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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山那顿夹着经验跟担心的数落,像堵不透风的厚墙,压在每个人心口窝。车间里的空气都好像凝住了,就远处别的机床还在那儿嗡嗡地干响,衬得这边更死气沉沉。
谁都觉着,贾正勋该缩回去了,该认清自己那“二级工”的本分了。
可贾正勋没动。
他依旧站得溜直,由着师父把自己胳膊攥得生疼,迎着那几乎要把他钉穿的眼神。
周青山的话,句句是实话。
搁以前,他贾正勋绝不敢、也绝对不敢瞎逞能。
二级工去碰八级的活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那是“以前”。
这会儿,脑子里那份关于齿轮咋咬合、精密玩意儿咋量、特殊材料咋拾掇、甚至这台825轧机传动系统里头那些细枝末节参数的庞杂玩意儿,清清楚楚。
那双好像被啥无形的手重新打磨过、对尺寸力道有了全新知觉的手……
一股子沉静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底气,慢慢拱了上来,把最后那点因为师父骂街而起的本能发憷,给顶没了。
他知道,他能行。
有系统赠送的八级钳工技能,他绝对能行,只要能崭露头角,毕定一飞冲天。
他知道不能错过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了,那么等下一次,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师父,您骂得在理,按常情,按年头,我想都不该寻思。”他顿了顿,接着说:“可师父,您也常念叨,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章程是框,可框不住绝路上想找活路的人。
眼下825趴窝,等新零件、等上头发话、等外头的大师傅伸手,时间不等人,损失就在那儿,一分一秒地涨。”
他觉着周青山抓他胳膊的劲儿,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几乎感觉不到。
他趁这当口,语气更恳切,却也透出股没得商量的硬气:“师父,我不敢说十拿九稳。
这世上就没十拿九稳的活儿,可我敢立军令状!
如果我做不出这个齿轮,厂子怎么处罚我,我都认。”
“你……”
周青山那“你”字刚蹦出来,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只觉得一股子邪火混着冰冷的焦虑,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胸口也跟着那股火气一鼓一鼓地“突突”直跳,拿着烟斗那只手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起来。
他是真急了,也真气着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犟?这么不知死活?
他周青山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啥样的愣头青、刺儿头没见过?可像贾正勋这样,平时看着挺稳当一人,冷不丁给你来这么一出,油盐不进、梗着脖子往南墙上撞的,还真少见!
“你小子……你……”周青山喘了口粗气,感觉肺管子都跟着疼,他指着贾正勋的鼻子,手指头因为激动抖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师父我老糊涂了?
还是你觉得,这厂里的天,能由着你一个二级工想捅就捅,想补就补?”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贾正勋的脸,压低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嘶哑变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贾正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周青山今天拦着你,不是怕你抢了我风头,不是嫉妒你出人头地!老子是怕你不知深浅,一脚踩进泥潭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猛地转头,指着那台沉默的、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825轧机,眼睛都红了:“这是825!苏联援建的时候,老子就在旁边看着它一块一块组装起来的!
它身上每一个螺丝、每一道油路、每一对齿轮咬合的声音,老子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它不是你们小年轻逞能、出风头的玩意儿!它要是因为你瞎鼓捣,落下点永久损伤,或者直接报废了,你担得起吗?啊?
你赔上你这辈子,都抵不上它一根轴值钱!”
他又转回头,死死盯着贾正勋,那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担忧:“是,你想出头,想往上走,师父理解!
年轻人,谁没点血性?可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
不能因为你想进步,就拿这台825去赌,万一赌输了,那输得不仅是一台机器,还有你以后的人生。”
贾正勋听着师父那句句砸在实处的重话,心口窝也像被啥玩意儿堵死了,闷得喘不上气。
他咋能不知道师父这是为他好?
是怕他一脚踩空,掉进爬不出来的深坑。
师父那双通红的眼珠子,除了火气,更多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担心。
那是个老匠人,瞅着可能要走上歪路、把自个儿前程搭进去的徒弟,最本能的护犊子和最没招儿的急眼。
他晓得,按理说,他该听师父的。
该低下脑袋,认了自己莽撞,该缩回去,老老实实准备明年的二级升三级考试,一步一步来。
那是最把稳的路,是师父盼着他走的路。
可是……贾正勋的拳头在身子边儿上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手心肉里,疼得真真儿的。
这是机会!是能让他能真正挺起腰杆做人的机会!
这回错过了,下回机遇在哪儿?
是等到头发白了,像师父似的熬成个七级?
还是永远在二级、三级的岗上?
“师父……”贾正勋的声儿有点发干,他微微低了低头,不是怂了,更像是一种没辙的倔巴,“您的好,我都刻在心里了,一辈子忘不了。
您骂我,是替我着想,怕我摔跤,这些我都明白。”
他又抬起头,看向周青山,眼里的那些年轻人常有的毛躁和冲动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子近乎豁出去的平静和认死理儿:“可师父,道儿……终归得自个儿蹚。
坑,也得自个儿踩进去才知道有多深。
我往后咋活……我想自个儿选一回,是摔得鼻青脸肿,还是能蹚出一条道儿,我都认。”
周青山瞅着徒弟那双眼睛,里头没有赌棍的疯劲,也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飘,只有一种认准了道儿、九头牛都拉不转的绝决。
他知道,自个儿拦不住了。该撂的狠话撂了,该掰扯的道理揉碎了讲了,连最坏的下场,最重的担子都摆他脸前了……没用。
一股透心凉的没劲儿和无力,像冰水似的,“呼啦”一下淹没了周青山心里头所有的火气和着急。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来岁,挺直的腰杆也塌下去一点儿。
他沉默了老半天,久到车间里只剩远处机床单调的嗡嗡声,和所有人憋着的喘气声。
末了,他长长地、慢慢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象是拖着千斤的秤砣,带着说不尽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心死的凉。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周青山的声音很轻,可像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在人心里头拉。
他不再看贾正勋,眼神有点空,落在不远前头的地上,好像对着空气,也好像对着自己个儿说:“你非要上……非拿你的前程,拿这825,去赌你那看不见影儿的‘万一’……”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才吐出后头那句冰冷扎心、斩断所有情分的话:“那打今儿起,你就别再叫我师父。
我周青山……没你这么不争气、不听劝、自个儿往死路上撞的徒弟。”
这话一落地,车间里死静死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不敢相信地瞅着周青山,又瞅瞅僵在那儿的贾正勋。
断绝师徒?
在这年头,在厂子里,这差不多是除了被开除以外最狠的惩处了,意味着一门手艺的传承和人情分儿的彻底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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