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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霄阁议事殿内,冰晶石地面映出三道拉长的影子,在晨光中无声角力。宁远立于殿中,青衫似竹,真气收敛如古井。他刻意让眉心那抹假丹金晕流转得略显滞涩——那是一个精心计算的破绽,专为有心人准备。
阁主封不真端坐高台,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叩出规律的脆响,目光却如冰刃在宁远与陆天珩之间反复切割:“十五岁假丹……天珩,你教导有方啊。”
话中带刺。
陆天珩躬身陪笑,后背已然湿透:“全赖阁主栽培,犬子不过是……”
“不过是运气好?”封不真打断他,缓缓起身,黑氅拖过台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据执事堂记录,过去三年,天璇峰每月领取的‘玄阴凝露’比定额多出三成。玄阴凝露性寒,虽可助长冰系灵根,但过量服用会损及经脉根本——你这父亲,似乎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陆天珩脸色一白,正要辩解,宁远却先一步开口:
“阁主明察。”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多领的玄阴凝露,并非弟子服用。”
封不真挑眉:“哦?”
“三年前,弟子于后山寒潭修行时,偶然发现潭底有‘阴煞裂隙’渗出。”宁远抬头,目光坦然,“裂隙虽小,但若不封堵,三五年内必会扩大,届时阴煞之气侵蚀灵脉,恐伤及主峰根基。弟子禀明父亲后,父亲命我以玄阴凝露为引,配制‘封煞阵液’,每月潜入寒潭加固封印——此事未及时上报,实因父亲担心走漏风声,引起阁中恐慌。”
陆天珩瞳孔骤缩——寒潭确实有异动,但他从未让宁远去处理!更不知什么封煞阵液!
封不真眼中寒光一闪:“既是为公,何须隐瞒?”
宁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玉简,双手奉上:“因为父亲发现,那阴煞裂隙中……偶有‘阴髓晶砂’析出。”
大殿骤然寂静。
阴髓晶砂——炼制“破障丹”的核心辅材,可提升金丹修士突破小境界三成成功率。此物稀世罕见,一旦现世,必引腥风血雨。
封不真接过玉简,神识扫入,呼吸微微一滞。玉简内封存着一缕精纯阴髓气息,并附有详细的采集记录:过去三年,共得晶砂七钱三厘,已全部封存于天璇峰密室,分毫未动。
“你父子二人,私藏此等重宝三年不报……”封不真声音冷如寒冰,“该当何罪?”
陆天珩腿一软,几乎跪倒。
宁远却依旧平静:“弟子不敢。晶砂虽已采集,但阴煞裂隙未稳,贸然上报恐引发争夺,反损灵脉根本。父亲与弟子商议后决定,待裂隙完全稳固,可建长期采集法阵时,再一并献予阁中——届时,此裂隙可成云霄阁又一底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况且……阁主三年前冲击金丹三变时,是否曾感到真元中有‘火煞淤积’之象?阴髓晶砂性寒,恰是化解火煞的绝佳之物。父亲一直说,待阁主下次闭关前,定要献上此物,以报阁主栽培之恩。”
封不真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那次闭关,火煞反噬险些伤及道基,此事他从未对外人言!陆天珩?不,陆天珩还没资格知道这等隐秘。那这少年……
“你如何得知?”封不真目光如刀。
“弟子在藏经阁整理阁主昔年修行手札时,见阁主在《炎阳真解》批注中提到‘阳极生煞,需阴极调和’。”宁远迎上他的目光,“弟子愚钝,联想到阴髓晶砂特性,便斗胆猜测。”
滴水不漏。
封不真深深看着眼前这少年——十五岁,假丹,心思缜密到可怕,更可怕的是那份胆识。他忽然笑了:“天珩,你生了个好儿子。”
陆天珩冷汗涔涔,只能干笑:“阁主过誉……”
“假丹既成,需红尘砺心。”宁远适时再拜,“弟子恳请下山,执行宗门任务以稳固境界。”
“想去何处?”
“黑风岭。”宁远取出一枚任务玉简,“斩杀三阶‘蚀骨妖狼’,取其内丹。此妖狼常年吞噬阴煞之气,其内丹或可炼制‘阴煞探针’,将来探查寒潭裂隙深处时,可事半功倍。”
理由充分,且与“阴髓晶砂”一事完美衔接。
陆天珩却猛地抬头:“不可!黑风岭凶险,你虽假丹,但实战……”
“父亲放心。”宁远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如少年,话音却直刺要害,“五年前,父亲不是曾在黑风岭‘偶得’一株五百年‘血玉参’,却对宗门谎称一无所获吗?父亲既然熟悉那地界,想必知道几条安全路径。”
陆天珩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五年前那次秘密任务,他确实私吞了血玉参,用于修复早年受损的道基。此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这孽种如何得知?!除非……除非这些年他每一次“闭关”,这孽种都在暗中盯着他?!
