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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千叟宴,仅剩最后一天。

    京城的气氛,已经被拉到了一个诡异的沸点。

    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国公府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朝堂风云的女子,

    将如何走出这扇门,

    走向那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鸿门宴。

    书房内,长达三丈的澄心堂白绢,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当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用颤抖的手,以金粉贡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

    他整个人都虚脱般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不是一份万言书。

    那是一卷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史诗,一幅描绘着惊天阴谋的清明上河图。

    温言将那九起悬案的线索,巧妙地编织成一个名为“前朝复辟”的剧本。

    她甚至将十年前兵部尚书之女林舒窈的溺水案也写了进去——

    那位同样试图挑战过“天命”却最终被抹杀的穿越者前辈,

    如今成了她万言书上最悲壮的一枚棋子。

    每一个案件的死者,

    每一次“剧情修正力”的干涉,都被她描绘成前朝公主永宁,

    为了颠覆大昭,布下的一个个恶毒阵法。

    这份“剧本”真假参半,逻辑却完美闭环。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刺帝王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对江山不稳,对皇权旁落的恐惧。

    温言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卷起,装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长匣。

    她掂了掂,分量沉重,像是在拎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春儿。”

    她唤了一声,春儿立刻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另一个小巧的工具箱。

    温言打开箱子,里面是她为这次“赴宴”准备的最后底牌。

    几支藏在发簪里的、淬了麻沸散和吐真剂的银针。

    一片可以含在舌下,遇水即产生剧毒的“附子含片”。

    还有一管用特殊香料调配的“迷魂香”,无色无味,

    却能让闻到的人在短时间内精神涣散,意识模糊。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不动声色地藏在自己繁复的宫装和发髻之中。

    “小姐……”春儿看着她,眼眶红了,“您真的……非去不可吗?”

    “去。”

    温言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她拍了拍春儿的肩膀:“如果我今晚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墨大人。”

    她递给春儿一个小小的锦囊。

    里面,是她根据所有线索,绘制的太后寝宫密道地图,

    和一份可以暂时压制“傀儡印”的药方。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火种。

    ……

    傍晚,墨行川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像一个准备随主赴死的家将。

    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做了最后的交谈。

    “宫里的禁军,已经换了三拨,全部是太后的人。

    每一个入口,都加了十倍的人手。

    现在,皇宫就是一座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墨行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怕我跑了?”

    温言笑了。

    “不,她怕你……死得不够轰轰烈烈。”

    墨行川看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就是要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呈上那份万言书,

    然后由陛下亲口定你一个‘欺君罔上、构陷太后’的死罪。

    到时候,她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将所有与你有关的人,一网打尽。”

    “顾家,墨家,一个都跑不了。”

    这才是太后真正的杀招。

    釜底抽薪,诛连九族。

    “我若不去,她会有别的法子。

    这盘棋,从她出手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温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给墨行川。

    令牌的一面,是国公府的家徽,

    另一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庚”。

    “这是什么?”

    “京郊,西山,庚字营。”

    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子时三刻,宫中钟声未响,你就带着这块令牌去那里。

    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墨行川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心脏狂跳。

    庚字营?

    他从未听说过顾家还有这样一支力量。

    但他不需要问,他懂了。

    这不是辩诉,这是托付。

    温言将她的后背,以及顾家最后的希望,交给了他。

    如果她的谋划失败,他要做的,

    不是玉石俱焚的政变,而是保全火种,延续这场战争。

    他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沙哑地开口:“我等你回来。”

    ……

    戌时,入宫的时辰到了。

    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自发地举着灯笼,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

    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

    看着那辆即将驶出的、象征着顾家荣耀的四马金车。

    顾远雷亲自为女儿披上那件绣着金凤的华贵披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眼眶,红了。

    就在温言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

    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

    拦在了车前。

    是靖王,李煜。

    他像是跑了很久,发冠歪斜,气息不稳,

    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挣扎的痛苦。

    “顾惜微!你不准去!”

    他一把抓住马车的缰绳,声音嘶哑。

    温言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王爷,您是以什么身份,在命令我?”

    “我……”

    靖王被问得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温言,眼中既有属于傀儡的冰冷,

    又有一丝属于“李煜”本人的、近乎哀求的痛苦。

    “别去……那是个陷阱!母后她……她要杀了你!杀了所有人!”

    他语无伦次地喊道。

    这句话,让温言第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看来,她之前埋下的种子,

    终于在此刻,撬动了他被禁锢的灵魂,

    让他看到了真相的一角。

    “王爷,晚了。”

    温言轻轻拨开他的手。

    “从她对顾家下毒的那一刻起,

    从她将一个又一个无辜女子变成傀儡的那一刻起,

    这场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是顾家的女儿,我退无可退。”

    “这场戏,总要有人唱下去。

    今天,我就是那个主角。”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入车厢,对车夫冷冷道: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在敲响一个时代的丧钟。

    靖王颓然地跪倒在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

    ……

    皇宫,到了。

    温言走下马车。

    眼前的紫禁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平日里威严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的寒意。

    禁军的数量,确实是平时的十倍。

    他们披坚执锐,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将整个宫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早就等候在宫门前。

    他看到温言,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顾小姐,太后娘娘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千叟宴,就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请随老奴来。”

    温言抱着那个沉重的紫檀木长匣,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

    踏上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汉白玉台阶。

    每走一步,

    她都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射到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宛如神殿的太和殿。

    皇帝,太后,满朝文武,都已经各就各位,

    像一群等待着观看角斗表演的、冷漠的观众。

    今晚,

    她就是那个被扔进斗兽场的,唯一的角斗士。

    温言深吸一口气,

    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冷静。

    她抱着她的“战书”,

    昂首挺胸,

    一步一步,

    走向那场为她而设的,

    盛大的死亡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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