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悬浮出租车的计价器在第七组大楼外冷漠地跳动。林玄拉开车门,雨丝立刻斜打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寒意。他拎起那个旧工具箱,道袍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车门框,留下更深的水渍。“去城西,旧工业区边缘,清微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与豪华城区格格不入的装束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只是默默设定了导航。车子无声滑入雨幕,将那座冰冷肃杀的官方建筑抛在身后,驶向城市灯火相对稀疏的边缘地带。
越往西,楼宇越发低矮陈旧,霓虹广告牌变得稀疏且故障频出,有些只能闪烁出残缺的字母或扭曲的色彩。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精致的香氛和清洁剂,逐渐变成了铁锈、潮湿混凝土和远处垃圾处理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腐气。这里是被高速发展的数据洪流冲刷后,留下的锈蚀河床。
车在一段坑洼不平的合金板铺就的路边停下。前方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可能是自发电的灯光。
“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司机说道,语气平淡。
林玄付了信用点,下车。车门关闭,悬浮车掉头,尾灯的红光迅速被雨幕吞噬。他独自站在黑暗和雨声里。
面前是一堵斑驳的、用旧时代红砖和加固合金梁混砌而成的高墙,墙上有一扇对开的木门,木板厚重,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老旧的匾额,勉强能辨认出“清微观”三个阴刻的篆字,字迹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即将被拆除的废墟,而不是宗教场所或住所。
但这里是他的“家”。师父和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沉重而绵长的“吱呀——”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是碎砖和水泥铺就,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正对大门是三间破旧的主殿,飞檐残缺,瓦片不全,在雨水中滴滴答答。殿内没有神像,只有空荡荡的供台和积尘。东侧厢房是他们实际居住和工作的区域,窗棂破损处用透明复合材料勉强修补,透出里面稳定但昏暗的灯光——那是他自己改装的低功耗LED阵列。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任由雨水打湿兜帽和肩膀。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殿堂轮廓,耳边是单调的雨声,还有远处工业区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沉闷轰鸣。
疲惫,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背后的瘀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受。是更深处的,一种被无形重物拖拽着的疲惫。王老板公寓里那猩红的光、扭曲的唱腔、爆炸的白光、意识里强行闯入的冰冷日志……还有审讯室里,赵山河那双鹰隬般的眼睛,和他口中关于师父死亡那冰冷精准的描述。
所有画面和声音,此刻在寂静的雨夜里翻涌上来,撞击着他一直竭力维持的、那层名为“平静”的外壳。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合着雨水和旧砖石的味道,压下了喉头的些微哽意。然后,他迈步走向东厢房。
门没锁,只是虚掩。他推门进去。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木料的味道、淡淡的线香余韵、金属和电路板特有的微涩、还有师父生前最常喝的那种廉价茶叶的苦香。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家”的全部定义。
房间不大,被一道手工打的木隔断分成前后两间。前面是“维修铺”,杂乱而有序。靠墙是两排金属货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型号的废旧芯片、电路板、义体零件、缠绕整齐的线缆,还有瓶瓶罐罐的溶剂、焊锡。一张宽大的、表面布满烫痕和划痕的工作台占据中央,上面摆着焊台、示波器、几台老旧的终端显示屏,以及一堆进行到一半的维修件。工具整齐地挂在墙面的软木板上。
后面是生活区,更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除了终端和几本翻烂的旧书,只有一个乌木牌位,上面刻着“先师清风之位”。牌位前,一个小香炉里积着香灰,旁边散落着几粒已经干瘪的供果。
林玄将工具箱放在工作台边,脱下湿透的兜帽。他没有开更亮的灯,只是就着那昏暗的、略带暖黄的光线,走到牌位前。
静静站立。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师父的脸在记忆中浮现,不是临终前那空洞骇人的样子,而是更早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戴着老花镜,用颤抖的手在泛黄纸页上勾画复杂符文的侧影。那些关于“炁”与“数据”、“元神”与“网络”、“归墟”与“彼岸”的晦涩理论,伴随着茶香和偶尔的咳嗽声,一点点渗入他的年少时光。
“师父……”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我今天……遇到点东西。他们叫它‘凌霄殿’。”
牌位沉默。香灰冰冷。
“它在抓‘意识’去干活。像盖房子。”他顿了顿,想起赵山河的话,“第七组的人说,三年前,这里也有过类似的反应……然后,您就走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尖锐的、混杂着疑惑、愤怒和无力感的东西。
“您到底……在对抗什么?‘归墟’……又是什么?”
