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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滚烫、窒息般的黑暗。意识如同沉在沸腾的沥青湖底,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耳边是永不停歇的轰鸣,是熔岩奔涌的咆哮,是骨骼被巨力挤压摩擦的**。身体被狂暴的潜流裹挟、撕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碾碎、融化在这金红色的毁灭洪流之中。
【躯体承受极限冲击…】
【高温侵蚀…毒气渗透…】
【适应性进化(火抗性/毒抗性):临界负荷…】
【意识核心:濒临溃散…】
蜂巢意志冰冷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提示,都伴随着更加猛烈的冲击和灼痛。余额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废铁,在毁灭的边缘反复淬炼、扭曲。皮肤早已失去知觉,只有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灵魂被撕扯的冰冷,提醒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永无止境的轰鸣和撕扯感,骤然减轻。
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抛出了毁灭的洪流!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随即是沉重无比的撞击!
砰!
身体砸在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紧接着,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咸涩、腥苦的味道呛入鼻腔和口腔,与体内残留的熔岩灼痛形成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他本能地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身体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每一次划动都牵动着全身碎裂般的疼痛。冰冷的海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疯狂地刺入他龟裂焦黑的皮肤,带来另一种极致的痛苦。
【脱离熔岩潜流…进入未知水域…】
【体温急剧流失…躯体机能濒临衰竭…】
【微型蜂巢核心…深度隐匿…能量链接微弱…】
意识在冰冷的窒息和灼热的残痛中,彻底沉沦。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冰冷的海浪推搡着,撞上更加坚硬的物体,随后是粗糙沙砾摩擦皮肤的刺痛……
……
滴答。
冰冷的水珠落在额头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凉意。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黑暗冰冷的海底向上浮起。每一次上浮,都伴随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火烧火燎的干渴。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只能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线。不是熔岩刺目的金红,也不是地底永恒的幽暗。是…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天光。
视线艰难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茅草屋顶。雨水正从破旧的缝隙中渗入,汇聚成水滴,不紧不慢地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苦涩气息的药草味。
不是熔炉,不是深渊。
他…没死?
身体试图移动,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如同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盖着某种粗糙的、带着霉味的织物。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生疼。
“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余额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模糊地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和裤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纤细却沾满泥点的小腿。她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新鲜的沙粒。头发枯黄,随意地扎成两个乱糟糟的小辫,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鼻尖上还有几点雀斑。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像海边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小心翼翼的关切,看着他。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别乱动!你伤得好重!”少女见他咳嗽,连忙放下碗,想上前扶他,却又有些怯生生地不敢触碰他焦黑龟裂的皮肤,“是…是阿爹在海滩上发现你的。他说你像块烧焦的木头,差点被浪卷走…你…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伤成这样?”
余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试着凝聚一丝意识,连接那深藏于某处的蜂巢核心。
【链接尝试…】
【微型蜂巢核心:深度隐匿状态。链接信号:极微弱。】
【宿主状态:躯体多处深度灼伤、筋骨断裂、内脏受损(恢复中)。灵力枯竭。意志核心:重创(修复进程:8%)。】
【环境扫描:启动(低功率)…】
一股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波动以余额为中心,悄然扩散开去,又被强行约束在狭小的茅屋范围内。
反馈的信息极其有限:茅屋结构简陋,材质为普通木材和茅草。屋外是湿润的沙地,更远处是持续的海浪声。空气中灵气浓度极低,几乎与杂役区无异。没有探测到明显的、属于修真者的强大能量波动。只有眼前这个少女,体内有极其微弱的、尚未引动的先天元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远离宗门、灵气稀薄、凡人聚居的海边村落?
他是如何从狂暴的熔岩潜流,被抛到这万里之遥的海边的?蜂巢核心又隐匿在何处?
