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凹凸女儿红 > 第8章 追忆•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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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花儿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送给大柱什么东西好呢?

    她正琢磨着,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木梳子上——那是大柱上次来的时候,得意地给她梳头,说喜欢她的头发,看见长发飘飘,他就心情荡漾。

    想到这儿,六花儿眼睛一亮。她赶忙梳头,把掉下来的头发,乌黑油亮的一小撮。

    大柱总爱摸她的头发,说像最上等的绸缎,摸着心里就踏实。回信时还说,要是能天天给她梳头就好了。

    六花儿抿嘴笑了,找出张信纸,把那撮头发仔细包好,又在纸上写道:“你说喜欢我的头发,这里,我送给你一些,你放在枕头底下,就当……就当是我陪着你了。”写完觉得太肉麻,想撕了重写,可转念一想,管他呢,谈恋爱不就是要说肉麻话吗?

    她封好信封,心里美滋滋的,可没持续多久,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翻腾起另一段关于“身体”的记忆——那段让她别扭了好多年的青春期。

    那得从她初中毕业,在等待上大学的时候,她参加小队集体劳动,可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的水土格外养人,她憋着股什么劲儿,胸口那两个馒头跟发酵面团似的,呼呼地往外胀。别的姑娘这个年纪还跟豆芽菜似的,她已经前凸后翘,走路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晃荡。

    她在场园边树荫下歇脚,听见几个纳鞋底的老婶子凑在一堆,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风把只言片语送进她耳朵里:

    “……你看那闺女,看见没?那胸脯子,啧啧,跟揣了两个大馒头似的……”

    “可不,走在路上,男人的眼睛都直了,也难怪,女人看了也眼馋。这哪像个正经姑娘家?”

    “听说在河边洗衣裳,领口都不扣严实……”

    “胸大无脑,以后肯定是小姐身子丫环命,谁家要是娶了她……哈哈”

    六花儿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汗湿的衣衫下清晰的轮廓,脸“腾”地烧了起来。原来,“大”不是好看,是“不正经”,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从那天起,六花儿就像变了个人。走路时再也不挺直腰板了,而是微微含着胸,塌着肩,恨不得把前头那两团碍事的大馒头给缩回去,用了好多办法,可那发育的势头根本压不住,胀痛感时不时袭来,提醒着她身体的“异常”。她心里充满了羞耻和烦恼,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这事儿她还偷偷写过一首歪诗,就写在那本记满心事的小本子上:

    束缚

    山里的风催生无边,

    也催熟了我陌生的饱满。

    它们沉甸甸,

    坠在单薄的衣衫下面。

    大人们嘴里的闲话,

    像无形的裹布,一圈又一圈。

    我学会了弯腰,学会了含胸,

    把自己当成作茧自缚的蚕。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喊:

    这明明是生命的馈赠啊,

    为何成了难言的羞耻感?

    诗写完了,心里的憋闷却没散去。更让她烦的是,村里有些小伙子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他们借着同宗同族的由头,总想凑近她说话,眼神却像黏腻的糖丝,在她身上绕来绕去。有个辈分比她小的远房侄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干活也利索。六花儿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每当看见他和别的姑娘说笑,或者感觉到那些不纯粹的目光,那点朦胧的好感就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然后把所有心思都闷在肚子里。

    真正让她爆发的,是队上那个老光棍。那人快五十了,仗着辈分高,总爱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那天集体刨花生,老光棍故意蹭到六花儿旁边,一边干活,一边拿眼睛斜睨她汗湿后更显曲线的前襟,嘿嘿笑着说:“六花儿姑奶奶(按辈分他确实该这么叫),你们家六朵花,就数你这朵开得艳,好看也罢了,两骨朵还满大……走哪都是风景啊!”

    周围几个男人发出暧昧的低笑。六花儿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杵在地上,她直起腰,胸脯因为怒气而起伏,但这次她没有含胸。她盯着老光棍,声音又清又亮,像山涧里砸下来的石头子儿:

    “你叫我姑奶奶,也是辈份到了,你就该有个当晚辈的样子!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呢。”

    一番话,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炸得周围瞬间安静。老光棍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旁边刚才还偷笑的人,也赶紧低下头猛干活,生怕引火烧身。

    她把那份迷茫和委屈,连同那撮要寄给大柱的头发一起封进了信封。寄出去的路上,心里却又忐忑起来。大柱……他喜欢她的头发,也说过喜欢她“好看”,可他知不知道她那些“不好看”的过去,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凹凸”?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太“厉害”了?

    这种忐忑没持续多久,就被大柱的回信驱散了。信里说头发像情丝,丝丝入心。还在信的空白处用铅笔笨拙地画了两个并排的、圆鼓鼓的馒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俺就馋这口,实在。”

    六花儿盯着那画,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热。这个傻小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饱满的,实在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种事”的情景。那是1978暑假参加集体劳动时,她看到难得的露天电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看到保尔和冬妮娅在月光下,生涩而热烈地亲吻时,整个晒谷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压抑的笑声。许多大婶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六花儿没捂眼。她睁大眼睛看着银幕,心里仿佛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轰”地一声撞开了。原来,感情可以这样直接,这样炽热!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明明白白表达出来的!那种震撼,比山崩地裂更让她心跳加速。之前所有关于“男女有别”、“端庄持重”的教育,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来她又看了《红楼梦》,看到林黛玉为情所困,泪尽而亡,当时村里有一个为失恋的姑娘看了红楼梦之后想不开走了绝路,她既震动,又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她在烧给那个姑娘的纸钱上,用力写下:

    活水

    都说情是穿肠毒药,

    爱是自刎的锐刀。

    可你看山间的溪流,

    遇石则绕,遇崖则跳。

    干涸了,就等一场雨;

    堵塞了,另辟一道槽。

    这心胸盛装热血的美妙,

    不是殉葬的瓷窑。

    若他不懂你的流量

    你就做自己的碧波清高。

    死,多傻;

    活成一道奔涌的活水,

    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从那时起,她悄悄松开了紧束的胸衣,试着挺直腰杆走路。虽然别人的眼光依然让她不适,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大柱。

    “信……我收到了。”大柱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低沉,听得出发窘。

    “嗯。”六花儿也莫名有点脸热,“那画……画得挺像。”

    两人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花大姐,”大柱忽然很认真地说,“俺跟家里商量了。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上通过了……俺愿意。就是怕委屈了你,也怕你家里人不同意。”

    六花儿握着话筒,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填得又实又暖。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害怕别人的眼光,那么努力想把自己的馒头藏起来。可现在,有个傻小子,不仅不嫌她“凸”,还愿意到女方走进一个陌生的家。

    “傻柱子,”她声音软了下来,“这事儿不急。你先好好上班。等下次见面……咱们再说。”她顿了顿,轻声加了句,“我给你……发个传真吧。”

    挂了电话,六花儿坐到书桌前。她没写诗,而是认认真真地,画了两只简笔画的两只花骨朵,然后写下:“过去总觉得身上长得不对,是负担。现在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好的坏的,都能等来一个懂的人。就像你懂我的头发,也懂我的……馒头。”

    她把这张纸塞进传真机,拨通了大柱单位那个她熟记于心的号码。机器嗡嗡响起,将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心意,传向远方。

    窗外月色正好。六花儿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学不会“像个姑娘家”。但那又怎样?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她本来样子的人。

    过去的压抑像退潮的水,缓缓从心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饱胀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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