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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道伏在尘土里,喉咙干得像被砂石磨过。他盯着那口掀开一角的黑棺,铁器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围观人群还在后退,惊叫声此起彼伏,可他耳朵里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砸得太阳穴发胀。他动了。
不是站,是爬。
左手撑地,右腿拖行,肩头伤口撕裂,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线。他一寸一寸往前挪,直到离那口棺材只剩三步。
“让我验尸!”
声音嘶哑,却像刀劈进嘈杂的人声里。
捕头王头猛地扭头,眉头拧成疙瘩。他刚从棺中抽出铁尺,正要下令收缴赃物,结果看见个衣衫烂得像乞丐、满脸血污的少年爬过来喊话。
“滚!哪来的野狗,也配碰官案?”王头抬脚就踹,靴尖直奔林无道胸口。
林无道没躲。
他只是死死盯着王头,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快断气的人。
“你不让我看,”他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明日西城门失守,谁担得起?”
王头脚停在半空。
他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准,太狠,不像胡扯。
而且眼前这小子,明明浑身是伤,爬都爬不动,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没有一丝浑浊,也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不像是疯子,倒像是……知道什么。
血顺着林无道手臂滴落,砸进尘土,洇开一朵朵深色小花。
王头收回脚,改用手指戳他额头:“那你速看!若胡言乱语,打断你另一条腿!”
林无道没应声,只是一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拽到棺材边。
棺盖已被撬开一半,桐油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眯眼往里看——油布包着的铁器码得整整齐齐,确实是北狄制式长刀。但他的目光没停在这上面。
他在找别的东西。
卦象说“第三口黑棺有诈”,现在诈已现,铁器暴露,可事情不该这么简单结束。如果只是走私军械,何必用尸体伪装?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口棺材?
他忽然注意到,尸体本该在的位置——有一层薄席垫底,席上竟有一小片湿痕,颜色偏暗红,边缘微微发黑。
不是血。
是唾液。
有人吐过东西。
他心头一跳。
“掀开棺板。”他说。
王头皱眉:“还掀?里面没尸首,全是铁料,你还想翻出个活人不成?”
“掀!”林无道吼了一声,声音炸得周围人一抖,“底下还有东西!”
王头被吼得火起,但也被那股气势压住。他瞪了林无道一眼,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撬。
铁尺再次插入缝隙,用力一扳——
“咔!”
整块棺盖被掀飞,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就在那一瞬,棺中原本僵直躺着的“尸体”突然睁眼!
眼白浑浊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脖子一挺,右手如鹰爪般弹出,一把掐住王头脖颈!
“啊——!”王头惨叫,双手猛掰那只手,脸瞬间涨紫。
围观者炸了锅,尖叫四起,人群轰然后退,连几个捕快都吓得往后跳。
“鬼!诈尸了!”
“烧它!快烧它!”
有人抄起火把就要往棺材里扔。
林无道暴喝:“别烧别砍!它在传信!”
他拼尽全力往前扑,左肩重重撞在棺沿,剧痛钻心,但他不管,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尸体掐着王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在努力挤出什么。嘴角突然裂开,鲜血涌出,一块折叠的布帛从嘴里滑落,掉在棺底。
林无道伸手就抓。
布帛入手潮湿,带着浓重的血味。他一把展开——
粗麻布上,用炭灰写着八个字:
**戌时三刻,西城门接货**
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林无道抬头,声音炸响:“戌时三刻,西城门接货!是接应时间!”
全场死寂。
王头瘫在地上咳嗽,脖子上五道指痕清晰可见,他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林无道,眼神变了。
这不是巧合。
这小子,真的知道内情。
而就在这时——
“嗖!”
一道寒光从街角射来!
林无道眼角余光瞥见刀影,猛地侧头,可身体跟不上反应。刀锋擦着他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李三!
棺材铺老板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短刀,双眼赤红,直扑林无道,刀刃直取咽喉!
“死吧!你这种贱命,也敢坏老子大事!”李三咆哮,脸上再无半分悲戚,只剩癫狂。
林无道躺在地上,肋骨断裂,左肩脱力,连抬手都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寒意刺骨。
完了。
他闭眼。
等死。
下一秒——
“嘣!”
弓弦震响。
破空声撕裂空气。
利箭如电,自街口疾射而至,精准贯穿李三咽喉!
