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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的清晨总是从码头的吆喝声开始。千帆停泊的港湾在晨雾中逐渐苏醒,商贩们卸货的声响、船员们的号子、早点铺子蒸笼揭开时的白汽,交织成这座港口城市独有的喧嚣乐章。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掠过吃虎岩热闹的市集,最终在绯云坡雅致的楼阁间渐渐温柔。
苏璃就是在这片晨雾中踏上璃月港码头的。
她站在栈桥尽头,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却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归处的实感。身上的衣物是粗糙的棉布制成,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一头及腰的黑发用一根随手折来的竹枝松松绾起,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璃月人常见的深褐色,可若仔细看去,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极淡的金色流光,像是阳光穿透琥珀的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记忆如同被撕碎的纸页,只剩下零星的片段:实验室般的房间、冰冷器械的嗡鸣、有人急切呼喊的嗓音……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当她醒来时,已躺在荻花洲的芦苇丛中,身旁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摩拉,以及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
“去璃月港,找往生堂胡桃。”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仿佛有人匆忙间塞给她这些,便将她推向了这个世界。
苏璃捏了捏包袱里那袋摩拉,清脆的硬币碰撞声让她稍微安心。至少,她不是身无分文。深吸一口气,她随着人流走上码头石阶,融入了璃月港清晨的繁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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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
吃虎岩一位卖豆腐脑的老伯听了她的询问,手上舀豆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小姑娘,你找往生堂做什么?家里……有白事?”
“不是的。”苏璃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受人所托,来找胡桃堂主。”
老伯打量了她几眼,或许是见她衣着朴素、神色茫然不似作伪,这才抬手指向绯云坡的方向:“沿着这条街往上走,过了说书人田铁嘴的茶摊,看到一栋挂着暗红色灯笼的三层楼阁就是了。门口有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很好认。”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姑娘,往生堂做的毕竟是送人往生的生意,寻常人避之不及。你若非必要,还是……”
“多谢老伯指点。”苏璃微微欠身,没有接后半句话。
她当然知道往生堂是做什么的。这一路问来,每个被问及的路人反应都大同小异——那是璃月掌管殡葬事宜的机构,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梁,也是大多数人心中既敬畏又忌讳的存在。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那张字条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循着老伯指点的方向,苏璃穿过熙攘的市集。早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炸油条的滋滋声、茶叶摊飘散的清香、鱼贩子洪亮的叫卖、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的笑闹……这一切鲜活而真实,却让她感到一种隔阂。仿佛她站在一层透明的琉璃后面,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绯云坡的地势渐高,建筑也愈发雅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廊柱衬着青灰砖瓦,处处透着璃月传承千年的底蕴。苏璃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栋栋楼阁,直到看见那对在白天也亮着的暗红色灯笼。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往生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肃穆之气。门扉半掩,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她站在门前,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犹豫只在片刻。
苏璃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啦来啦!哪位客官这么早——哎呀,生面孔?”
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张少女的脸。梅花瞳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黑色长袍的衣襟处别着一朵新鲜的梅花。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笑容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洒脱。
“请问,是胡桃堂主吗?”苏璃轻声问。
“正是本堂主!”少女双手叉腰,大大方方地走出来,绕着苏璃转了一圈,“看你面色红润、印堂明亮,不像是要办业务的样子。那么是来找工作的?应聘仪倌?哎呀呀,这年头主动往我们这儿来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呐!”
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苏璃花了点时间才跟上节奏。
“我……受人所托,来找您。”苏璃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字条,递了过去。
胡桃接过字条,扫了一眼,梅花瞳微微眯起。她抬头再次打量苏璃,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的魂魄。
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所有的审视瞬间化为明媚的热情。
“原来如此!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说话。”胡桃侧身让开,同时朝堂内喊道,“钟离客卿!有客人来啦,泡壶好茶!”
苏璃跟着她踏入往生堂。
堂内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明亮些。正厅布置得简洁肃穆,深色木制家具,几盆绿植点缀,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最显眼的是正中央一幅巨大的卷轴,上面以遒劲笔法书写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往生之路,堂前灯明。”
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更浓了些,但混合着茶香和纸墨气息,并不让人觉得压抑。一位仪倌正在角落整理账簿,见堂主带人进来,点头致意后又继续手头的工作。
“坐。”胡桃指了指窗边的茶桌,自己率先在一把雕花木椅上坐下,双腿晃啊晃的,“字条我看了。托你的人没留名字,不过这笔迹嘛……我大概知道是谁了。那位老爷子就喜欢搞这种神神秘秘的把戏。”
苏璃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堂主认识写这字条的人?”
