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上的野草。
“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骗了我,阿娜。他们告诉我,这里很可怕,告诉我要去战斗,要去解放你们。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你们不需要解放。你们活得很好。是我被蒙蔽了。是我太蠢了。”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黄土上。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他们没告诉我。”
他用手指触摸着墓碑上的字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对不起您,阿娜。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我……我再也没有脸回来了。”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艾尔肯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暴恐袭击中牺牲的老国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想起母亲帕提古丽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给父亲上坟,嘴里念叨着“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然后在坟前坐一下午。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一样的。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罪人。
(8)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武警走上前,重新给麦合木提戴上手铐。
他没有反抗,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艾尔肯走上前,和他并排站着。
风从喀喇昆仑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水的凉意,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吹过那些沉默的墓碑,吹过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上的人。
很久之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艾尔肯。”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杀了我。”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你的命不该绝。”
“不,”麦合木提摇摇头,“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回来的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
“我会好好活着的。等我出来,我要回到这里,给她修一座像样的坟。然后……然后在这里住下去。哪儿也不去了。”艾尔肯点点头。
“那就好好改造。”
“我会的。”
押送车点着火,等着在不远处。
麦合木提被武警带着朝车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阳光洒在墓地上,洒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茔上,也洒在他从没真正了解过的故土上。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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