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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检测到未登记量子纠缠现象，威胁等级：D。建议派遣三级收纳师进行无害化处理。”陆离盯着手腕上老旧通讯器弹出的信息，又瞥了眼办公室窗外霓虹闪烁的悬浮车流，长叹了口气。
2245年，人类征服星辰大海，却在自家客厅被鬼堵门。
“又是D级。”他嘟囔着关掉警报，“但凡威胁等级有个E，我都觉得联邦是在侮辱鬼。”
作为星辰殡葬服务公司——星际联盟最边缘、最不受待见的部门——的三级收纳师，陆离的工作内容简单概括就是：哪里闹鬼去哪里，带着公司标配的“正能量粒子发射器”（其实就是个会发光会嗡嗡响的手电筒）晃悠两圈，然后写报告说“已成功干扰异常能量场”。
大部分时候屁用没有。
“小陆啊，西三区第七悬浮层有个报案。”部门主管的全息影像突然弹出来，是个秃顶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嗦着合成营养液，“老太太说全息电视里老爬出穿古装的，你去看看。记得开发票，这次收三百信用点。”
“王主任，上回东九区的钱还没结呢。”
“年轻人不要总谈钱，要谈奉献！我们这是在为星际公民的心理健康保驾护航！”影像闪烁两下，断了。
陆离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制服，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过期的压缩饼干，一边啃一边走向车库。
他的座驾是公司配发的“追光者-III型”悬浮棺——不对，悬浮棺椁——也不对，官方名称是“多功能灵异事件响应车”。但无论叫什么，都改变不了它长得像个会飞的黑色棺材这个事实。
“启动，目的地：西三区第七悬浮层。”
“语音指令接收。”车载AI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回应，“温馨提示：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本月车辆能源费尚未缴纳。是否选择‘先飞后付’分期服务？利息每日0.5%。”
“……飞。”
棺材……呸，响应车晃晃悠悠升空，汇入空中航道。陆离透过车窗往下看，数千层立体城市结构在下方铺展，全息广告闪烁着“全新反灵异能量护盾，守护您的甜蜜梦乡！”“教会驱魔服务，圣水八折！”之类的标语。
灵异复苏三年了，科学解释不了，神学勉强沾边，最终催生出了一个荒诞的产业链。
而陆离，就在这个产业链的最底端。
西三区第七悬浮层，第七大街B座2701室。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印有“我爱星际旅行”字样的睡衣，一脸焦虑。
“你们可算来了！那个女鬼，她又在电视里梳头了！”
陆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客厅墙壁。一整面墙都是高清全息屏幕，此刻正播放着星际新闻，女主播一本正经地报道着某个星系的矿产开采权争端。
“现在没——”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雪花闪烁。
滋滋的电流声中，画面扭曲，变成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铜镜、木梳、雕花床，一个穿着疑似唐宋时期衣裙的女人背对屏幕，缓缓梳着及腰长发。
梳子划过头发，没有声音，但陆离莫名觉得脖颈发凉。
老太太已经躲到他身后：“看！又来了！我跟物业说了好几次，他们非说是信号干扰！谁家信号干扰能干扰出个穿古装的！”
陆离硬着头皮，举起公司配发的“手电筒”，按下开关。
一道柔和的白光射向屏幕。
那梳头的女人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
没有脸。
不，有脸，但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
“啊——！”老太太尖叫。
陆离手一抖，差点把“手电筒”扔了。但他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把光调到最亮，对准那张无面脸照去。
这是公司培训的“标准流程”：保持照射，同时用坚定、正能量的语气宣告。
“此乃生者居所，阴阳有序，请速退去！”他念着千篇一律的台词，心里想的却是这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屏幕里的女人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抬起那只没有五官的“脸”，似乎“看”向陆离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陆离。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穿透屏幕，弥漫在客厅里。室温骤降，老太太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陆离也打了个寒颤。不对劲，普通的D级纠缠体没这种影响力！这玩意儿至少是C级，甚至可能更高！
他手腕上的廉价监测手环疯狂闪烁红光，数值飙升。
“警告，能量读数超出阈值……重新评估威胁等级：C+……B-……持续上升中……”
完蛋！公司给的破装备根本对付不了！
屏幕里的无面女人站了起来。她向前走，竟然……从屏幕里探出了上半身！湿冷的长发滴着虚幻的水珠，那只指向陆离的手，苍白，修长，指甲漆黑。
“生……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看见……了……我……”
跑！这是陆离唯一的念头。但他腿有点软，而且职业道德——虽然每个月只有三千五信用点的职业道德——让他僵在原地。
慌乱中，他的手摸进工装口袋，触碰到一个硬皮笔记本。
那是他太爷爷留下的《民俗异闻录》，他当个念想一直带着。一起摸到的，还有夹在书里的半张皱巴巴的、颜色暗沉的纸——据说是太爷爷那辈留下的，真正的“纸钱”，只剩半张了。
鬼使神差地，陆离掏出了那半张纸钱。
黄表纸，粗糙，印着模糊的“通宝”字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扯过。和现在星际时代光滑的合成材料比起来，寒酸得可笑。
无面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对陆离手里的东西感到困惑。
陆离也是懵的。但下一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起小时候听太爷爷念叨过的、早就被斥为封建迷信的只言片语。
没火？他另一只手慌忙去摸打火机——星际时代早不用这玩意儿了，但他因为研究古民俗，习惯性带个复古的。
咔嚓，咔嚓！
打火机冒出微弱的火苗。
