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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深处的隔间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林锐把昏迷的瓦西里放在地上,转身看向夜莺。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他死了?”夜莺盯着地上的瓦西里,声音很轻。
“没有。”林锐从背包里取出小型摄像机,放在桌上,“但拍下了他‘死’的画面。”
夜莺拿起摄像机,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画面晃动——那是林锐的第一视角。瓦西里背对窗户站着,枪口顶在他后脑。瓦西里正在急促地说着什么,但声音被刻意调低了,只能听到模糊的哀求。然后枪声响起,瓦西里向前扑倒,后脑喷出血雾,身体抽搐几下后不动了。画面在血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黑屏。
整个过程只有二十三秒,但足够真实——如果忽略掉一些细节的话。
“你用了空包弹?”夜莺抬头,眼神锐利。
“实弹。”林锐说,“但不是瞄准致命部位。”
他走到瓦西里身边,小心地翻开他的后衣领。在衣领遮掩下,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那不是简单的划伤,而是典型的子弹擦伤。皮肤表层被高速物体撕裂,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伤口不深但出血量足够,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就像子弹从后脑射入的创口。
“你在多近距离开的枪?”夜莺盯着那道伤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三厘米。”林锐平静地说,“枪口顶着他的皮肤,但角度偏了十五度。子弹只擦过表皮,没有伤及骨骼或重要组织。”
夜莺倒吸一口冷气。在那种距离下控制子弹只造成擦伤,需要的不仅是精准的枪法,更是对武器后坐力、子弹轨迹和人体结构的极致了解——还有近乎疯狂的胆量。
“血雾……”
“血袋藏在衣领里,配了微型气压装置。”林锐解释,“枪响时触发,配合实弹的音效、真实的枪口火光和他自己的表演,足够以假乱真。真正的伤口流血会浸透包扎,和血袋的喷溅效果混合,即使查验也很难分辨。”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浓缩血红蛋白粉,战场急救包里常备的止血剂,加水调和后颜色和浓度接近人血。再加上一点抗凝剂,防止凝固。”
夜莺盯着那瓶“血”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瓦西里,最后目光落回那道子弹擦伤上。
“他的抽搐……”
“电击器。”林锐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医用除颤器的简化版,小功率,只造成肌肉痉挛而不致命。我从我们车辆的医疗包里拆的。”
夜莺沉默了。她重新播放那段录像,这次看得更加仔细。
“光线角度有点问题。”她突然说,“血雾喷溅的方向太正了,如果是后脑中枪,血应该更偏向一侧。”
“所以我让他稍微侧了侧头。”林锐说,“而且录像做了模糊处理,光线也是特意调整的——办公室窗户被封死,唯一的光源是我带进去的战术手电,我控制了照射角度。”
夜莺抬起头,盯着林锐看了很久。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你很专业。”她说,“不只是士兵的专业,是……在生死边缘精确控制的专业。”
“在战场上活下来,有时候就需要这种控制。”林锐收起摄像机,“智者在哪里?”
夜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林锐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左臂的绷带——那里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是刚才扛着瓦西里奔跑时伤口又裂开了。
“你受伤了。”她说。
“不碍事。”
“会感染的。”夜莺转身,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急救包,“坐下。”
林锐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下了。疲劳感像潮水般涌来,药物效果已经完全消退,左手骨折处的剧痛、肋骨断裂处的闷痛、还有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此刻全都清晰起来。
夜莺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拆开旧绷带。伤口比她想象的更糟——小臂骨折处肿胀发紫,皮肤上有多个裂口,有些已经发炎。
“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医生看看。”她低声说,用酒精棉擦拭伤口,“我这点战地急救技术,处理不了这种伤。”
“没时间找医生。”林锐说。
“时间?”夜莺抬起头,眼睛在油灯光下显得很深,“你还有多少时间?”
这个问题让林锐心头一紧。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足够完成任务。”他简短地回答。
夜莺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的手法很专业,消毒、清创、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林锐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薄茧——那是长期持针留下的痕迹。
“你学过医?”他问。
“战前是医学院的学生。”夜莺说,语气很平淡,“战争爆发后,学校关了。我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说更多,但林锐听出了未尽之言。一个医学院学生,如何在三年内变成黑市的情报贩子,还掌握了如此熟练的战场急救技术?这中间的故事,恐怕不比他的简单。
包扎完成后,夜莺没有立刻起身。她依然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林锐。这个姿势让她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仰视,但又带着某种控制感。
“智者答应见你。”她终于说,“但他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你必须一个人去。不能带武器,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
“第二,你必须回答他三个问题,不能说谎——他有办法判断真假。”
“第三……”夜莺顿了顿,“你必须告诉他,你是怎么摆脱‘屠夫’的追击的。每一个细节。”
林锐沉默了几秒。
“时间,地点。”
“现在。就在防空洞最深处,那扇画着眼睛的门后面。”夜莺站起身,“但我要提醒你,智者……有点怪。他可能会问一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有选择吗?”