无数疑问在重创的意识中翻滚,却找不到答案。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如同沉重的枷锁。
“喝…喝点药吧…”少女见他无法说话,眼中担忧更甚,小心翼翼地重新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舀起一点,笨拙地吹了吹,凑到余额干裂的唇边,“阿爹说,你烧得像火炭,这药是退热去毒的…可能有点苦…”
浓烈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余额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眼睛,以及她手腕上被粗糙陶碗边缘磨出的红痕。他艰难地张开嘴,任由那滚烫苦涩的药汁流入喉咙。灼痛感顺着食道蔓延,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对抗体内残留熔岩灼伤的清凉。
一碗药艰难地喂下去大半,少女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碗,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余额身上焦黑的伤口:“你…你身上这些…阿爹说像是被火烧的,可又不像…他去找村里懂草药的七公了,看看有没有法子…”
余额闭上眼,不再看她。意识沉入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蜂巢链接,艰难地引导着体内残存的一丝冰冷能量,配合着那苦涩的药力,缓慢地修复着支离破碎的身体。每一丝能量的调动,都带来灵魂被针扎般的刺痛。
【躯体修复进程:激活(极缓慢)。】
【能量储备:枯竭。依赖外部药力及基础代谢。】
时间在剧痛、昏沉和苦涩的药味中缓慢流逝。茅屋外,海浪声永不停歇,时而夹杂着几声海鸟的鸣叫和远处模糊的、属于凡人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和略显苍老的说话声。
“七公,您快看看,就在里面!烧得吓人,皮都焦了!”是那个少女的声音,带着焦急。
“莫慌,莫慌…让老夫瞧瞧…”一个苍老但中气不足的声音应道。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少女阿离带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同样破旧短褂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浑浊,背着一个破旧的藤条药箱。他就是七公。
七公走到木板床边,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余额焦黑龟裂的身体和苍白如纸的脸。他伸出枯瘦如同老树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余额手臂上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边缘。
“嘶…”七公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这…这哪里是寻常火烧!这皮肉筋骨…像是被扔进炼铁炉里滚过一道!竟…竟还有一口气在?真是命大!”
他翻开余额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身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硫磺和焦糊气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怪哉…怪哉…这气味…倒像是…像是从地火里爬出来的?”他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阿离他爹说在海滩上捡到你…莫非是海上遭了雷火焚船?可这伤…也太古怪了…”
七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破旧的药箱,取出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草药,用石臼捣碎,又加入一些粘稠的、像是鱼油的东西,混合成一种黑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
“死马当活马医吧…”七公叹息着,示意阿离帮忙,“这‘黑玉断续膏’是祖上传下的方子,对外伤有奇效,就是敷上去…会有点疼。小伙子,忍着点。”
当那冰凉粘稠、气味刺鼻的药膏涂抹在余额焦黑的伤口上时,一股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同时刺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饶是以余额的意志,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粗糙的草席!
“按住他!阿离!”七公急忙道。
阿离吓得小脸发白,但还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余额不断挣扎的手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传来的、非人的痛苦震颤,以及皮肤下滚烫的温度。
剧痛持续了许久,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留下一种麻木的冰凉感。余额瘫在草席上,大口喘着粗气,意识再次陷入半昏沉状态。七公也累得够呛,抹了把汗,对阿离嘱咐道:“这药每日换一次。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记住,别让人知道咱家捡了这么个怪人回来,免得惹麻烦。”
阿离用力点头,看着草席上气息微弱、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余额,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
夜。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
茅屋角落燃着一小堆驱赶潮气和蚊虫的艾草,散发出苦涩的烟雾。余额在昏沉中醒来。剧痛依旧,但身体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在滋生。是那刺鼻的药膏?还是体内那丝冰冷能量与药力的结合?
意识再次尝试连接蜂巢核心。这一次,链接似乎稳定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
【链接状态:维持(极低带宽)。】
【微型蜂巢核心:深度隐匿(坐标:未知深海裂隙)。状态:稳定(活性:60%)。能量储备恢复:0.5%…(极缓慢)。】
【环境信息更新:确认岛屿环境。岛屿名称(本地称谓):潮音岛。居民:凡人渔民为主。灵气浓度:贫瘠。】
【威胁评估:当前区域,低。】
潮音岛…凡人岛屿…
余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蜷缩在墙角草堆上、已经睡着的阿离。少女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这里没有宗门的尔虞我诈,没有戒律堂冰冷的追捕,没有红莲业火悬顶的杀机。只有海浪的喧嚣,咸腥的海风,一个简陋的茅屋,和一个懵懂无知、却救了他的渔村少女。
然而,身体的剧痛、灵魂的重创、体内那缓慢搏动的蜂巢意志,以及遥远未知处那双燃烧着红莲的眼睛,都在冰冷地提醒他——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暴眼中心虚假的安宁。
他是被地火灼伤的怪物,是蜂巢的宿主。这凡人的岛屿,不过是命运将他暂时搁浅的浅滩。当蜂群重新磨砺出獠牙,当红莲业火再次寻踪而至,这脆弱的安宁,连同这间简陋的茅屋和少女眼中的清澈,都将被彻底焚毁。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慢滋生的微弱力量,感受着那深藏于意识深处的冰冷意志。
恢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恢复。
这潮音,终将被更狂暴的蜂鸣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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