“呃……”李三身子一僵,短刀脱手,整个人仰面栽倒,后脑磕地,溅起一片尘土。箭杆颤动,血顺着箭羽汩汩流出。
街道尽头,一匹黑马缓缓走来。
马上男子身披黑色劲装,外罩暗纹披风,虎背熊腰,左脸一道刀疤横贯颧骨,眼神如铁。他一手持弓,一手勒马,停在街口,冷眼扫视全场。
没人说话。
连风都静了。
男子翻身下马,脚步沉稳,走到李三尸身旁,低头看了一眼穿喉的箭,又瞥了眼那块带血布帛,最后目光落在林无道身上。
林无道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他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件工具。
男子开口,声音低哑:“能站起来吗?”
林无道没答。
他试着动了动腿,可刚一用力,左肩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整个人抽搐一下,差点昏过去。
男子皱眉,抬手一招。
两名身穿黑衣、腰挎短刃的汉子从街角闪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无道胳膊。
“带回去。”男子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林无道被架着,双脚离地,意识有些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棺——尸体已不动,眼睛还睁着,浑浊无神。布帛上的字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戌时三刻,西城门接货**。
他知道,这八个字,比那一整车铁器还重要。
那是活人写的,是死前最后一搏。
也是他手里第一张真正的牌。
他被人架着往前走,肩膀疼得像要裂开,可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不是笑。
是狠。
他记住了这张脸——刀疤男,弓箭手,一句话不说就射杀李三,动作干净利落,不问缘由,不查现场,只带走他。
不是普通差役。
也不是城防营的人。
是冲他来的。
或者说,是冲这句“天机”来的。
他没挣扎,任由两人架着,脑袋低垂,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气。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那块带血布帛。
不能丢。
这是证据。
也是命。
街边人群还在骚动,议论纷纷。
“那少年是谁?”
“疯了吧,爬过去碰诈尸的棺材!”
“可他真说对了……西城门……不会真出事吧?”
王头蹲在尸体旁,伸手探了探尸体嘴边,又摸了摸棺底,脸色越来越沉。他抬头看向林无道被带走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声。
他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黑马之上,刀疤男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原地转了个圈,停在林无道面前。
“你叫什么?”他问。
林无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林无道。”
“林家那个?”
“曾经是。”
刀疤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而冷笑一声:“名字倒是狂。”
说完,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率先前行。
林无道被架在中间,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在耗命。他望着前方,街巷渐窄,阳光被屋檐切成细条,打在青石板上。
他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一个地方。
一个他从未踏足,却注定要搅得天翻地覆的地方。
身后,那口黑棺静静躺在棺材铺院中,棺盖大开,铁器暴露,尸体僵卧,脖颈处还插着半截断箭——是先前捕快查验时留下的痕迹。一只苍蝇落在尸体眼角,缓缓爬动。
忽然,尸体手指微微一动。
旋即,再无动静。
两名黑衣人架着林无道,穿过两条窄巷,拐入一条僻静街道。路旁枯树无叶,墙皮剥落,远处传来犬吠。林无道低着头,呼吸浅促,可耳朵始终竖着,听着身后马蹄声是否跟随。
有。
一直有。
刀疤男骑马押后,不近不远,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林无道知道,自己现在就是猎物。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昨天之前的自己——那个任人踩、任人扔、连一口馒头都要跪着讨的废物。
现在的他,手里攥着一句真话,一句能掀翻所有人谎言的真话。
他不怕死。
他只怕死得没价值。
前方出现一座灰墙高院,门匾无字,两侧立着石狮,门口无旗无哨,却有两名黑衣守卫抱刀而立,目光如钉。
军情司。
虽未挂牌,但他认得这种地方——越是隐秘,越是有权。
两名架他的黑衣人加快脚步,直奔大门。
林无道被拖着走上台阶,膝盖磕在石阶上,擦出一道血痕。他没叫,只是咬牙撑住。
门开了。
一股陈旧药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几株老松伫立,地面铺着青砖,角落摆着练武桩和箭靶。东侧一排平房,窗纸泛黄,其中一间门开着,能看到案上堆满卷宗,一名文书正低头抄写。
“就这儿。”左边黑衣人低声说。
他们把林无道按在廊下长椅上,椅子吱呀作响。他靠在墙上,终于能喘口气。
刀疤男这才下马,大步走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布帛交出来。”他说。
林无道没动。
他慢慢抬头,看着这张刀疤脸,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摊开手掌。
那块染血的粗麻布,静静躺在他掌心,边缘已被汗浸软,字迹却依旧清晰。
刀疤男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布帛的瞬间——
林无道合拢了五指。
布帛重新被攥紧。
他抬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我可以给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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