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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没来晨跑的事,林婉清记了一整天。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时,雨滴落在手背上,凉得像井水。那串写在挂号单背面的数字——0317-5829——还贴着她的校服口袋,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没再看第二眼,但手指一直压着它,像是怕风把它吹走。她到家时天已全黑。林家的小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养母林淑芬低低的咳嗽声。客厅桌上摊着几本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批改的字迹密密麻麻。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秒针走得不稳,偶尔卡顿一下。
林婉清换了鞋,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间门口。她没开灯,径直走向厨房。林淑芬背对着她炒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眼镜链垂在胸前,晃来晃去。灶上油锅滋啦作响,青菜下锅的一瞬,油烟腾起,遮住了她半边脸。
“妈,我回来了。”林婉清说。
林淑芬应了一声,头也没回:“饭快好了,去叫你爸。”
“他还没回来?”
“修车去了,说厂里机器坏了。”
林婉清点点头,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东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弄堂,尽头是间汽修铺。卷帘门拉起一半,里面灯光昏黄。林父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露出两条沾满油污的腿。工具箱敞开着,扳手、螺丝刀散落一地。
“爸,吃饭了。”她说。
林父“嗯”了一声,没动。过了几秒,他才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婉清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车堵。”她递过毛巾。
林父接过擦手,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你妈今天怎么样?”
“咳了几声,药在桌上。”
林父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箱子,合上盖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电闸,才锁门。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走过暗处时,林婉清伸手扶了下父亲的手肘。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林淑芬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在批改最后一本作文。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上留下两个指印。林父洗手时,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掉进池子里。
吃饭时没人说话。林婉清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截青菜,忽然停住。她看见林淑芬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袖口下面,只露出一截起点。她记得这道疤。五岁那年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养母坐在床边剪指甲,灯光下那道疤泛着白光。她问是怎么来的,林淑芬说小时候摔的。
可刚才那道疤的形状,和她梦里石凳上刻的“婉儿同坐”那一笔,弧度一模一样。
她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林淑芬抬头看她。
“饱了。”她说,起身端碗去厨房。
水龙头开着,她慢慢洗着碗,手指划过瓷碗边缘。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晚间新闻。她没听清内容,只觉得声音遥远。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
她翻开那页画着院子的草图,盯着右下角那串数字。0317-5829。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这串数,按下等于键——没反应。她又试了搜索功能,输入“03175829”,跳出来一堆无关网页:某公司注册号、旧论坛帖子编号、医院床位记录。
她退出,重新输入“市三院 档案编号 0317”。页面刷新,跳出一条信息:**2003年1月17日,妇产科新生儿登记簿第5829号**。
她屏住呼吸。
点击链接,需要权限。页面提示:“请联系档案室工作人员查询”。
她合上手机,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小闹钟的滴答声。她闭上眼,想起梦里的布老虎,右耳内侧绣着一个“苏”字。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那是她在福利院唯一记得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母在书房整理旧文件。这是她每周四的固定安排。她穿着米色家居服,头发挽成一个松髻,戴着金丝边眼镜。书柜最底层有个木匣,专门存放家族重要文书。她跪在地上,把一叠纸按年份分类。
一张泛黄的纸从《1996年度财务报告》中滑出。她捡起来,发现是一份领养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脆化,墨迹有些褪色。抬头写着:**苏氏家族收养协议(编号:SY-1997-0317)**。被收养人姓名栏空白,收养人签名处是苏父的印章和手写签名,日期为1997年3月17日。
她皱眉。这份协议她没见过。
翻到背面,有行铅笔小字:“实际未执行。孩子送至林家。补偿金已结清。”
她心跳慢了一拍。
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纸塞进抽屉,起身关上柜门。管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药片。
“夫人,该吃药了。”他说。
苏母点头接过,吞下药片。她看着管家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她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纸,折好放进睡袍口袋。她没注意到,一片碎纸从协议边缘掉落,卡在抽屉缝里,写着半行字:“……送往市三院儿科观察室,编号5829”。
同一时间,程野在便利店后屋修理一台坏掉的冰柜。他蹲在地上,左手小指上的烫伤疤随着动作微微发红。收音机开着,播报着天气预报:今天午后有雷阵雨。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擦汗,看见门口影子一晃。
是林婉清。
她走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些,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泥印。她没说话,直接走到货架最里面,拿起一瓶矿泉水。付钱时,她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硬币下。
程野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起纸条。等她走后,他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查一下市三院2003年1月17日的新生儿记录,编号5829。别用电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塞进内衣口袋,然后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他拨了个号码,等了三声,对方接起。
“喂?”
“是我。借你爸的医院关系,查个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又要干啥?上次帮你查账本,差点被踢出群。”
“这次不一样。”程野压低声音,“是个孩子的出生记录。2003年1月17日,市三院,编号5829。”
“你疯啦?这种事能随便查?”
“帮我一次。”他说,“为了婉清。”
对方叹气:“等消息吧。”
程野挂了电话,抬头看向门口。玻璃门外,林婉清正站在公交站台,望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风把她的高马尾吹起来,左耳垂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一闪。
林淑芬坐在办公室批改试卷。教室里传来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整齐而机械。她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苏家开始翻旧档了。注意清理痕迹。”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很久,她删掉消息,关机,把手机放进另一个抽屉,锁上。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个人资料”。她抽出几张纸快速浏览,其中一页是林婉清的户籍证明,出生日期:2003年1月17日,出生医院:市第三人民医院。
她把纸袋塞进碎纸机,按下开关。机器嗡嗡运转,纸片被切成细条。她看着那些碎片落下,突然停住。她伸手从出口抠出一小段残片,上面还连着半个数字:**582**。
她捏着那截纸条,坐在原地不动。
窗外,天空阴了下来。第一滴雨砸在校门口的石狮子眼睛上,顺着裂痕流下来,像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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