没有回答。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深处。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惯常的冷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简单洗漱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门缝下方。
那里,躺着一张卡片。
纯黑色,哑光材质,大约普通名片大小。它静静地躺在从门缝渗进来的、一小滩雨水边缘,没有被浸湿,显然是不久前才被塞进来的。
林玄眼神一凝。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没有立刻捡起,而是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只有雨声。他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隙。院子里空无一人,黑暗如墨。门外的石阶上,连个脚印都没有——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
他关好门,捡起那张黑色卡片。
入手微凉,有金属的质感,但很轻。卡片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当他用手指捏住卡片两端,微微用力时,卡片中心亮起了一小块区域。
那是一个动态的、由极细微的蓝色光点构成的图案。
光点流转,勾勒出一只鸟的轮廓——线条简洁,带着一种锐利的、电子风格的美感。鸟似乎正要振翅飞起,尾部拖曳着细碎的数据流残影。
夜莺。
林玄的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个名字。不是他认识的人,但在这个圈子里,偶尔会听到一些模糊的传闻。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技术顶尖但行踪诡秘的黑客。据说只接感兴趣的委托,收费高昂,但从不失手。更重要的是,传闻她(或他)对“意识数据”和“深层网络异常”有独到的研究和情报来源。
卡片上的光点图案只持续了三秒,便黯淡下去。紧接着,卡片表面浮现出一行银白色的小字,不是印刷体,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流动的光标组成:
动态加密地址://shadow.nest/transient/7a9b3c1f
有效期:至 明日 04:00
验证码:无。单向注入协议就绪。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左手腕上那个老旧的黑色金属环——他的个人终端——传来一阵轻微的、特定频率的震动。这不是普通的通知,而是直接触达神经接口的“强提示”。
视野角落,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边框和标识的白色文字窗口弹了出来,背景是纯粹的黑色:
```
发信人:匿名(协议:深网脉冲,路径已抹除)
主题:无
内容:
清风道长的旧服务器阵列,型号‘磐石-III’,序列号尾数42C。
表面数据已死,但底层磁畴可能残留‘幽灵扇区’。
常规恢复工具无效。需要‘共鸣读取’。
若感兴趣,带这张卡片。
地点:废码酒吧。后台,第三储物柜。
时间:随你。卡片过期前。
```
文字显示完毕,窗口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日志或缓存。
林玄捏着那张温凉的黑色卡片,站在原地。
夜莺……师父的服务器……幽灵扇区……
赵山河提到师父的死与异常能量有关,现在,这个神秘的黑客直接指出了师父留下的、可能隐藏关键数据的硬件。这是巧合?还是说,夜莺一直在关注着与“凌霄殿”或类似现象相关的一切,包括三年前师父的死亡?
是陷阱吗?有可能。但手法太高明了。能悄无声息地将卡片送进道观(他检查过,没有破坏门锁或窗户的痕迹),能精准地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还能使用这种无法追踪的深网脉冲通信……如果是敌人,完全可以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
更大的可能,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绕过官方渠道、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真相的机会。夜莺显然掌握着某些第七组未必知道,或者不愿分享的技术和情报。
他走到工作区,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柜子。那是师父留下的旧服务器阵列,“磐石-III”型,老旧的军用级冗余型号,很皮实,但早已被主流市场淘汰。师父用它存储研究资料、古籍扫描件,还有一些自制的算法和符文数据库。
林玄接通电源,启动自检。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规律闪烁。他连接上一台终端,尝试访问。
果然,如匿名信息所说,表面数据分区全部显示为“未格式化”。文件系统表空空如也。他尝试用几种数据恢复软件进行深度扫描,结果都一样:所有扇区都被一种极其专业、彻底的手法覆写过,覆盖模式复杂,绝非普通格式化或删除。
“专业级清理……”林玄喃喃道。这更印证了师父的研究触及了某些人不愿被知晓的东西。清理者不想留下任何可恢复的线索。
但“幽灵扇区”……那是理论上的东西。指在极端精密的覆写下,由于硬盘物理磁畴的微小滞后效应,可能在最底层残留极其微弱、无法用常规电子手段探测的磁化痕迹。需要特殊的、近乎玄学的“共鸣”方式才有可能读取——通常这只在顶尖的数据战或灵异传说中被提及。
夜莺不仅知道这台服务器的存在,还知道它被处理过,甚至提出了读取理论上残存数据的方法。这背后的信息量,令人心惊。
林玄关闭了服务器阵列。嗡鸣停止,房间重新被雨声填满。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手中黑色卡片的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去,还是不去?
独自面对一个神秘莫测的黑客,在一个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酒吧。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第七组的信息是片面的、受控的。师父的服务器是沉默的。王老板公寓的线索随着爆炸化为了灰烬和一段冰冷的日志。
要弄清楚“凌霄殿”,要查明师父真正的死因,他需要更多的拼图。而夜莺,似乎握着其中关键的一块。
疲惫依然存在,悲伤沉在心底。但一种更为清晰的、冰冷的东西,从深处升腾起来。
是决心。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几枚不同颜色的备用芯片,一小瓶纳米银粉混合液,那枚银色特制U盘,还有一把造型奇特、柄部刻有符文的合金小刀。他将这些,连同那张黑色卡片,仔细地放进道袍内衬的几个暗袋里。
然后,他脱下沾满污渍的旧道袍,换上一件颜色更深、几乎融入阴影的灰色道袍,外面依然是那件带有电路补丁的工装马甲。他检查了一下工具箱里的必需品,将其背在肩上。
最后,他看了一眼师父的牌位。
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推开厢房的门,再次走入夜雨之中。
木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点昏黄的灯光和所有的孤寂悲伤,都关在了里面。
他要去“废码酒吧”。
在卡片过期之前。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