“算是旧识。”胡桃托着腮,目光依然在苏璃脸上逡巡,“他让你来找我,可说了具体要做什么?”
“没有。只写了这句话,还有……这些。”苏璃将小包袱放在桌上摊开。
胡桃看了看那几件衣物、一小袋摩拉,伸手捏了捏布料,又拈起一枚摩拉对着光看了看。“都是普通东西。不过……”她忽然凑近,鼻子动了动,“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不是臭味,是……唔,该怎么形容呢?像是老物件放了很久,刚刚打开时的那种味道。”
苏璃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只有皂角的清香。
“别闻啦,寻常人闻不到的。”胡桃摆摆手,恢复了懒洋洋的坐姿,“既然那位老爷子把你托付给我,往生堂自然会收留你。不过我们这儿不养闲人,你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璃怔住了。
她会做什么?记忆空白如雪原,技能、知识、过往……全都模糊不清。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失忆了?”胡桃一针见血。
苏璃点点头。
“有意思。”胡桃的梅花瞳又亮起来,“失忆的人我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唔,怎么说呢,看起来既不慌张也不迷茫的,倒是少见。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不怕往生堂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苏璃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别的去处。而且……”她望向堂内那幅巨大的卷轴,“生死有命。若这里是终点,也没什么不好。”
胡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生死有命,往生堂就是帮人走完这最后一程的地方。你这份通透,适合在这儿待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这样吧,你先在堂里住下,帮忙打理些杂事。仪倌的工作慢慢学,不着急。至于薪水嘛,包吃包住,每月另付三千摩拉,如何?”
“多谢堂主。”苏璃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客气,叫我胡桃就行。”胡桃眨眨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璃。”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苏璃……璃月之璃?好名字。”胡桃转身朝后堂走去,“跟我来,带你看看房间。对了,一会儿钟离客卿泡好茶,你也尝尝。他可是我们往生堂最博学的客卿,通晓古今,品味高雅,就是开销大了点儿……咳咳,总之,你慢慢就会熟悉了。”
苏璃跟着胡桃穿过正厅,走向后院的厢房。路过一扇半开的房门时,她瞥见里面一个高大的背影。那人正站在多宝阁前,低头端详手中一件瓷器。晨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那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轮廓分明,金棕色的眼眸平静如古井无波。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几缕发丝垂在颊侧。他穿着棕褐色长衫,外罩一件绣着龙鳞纹样的深色外套,整个人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气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见了他周身萦绕的“光”。
不,那不是光,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他心脏的位置蔓延而出,缠绕周身,又延伸向虚空深处。那些金线大多璀璨明亮,唯独心口附近的一小簇,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金色,甚至有几根已经断裂,无力地垂落着。
这是什么?
苏璃下意识眨了眨眼,那奇异的景象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钟离客卿!”胡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茶泡好了吗?这位是新来的苏璃姑娘,以后就在咱们堂里帮忙了。”
钟离微微颔首,目光在苏璃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低沉悦耳:“茶已备好。苏璃姑娘,幸会。”
“幸会。”苏璃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心跳得有些快。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幻觉?还是……
“来来来,先喝茶,房间一会儿再看。”胡桃已经自顾自走向茶室。
苏璃跟在后面,走过钟离身边时,她忍不住用余光瞥去。那些金色细线没有再出现,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出众的普通客卿。
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空白的世界里,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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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布置得极为雅致。红木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正袅袅升起白汽。钟离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这是翘英庄今春的新茶,取清晨露水烹制。”他将一盏茶推到苏璃面前,“苏璃姑娘初来璃月,可还习惯?”
“多谢。”苏璃双手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她小啜一口,微苦之后是绵长的回甘。
胡桃已经牛饮般喝完自己那盏,咂咂嘴:“好茶是好茶,就是太淡。我还是更喜欢喝老孙头家的豆浆,加三勺糖!”