屏幕里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探出身子的速度加快，周围的阴冷更重了，客厅里的灯具开始明明灭灭。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陆离将火苗凑向那半张破旧的纸钱。
火焰舔舐到纸边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处的震颤，以那半张燃烧的纸钱为中心，扩散开来。
很轻，但无比清晰。
燃烧产生的烟，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黯淡的金色，袅袅升起，在空中形成一个微小而短暂的旋涡。
无面女人猛地发出一声尖利到不似人声的嘶叫！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她探出屏幕的身体剧烈扭曲、后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如果那能算脸）剧烈地波动着，仿佛平静水面被砸入巨石。
燃烧的纸钱迅速化为灰烬，金色的光屑一闪而灭。
同时消失的，还有屏幕里的古装女人、古旧房间。全息电视恢复了新闻播报，女主播还在说着矿产开采权。
客厅里刺骨的阴冷如潮水般退去，灯光稳定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离手里，一点纸灰随风（哪来的风？）飘落。
和他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老太太张着嘴，看看电视，又看看陆离，再看看地上那点灰：“结……结束了？”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指间残留的灰烬触感。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半张太爷爷留下的、被他当成纪念品的破纸……
“小……小陆师傅？”老太太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烧的是……”
陆离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哦，那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古法能量中和剂’，采用传统工艺结合现代科技，专门针对这种顽固型能量残留。效果您看到了，立竿见影。三百信用点，支持星网转账，也可以开发票。”
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去他的能量中和剂！
那分明就是烧了半张纸钱！
古代给死人烧的纸钱！
回到他那位于城市最底层、终年不见自然光的廉租公寓，陆离还处于恍惚状态。
他打开《民俗异闻录》，翻到夹着半张纸钱的那一页。现在那里只剩一点纸屑了。
书页上写着一些潦草的毛笔字，是关于“冥钞”、“祭奠”、“通路”之类的记载，语焉不详，夹杂着大量太爷爷个人的猜测和惊叹号，以前陆离只当是老人家痴迷迷信的笔记。
现在再看，每个字都好像闪着诡异的光。
他尝试用公寓里的合成纸和打印机，凭记忆打印了一张类似图案的“纸钱”，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普通的火焰，普通的烟，普通的灰。
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关键不是图案，是那张纸本身？”陆离喃喃自语，“或者……是我太爷爷留下的那半张，有什么特殊？”
正想着，手腕上那个老旧的、屏都裂了的个人通讯器，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不是信息。
屏幕上，浮现出完全陌生的界面。
暗红色的背景，像是凝固的血液。中央是一个扭曲的、类似古代铜钱形状的图标，边缘流淌着暗淡的金色微光。图标下方，浮现出一行古朴的、仿佛篆刻出来的文字：
【地府银行模拟器——试用版V0.01已激活】
【检测到初级用户：陆离】
【身份验证通过（血脉绑定）】
【初始资产：0冥元】
【新手任务发布：了却执念，方可开户】
【任务提示：西三区第七悬浮层，B座2701室，梳头女子，无名无姓，无人祭奠，困于方寸之间，已七十三载。】
【任务奖励：开启【扫描打印】功能，冥元+100】
【特别提示：本行发行货币，概不负责通货膨胀及假币流通后果。请用户诚信经营，共建和谐阴阳两界。】
陆离盯着屏幕，足足一分钟没动。
然后他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不是幻觉。
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和谐阴阳两界”还特意加了个闪烁特效，透着一股极其不靠谱的滑稽感。
“地府……银行？模拟器？”陆离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几小时内，碎得比他那台二手打印机里的碳粉还彻底。
他回想起晚上那惊魂一幕，无面女人恐惧的嘶叫，那半张燃烧纸钱产生的奇异金色光屑。
还有现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破烂通讯器上的“APP”。
血脉绑定？太爷爷？
一个荒诞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太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些“老古董”，不是迷信？
而是真的？
在这个科技飞天、却拿鬼没办法的未来时代……
他，一个殡葬公司最底层的收纳师，可能，不小心……
继承了唯一能对付这些东西的“祖传手艺”？
通讯器屏幕又闪了闪，蹦出一条新提示，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推销语气：
【亲！还在为冥元不足而烦恼吗？首充大礼包限时优惠！仅需648信用点，立即获得‘三炷引魂香’+‘初级冥币模板’+‘地府新人称号’！充值入口即将开放，敬请期待！】
陆离：“……”
他看着那熟悉的“648”，看着那“首充大礼包”，再看看“地府银行模拟器”这几个字。
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
“你们地府……也搞氪金这套？”
通讯器屏幕愉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肯定他的猜测。
窗外，悬浮车的流光划过城市底层永恒的昏暗。头顶上方数千层，是灯火通明、却依然被灵异困扰的未来文明。
而陆离的廉价公寓里，一个关于烧纸钱、打假币、顺便拯救一下（或者搅乱一下）阴阳两界的荒诞故事，刚刚点亮了它的第一缕……香火？
不对，是氪金提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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