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沧海桑田之沧海有约 > 第6章 鄙人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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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七日,我出生在桑田镇上的一个农户家庭里。我有汉族和苗族的血统——父亲是汉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着几亩田地来养家糊口;母亲是从几公里外的坡脚苗寨嫁过来的,那时她才十九岁。

    我很少有机会去外祖父那里,便很少见到舅舅等外戚亲人,能见到他们也多半是在我家里。我想父母很少带我到外祖父家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外祖母已经过世,只有我那在村子里交过几年书的外祖父尚在人世,而且他却同一向和父亲母亲不太和气的舅舅住在一个屋子里。

    识字很少的父亲,却对我——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儿子——报以极大的期望。对于经历过人生大部分必须经历的事情的父亲来说,他总有许多值得我引以为鉴的经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静下心来,把在学校里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手。

    十三岁的时候,父亲便不愿再去上学了。他开始迟到旷课,甚至瞒着祖父和祖母,一两天不到学校去。后来祖父和祖母拗不过他,也就随着他去。只上过小学的父亲,回家几年后,便开始了他那地地道道的农户生涯,宁愿在那几亩薄田里流汗,也不愿呆在学校里,做着那个年龄段所有孩子都该做的事情。因为落后而愚昧,因为愚昧而早早地将爱情送进坟墓,而当还未理解婚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却已将婚姻的镣铐扣住了刚刚破土而出的爱情之苗上。于是,婚姻不仅萎靡了爱情,也禁锢了愚昧,囚禁了落后——这,大概就是落后之地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走不出贫困的部分原因吧。不过,这种状况自父亲那个年代以来,已有了很大的改观。至少,正当父亲正值步入婚姻的年龄时,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已多多少少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影子。父亲在走入婚姻的殿堂之前,确实在思考着我们这个时代里,每个即将步入婚姻的人都会思考的问题。他步入婚姻的方式,却似乎和现在我所理解的有所不同——我以为婚姻必然建立在爱情之上的。不过,那时的父亲似乎不是这样的。

    二十岁的时候,一些和父亲同龄的人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有些甚至已经生儿育女了。可是,父亲却在婚姻的门槛前处处受阻。原因是父亲一家的住房破旧。“那时候,你父亲到处去求亲,也有跟着他来的人,不过住了一两天,还没等这方的媒人去通媒呢,人家就借故溜了!”母亲有时这样对我讲着父亲的往事。父亲则什么也不说,只在一旁傻傻的笑着。能和母亲分享自己过往的事情,他心里似乎洋溢着一种难于言表的幸福。后来,父亲决定面对现实,也努力改变现状。他开始走南闯北,挣钱建房。

    直到二十七岁,父亲才建起了新房,也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母亲。于是,他相信自己能给母亲以幸福。不过,因为家业薄弱,父亲又少了发家致富的营生头脑,他只能带着母亲同他一起受苦。这倒也应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话,母亲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贫苦而离开。相反,她打从嫁给父亲的那天起,就安守着贤妻良母的本分,任劳任怨。她不识字,没文化,但淳朴善良,像所有朴实无华的乡村妇女那样,甘心为家庭奉献着一切,为子女受苦受累,却也甘之如饴。

    作为父亲,一个有着较为丰富的生活经验和人生阅历的长辈,他即使只是一个从事体力劳作的农人,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以他的经历之所学教导我,当我在成长的路途中遇到黑暗的时候,为我点着一盏明灯。父亲自然没有商人的狡黠和善于专营,也不会逢迎谄媚,以他的淳朴,想的自然是淳朴的事情。“鸿儿,你要好好地学,将来做个人民教师,千万不要再走父亲这条路。”上了学,每次离家返校的时候,总免不了让父亲给叮嘱几句。而这样的话,无论何时何地,也时常会在我耳边响起,鞭策着我,使我在学习上不断进步,名列前茅。

    为了能让我上学,父亲把几亩薄田出租,每年仅可收取一千块钱的租金。然后,他联系到一个性罗的面条商老板,便进了面条厂打工,每月只能拿到八百块钱的工钱。把大部分田地出租后,父亲只留下了部分母亲能操持过来的用于种植玉米谷物。农忙的时候,幸亏有左邻右舍帮助,母亲才不至于那么辛苦。除了忙于农作物的播种收割外,母亲还驯养了几头家畜,以供出售,从中支取部分收入用于我和妹妹在学校的各种费用。

    二零零七年,我以优越的成绩考入了沧海县第一高级中学——一所县级重点高中。七月的一天,我从邮局拿回录取通知书,把它递到了父亲手里。他看后,知道我被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心里高兴极了。为了给我庆祝,他还筹备了一桌饭菜,请来了左邻右舍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他从房后的玉米地里薅了些豆角、几个南瓜和南瓜尖,再从辣椒地里摘了一筐线椒和茄子,然后取下灶台上方被烟熏得乌黑的老腊肉,烧了一碟花生米、一碗青椒炒茄子、两碗青椒炒腊肉、一盆南瓜煮豆角和清汤南瓜尖。时下正值燥热季节,他在院里支起两张旧木桌,左邻右舍围坐着,边吃着边向他贺喜。

    杀猪匠李叔捏着土瓷碗“滋溜”灌下一口玉米酒,喉结滚动如擂鼓,震得檐下干辣椒簌簌发抖:“老高!祖坟冒青烟啦!玉鸿可是块读书的料,有盼头了!”他油亮的手掌轻轻拍在父亲的肩上,“赶明儿娃当上人民教师,你这把老骨头就能享清福喽!”