钟离唇角微扬:“各有所好。”
茶室安静下来,只有瓷器轻碰的脆响。苏璃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几竿翠竹在风中摇曳,石灯笼静静伫立,角落一株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这是一个安宁的所在。与她脑海中那些冰冷碎片的记忆截然不同。
“苏璃姑娘。”钟离忽然开口,“听堂主说,你是受人所托而来。不知托付之人,可曾提及璃月的风土人情?”
苏璃摇摇头:“没有。我只知道要来璃月港,找往生堂胡桃堂主。”
“那么,你对璃月了解多少?”
“几乎……一无所知。”
钟离点点头,并未继续追问,转而道:“璃月是契约之港,商贸繁荣,历史悠久。岩王帝君守护此地已有六千余年,如今虽将治理之权交予七星,但帝君每年仍会降临请仙典仪,为璃月指引来年方向。”
“请仙典仪?”苏璃抬起眼。
“就是明天。”胡桃插话,眼睛亮晶晶的,“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帝君会降下神谕,七星主持仪式,全璃月的人都会去玉京台观礼。苏璃你来得正好,明天一起去看热闹呀!”
明天?苏璃心中一动。字条上只让她来找胡桃,却没说具体时间。她恰好赶在请仙典仪前一日抵达,是巧合吗?
“确实值得一看。”钟离缓缓道,“那是璃月最重要的仪式,也是帝君与子民之间的契约见证。”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可苏璃又看见了——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那些金色细线再次浮现,心口处断裂的几根尤其刺眼。
她握紧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对了,钟离客卿。”胡桃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典仪,你也要代表往生堂出席吧?记得穿正式点,别又像去年那样,被人当成哪家出来游玩的贵公子。”
“堂主说笑了。”钟离垂下眼帘,又斟了一盏茶。
苏璃默默喝茶,不再说话。
那些金色细线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钟离客卿心口的断裂又意味着什么?还有请仙典仪……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她就像站在迷雾笼罩的十字路口,每个方向都藏着未知。
茶喝完了。胡桃跳起来:“走,带你看房间去!钟离客卿,茶具麻烦你收拾啦!”
“好。”钟离起身,开始整理茶桌。
苏璃跟着胡桃走出茶室,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钟离背对着她,晨曦透过窗纸落在他肩上,将那身龙鳞纹样的外套映出淡淡金辉。他站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可苏璃知道,那座山岳的内部,已经有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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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在二楼,朝南,推开窗就能看见绯云坡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碧蓝的海面。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柜,屏风后是洗漱的铜盆和木架。
“被褥都是新的,缺什么尽管说。”胡桃靠在门框上,“往生堂虽然做的是死人生意,但对活人从不亏待。一日三餐有厨娘准备,每月初一十五改善伙食。工作嘛……明天你先跟我去请仙典仪,之后我再安排。”
“多谢堂主。”苏璃将包袱放在桌上。
“都说了叫胡桃就行。”少女摆摆手,“你先休息,午时记得来前厅吃饭。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梅花瞳里闪过某种深邃的光,“苏璃,无论你以前是谁,从哪里来,到了往生堂,就是新生的开始。生死之事我们看得最透,所以啊,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
说完,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璃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好好活。
可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窗外传来市集的喧嚣、海鸥的鸣叫、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这一切鲜活而真实,却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手掌纤细,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笔或持械留下的。可她不记得自己握过什么。
视线移到手腕,她忽然愣住。
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印记。像是花瓣,又像是火焰,淡淡的金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正常,那印记也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仿佛只是皮下透出的一点光影。
这是什么?胎记?还是……
苏璃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最终,她放下袖子,撑着地面站起来。
无论如何,她有了落脚之处。往生堂,胡桃,钟离客卿,请仙典仪……这些陌生的名词构成了她新世界的坐标。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远处玉京台的方向,工人们正在搭建典礼用的高台,红色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明天,岩王帝君将降临那里,为璃月指引方向。
而她,一个失去记忆的异乡人,将亲眼见证神迹。
苏璃闭上眼,深深吸气。
那些金色细线,手腕的印记,空白记忆深处的实验室碎片……所有的谜团,或许都会在璃月找到答案。
在找到之前,她得先活下去。
像胡桃说的那样,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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