“血玉参……”封不真似笑非笑,“天珩,你机缘不错啊。”
“阁主,我……”陆天珩语无伦次。
“父亲也是无奈。”宁远忽然开口,替他解围,“当年父亲为助我重塑经脉,耗损自身真元,留下暗伤。血玉参性温,恰可调和——此事父亲虽未明言,但弟子心中有数。所以这三年来,弟子每月都暗中从自己的配额中,分出三成‘紫阳丹’放入父亲丹房,以表孝心。”
紫阳丹,固本培元,正适合真元暗伤。
陆天珩愣住了——难怪这些年他总觉丹房丹药用不完,还以为是执事堂多给了份额!
封不真看着这对“父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既如此,本座便准了。”封不真坐回高座,袖袍一挥,“任务期限三月。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远身上:“回程时,顺道去‘赤焰谷’取一批‘火精石’——本座近日炼器需用。”
赤焰谷与黑风岭方向相反,一来一回至少多耗一个月。这是试探:你若真为宗门着想,便该接下这额外差事;若推脱,便是心中有鬼。
宁远躬身:“弟子遵命。不过……赤焰谷的火精石虽好,但杂质颇多,炼器时需反复提纯,费时费力。弟子记得阁中库房还有三斤‘地心炎髓’,此物性纯,若阁主急需,不如先用库藏?”
封不真眯起眼。
地心炎髓确实更佳,但那是他留给自己的私藏,账面上早已做空。这少年怎会知道库房还有存货?除非……他连执事堂的暗账都看过。
“你倒细心。”封不真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去黑风岭吧。三月为期,莫误了归期。”
“谢阁主。”宁远躬身退出大殿。
陆天珩连忙跟上,一出殿门便拽住宁远,真元结界瞬间张开,面目狰狞:“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些秘密——你从何得知?!”
宁远轻轻掰开他的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父亲,您书房暗格第三层的账册,记录着您这十五年来每一笔‘额外收入’。其中最大一笔,是七年前您私售‘紫云铜矿’给焚天寺的收益——三十万上品灵石,分三批存入三家不同钱庄。”
陆天珩如坠冰窟。
“云霄阁严禁私售战略资源给敌对宗门。”宁远微笑,“此事若泄露,父亲觉得……阁主会如何处置您?”
“你……你不敢说!”陆天珩咬牙切齿,“你若说了,你也逃不掉!你是我‘儿子’!”
“父亲。”宁远眼神平静,“我这做儿子的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退后半步,声音轻如耳语:“我去黑风岭,除了任务,还想找一样东西——‘玄阴地心莲’。此莲千年一开,可炼制‘玄阴塑脉丹’,正是修复您早年道基损伤的绝品丹药。若我找到,父亲的暗伤便可痊愈,冲击金丹也多三分把握。”
利诱,与威逼,同时摆上天平。
陆天珩死死盯着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为何……要帮我?”
“毕竟您是我父亲嘛!”宁远转身,青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说罢,他踏入漫天飞雪,再未回头。
陆天珩僵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十五年来,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掌控着这枚天赐的棋子。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枚棋子,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他下棋,甚至……早已悄悄改动了棋盘。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已经离不开这枚棋子了。
风雪呼啸,宁远策马南行。
离开云霄阁百里后,他勒马回望,眼中那抹温润顺从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冽。
黑风岭只是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那座深埋地底的“九幽古洞府”——前世,他就是在那里得到了《九磁万化诀》的残卷,以及……那枚前世记忆中的九转“道种”。
这一世,他要在那里,以绝品灵根为基,以《九磁万化诀》为引,融合道种,铸就真正的九转金丹。
至于陆天珩那些秘密?
宁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账册,那些暗账,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他当然知道。这十五年来,他每一晚都在暗中翻阅陆天珩的书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会现在揭穿。
因为陆天珩还有用——有他在,云霄阁内部的派系斗争才会更激烈;有他在,封不真的注意力才会被分散;有他在,自己这枚“棋子”才能继续在棋盘上……悄无声息地挪向绝杀之位。
马蹄再次扬起,踏碎风雪。
宁远望向南方,眼底寒芒闪烁。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重生归来的复仇者。
他是执棋人。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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