    父亲搓着结满老茧的手指憨笑,袖口沾的些许猪草屑簌簌落在桌沿:“啥福不福的......就盼着他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抡镐头还吃不饱饭。”他略微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混着酒气的声调劈开夏夜,“只要娃能踩着我的肩头翻出这山坳,这把老骨头碾成粉撒地里都值当!”暖黄的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土墙上,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听到别人的夸赞之词,父亲的脸上自然堆满了写不尽的笑容。而我,面对父亲,心里自然也是欣喜的。“父亲,孩儿不会辜负您的一片苦心和期望的。”我在心里向父亲承诺道。

    “话别说太满!”母亲端着那盆南瓜煮豆角挤进人堆,往桌上的碗里添菜。热气熏红了她眼角的皱纹,她转头压低嗓子:“孙大姐您评评理——咱镇上王木匠的娃去年从广东回来,盖起了三层楼,他爹娘直接住进贴瓷砖的洋房!“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围裙,“要我说,不如早点......”

    “不如早点说门亲事!”孙大娘抢过话头,“咱玉鸿这相貌,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闺女早打听过!”她肘部撞了下母亲,“十八结婚十九抱孙,你们老两口带带孙子,不比守个破书包强?”

    李叔的瓷碗“哐当“砸在桌上:“老娘们懂个球!王木匠那娃在厂里被机器压断了手,厂里赔了啥?十万块买断命!”他油汗淋漓的脸转向父亲,“老哥,别听她们的!”

    母亲的嘴唇翕动着,灯光淌过她微驼的肩线:“可......可学费从哪来?去年为凑初中资料费,他爹大冬天的进山背毛竹......”她突然哽住。角落里父亲正卷起裤管,膝盖上紫黑的冻疮疤像山核桃嵌在皮肉里。

    “妈,我听说了,乡镇上去的头一名,学校减免学费!”我插话道。满桌倏地静了下来,只听见灶房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母亲眼底闪过一道光,可那光很快沉进更深的忧虑:“那...那伙食费呢?住宿费呢?你妹妹开学也要买新课本......”

    “秀兰!”父亲喝断她,开裂的指甲叩着桌面,“咱玉鸿考的是镇上头一名!镇长晌午还送红榜来——”父亲从怀里掏出张红纸,“唰”地抖开,手指戳着“奖学金”三个字时抖得厉害,“瞧见没?八百块!顶我背半个月毛竹了!”

    孙大娘讪讪地抓了把瓜子塞给了母亲:“要我说,女娃认几个字就够用。玉鸿他妹过两年......”

    “过两年让她考师范!”父亲看了一眼妹妹,嗓门震得灯影乱晃,“我高家要出两个教书先生!”他仰头灌尽碗底的酒渣,混浊的眼珠被酒精烧得晶亮。母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手里剥好的几粒瓜子送进嘴里。

    席散时月已中天。妹妹帮着将碗筷放入洗碗盆里,我则忙着将桌椅搬进堂屋。将进门时,只听得父母在灶房低语。“......得把圈里猪崽卖了。”父亲声音闷在淘米水里,“再跟罗老板预支几个月工钱......”

    “卖猪?明年开春就指着它换化肥!”母亲刷锅的竹帚突然重了:“再说玉鸿住校......被子脸盆都得买新的......”

    我从堂屋出来,进了灶房,瞧见父亲攥着抹布的手背青筋暴突:“棉被用我那床改!脸盆......捡矿上废弃的洋灰桶......”

    “让娃用洋灰桶?”母亲的哭腔混进柴烟里,“他同学都用搪瓷盆!还有那奖学金——你当我不识字?红榜上哪有那么多钱!”

    死寂中只有灶膛火星爆裂。父亲佝偻着摸出烟袋,烟锅在灶台磕出一声闷响。“赶明儿我多接夜班,”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弯成虾米,“只要撑过三年......三年后......”

    月光穿过破窗棂,照见母亲微微颤抖的肩头。她抓起抹布狠擦灶台,水痕在陈年油垢上蜿蜒如泪:“三年又三年......等玉鸿毕业,你早累成一把灰了!”突然“哐当”一声,洋铁瓢砸进锅里。

    最终,在父亲的坚持和母亲的妥协下,这年八月,我迎来了满怀期盼的日子。入学那天,父亲把我送进了县一中的大门,交了各种费用后,他离开了。而我,要在这里接受十天的军训,然后开始我的另一段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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