“有。”夜莺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可以转身离开,带着你的伤员和朋友,继续逃亡。但那样的话,‘雷雨’会在三天内找到你们,克罗诺斯科技的人可能更快。而智者……再也不会见你。”
林锐看着地上的瓦西里,又摸了摸怀中的数据盘。
“带路。”
防空洞最深处,那扇画着眼睛的锈铁门前。
夜莺敲了敲门,节奏三长两短。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让他进来。你留在外面。”
夜莺看了林锐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林锐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退后一步,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锐走进门内。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蓝光。林锐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看到那蓝光来自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显示器前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轮廓。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和一双在阴影中发亮的眼睛。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坐。”苍老的声音说。
林锐在桌子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显示器的蓝光,像隔着一道冰冷的屏障。
“武器。”智者说。
林锐从腰间取出手枪,放在桌上。然后是军刀、备用弹匣、电子***、热成像仪……最后是那个黑色的数据盘。
看到数据盘时,智者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找的东西。”他说,不是疑问。
“是。”
“你打开过吗?”
“没有。需要密码,或者专门的读取设备。”
“聪明。”智者点点头,“如果你打开了,它就会自动发送定位信号。克罗诺斯科技的人会在两小时内找到你。”
林锐心中一凛。这情报夜莺没提过,瓦西里也没说——要么是他们不知道,要么是……他们没说全。
“现在,回答问题。”智者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林锐。前龙国特种部队指挥官,代号‘头狼’。”
“这是你曾经的身份。”智者说,“我问的是,现在的你是谁?”
这个问题让林锐沉默了。
现在的他是什么?一个逃亡者?一个为了救兄弟不惜一切的疯子?还是……战争之神的工匠?
“我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最终他说,“想让我的兄弟活下去的人。”
智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需要知道,这个数据盘到底值什么。为什么‘雷雨’、克罗诺斯科技、甚至鹅国人都在找它。我需要知道,我该拿它怎么办。”
“第三个问题。”智者向前倾身,兜帽下的眼睛在蓝光中显得异常锐利,“你相信命运吗?”
林锐愣住了。他预想过很多问题——战术的、情报的、甚至道德的——但没想到会是这个。
“不信。”他最终说,“我只相信选择和代价。”
智者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CRT显示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像是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笑声。
“很好。”他说,“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屠夫’的。每一个细节,不要遗漏。”
林锐开始讲述。从“方舟”冲过铁路桥开始,到沼泽地的雷达规避,再到矿区的伪装,最后是火车站的潜入和伪造刺杀。他讲得很详细,但隐去了系统的部分——只说是“电子对抗设备”和“战场直觉”。
智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像是在记录什么。
当林锐讲到用子弹擦伤伪造致命伤口时,智者突然打断:
“子弹擦伤……你在三厘米距离控制偏转角度。这不是普通的‘战场直觉’能做到的。”
“我受过专业训练。”林锐说。
“什么样的训练能让人在那种状态下,还能精确计算弹道偏转、皮肤厚度、出血量,甚至预估伤口愈合后的形态?”智者的声音很轻,“这不是训练,这是……天赋。或者说,某种‘辅助’。”
林锐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我运气好。”他说。
“运气?”智者又笑了,“年轻人,我活了七十二年,见过太多战争和死亡。我知道什么是运气,什么是……别的。”
他不再追问,示意林锐继续。
讲完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你可以带走数据盘了。”智者终于说,“我也会告诉你它真正的价值。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瓦西里的‘死’更加真实。”智者说,“光有录像不够。‘雷雨’的人很谨慎,他们会查验尸体,会做DNA检测。所以……我们需要一具尸体。”
林锐明白了。
“你想让我找一具替身。”
“不。”智者摇头,“我想让你把瓦西里变成那具尸体——在所有人眼中,包括他自己。”
这个要求让林锐感到一阵寒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瓦西里必须彻底消失。”智者的声音毫无波动,“不是假死,是真死——作为‘瓦西里’这个人的身份,必须从世界上抹除。他的外貌、指纹、DNA记录,所有能识别他的东西,都要改变或者销毁。”
“你要我……给他整容?”
“整容,换指纹,甚至可能要做声带手术。”智者说,“然后,给他一个新身份,送到一个‘雷雨’和克罗诺斯科技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这样,他的‘死’才会被相信,他妹妹才有可能安全。”
林锐盯着智者。这个老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冷酷和精密,让他感到不安。
“你有这个能力?”他问。
“我有渠道。”智者说,“但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你的配合。”
“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瓦西里信任你。”智者说,“因为你给了他选择。而他会为了那个选择——为了有一天能再见到妹妹——做任何事,包括变成另一个人。”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显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蓝光映照着两张脸——一张苍老而神秘,一张年轻而疲惫。
“如果我拒绝呢?”林锐问。
“那你就带着数据盘离开。”智者说,“我会告诉你它的价值,但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处理。而瓦西里……我会杀了他,用真的方式。这样更干净。”
更干净。
这个词让林锐感到一阵恶心。但他知道,智者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死亡确实比活着更简单。
“我需要考虑。”他说。
“你有一个小时。”智者说,“夜莺在外面等你。一个小时后,给我答案。”
他按下一个按钮,门开了。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林锐眯起了眼睛。
他站起身,收起桌上的武器和数据盘,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智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锐。”
他回头。
“你刚才说,你不信命运,只信选择和代价。”智者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闪着微光,“那么现在,这就是你的选择。代价……你已经看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林锐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夜莺等待的地方,走向那个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做出的决定。
走向另一场,更加危险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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