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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教室,有种被重新洗牌后的新鲜与躁动。新转来的眼镜男生很快融入了后排男生的圈子,课间也能听到他略显拘谨的笑声。那个曾属于程御——霍御的角落,不再有那种无形的、吸引或排斥所有人的磁场,变成了普通座位中的一个。沈念安的生活也恢复成一条平直的轨道。上课,做题,考试,偶尔和林薇去食堂吃饭,听她讲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霍御”的任何消息,但那些消息也渐渐少了。他像一颗骤然划过天际的流星,在引起一阵惊叹后,彻底消失在普通人视野的夜空,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星系。
四月初,樱花开了。学校后山有一小片樱花林,成了课余时间学生们最爱去的地方。粉白的花云堆叠着,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细雪般的花瓣。
周五放学,林薇拉着沈念安去拍照。“走吧走吧,下周下雨说不定就没了!”
沈念安拗不过,被她拖到了后山。果然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嬉笑拍照。阳光透过花枝,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找了个人稍少的角落,林薇拿出手机,调整着角度。“念安,你站过去点,对,头稍微抬一下……哎呀,光线真好!”
沈念安配合地站着,目光却有些失焦,越过林薇的肩膀,看向樱花林更深处。那里人影稀疏,花瓣落得更密,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霍御。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盛开的樱花。阳光穿过花隙,在他身上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黑发上,他也浑然未觉。
他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电视里那个西装革履、言辞得体的霍家长子,也不是学校里那个冷漠疏离的转学生。是一种更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姿态。只是那姿态里,依旧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清。
沈念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他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他那个世界的某个高级场所,而不是这所普通高中的后山樱花林。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霍御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脸上。
距离不算近,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上次在行政楼大厅时的评估,也没有商场门口的冰冷空白。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些许意外,些许沉寂,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周围同学的嬉笑声,相机快门声,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薇顺着沈念安的视线望过去,也发现了霍御,惊讶地“啊”了一声,捂住了嘴,随即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好奇和兴奋,压低声音:“是霍御!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念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霍御,看着他同样回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终于,霍御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拂掉肩头的花瓣,然后,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微笑,甚至算不上招呼。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樱花林的小径,不疾不徐地向深处走去。白色的衬衫背影很快被重重叠叠的花影掩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他……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还点头了?”林薇抓住沈念安的胳膊,激动地摇晃,“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念安这才如梦初醒,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耳根后知后觉地烧烫。“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飘,“可能……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认错!”林薇不信,但看沈念安脸色发白,也不再追问,只是小声嘀咕,“奇怪,他回来干嘛?缅怀母校?也不像啊……”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她望着霍御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摇曳的花枝和空寂的小径。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像一场幻觉。可他拂落花瓣的动作,点头的幅度,眼底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却又如此清晰。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忽然挣脱林薇的手,朝着霍御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诶?念安!你去哪儿?”林薇在身后惊呼。
沈念安没有回头。她跑得有些急,花瓣拂过脸颊,带着清淡的香气。小径蜿蜒,穿过层层叠叠的樱花树。她跑出一段,前面已经看不到人影。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花落的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莽撞和莫名其妙。追上来又能怎样?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问他……还记得程御吗?
喉咙发紧,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她慢慢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在找我?”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沈念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霍御就站在不远处另一棵樱花树下,斜倚着树干,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折返,又在这里看了她多久。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沈念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冲动,在真正面对他的这一刻,都堵在喉咙口,化为一片空白。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比记忆中似乎清瘦了一些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细弱,“我只是……”
“路过?”他替她接了下去,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沈念安脸上一热,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沾上的粉色花瓣。“……嗯。”
霍御没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樱花清淡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一阵风吹过,更多的花瓣旋转着落下,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这里,”霍御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掠过周围的樱花树,“以前没有这么多樱花。”
沈念安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他在……跟她聊这个?
“我……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转学来的时候,就有了。”
“是吗。”霍御应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透过眼前的花海,看到了别的什么。“以前后面是片杂树林,没什么人过来。”
沈念安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从未听他说起过“以前”。那些属于“程御”的以前。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难熬。
沈念安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他:“你……今天怎么……”怎么会来这里?
霍御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打断了她未尽的疑问。“来看樱花。”他回答得简单直接,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顺便,拿点东西。”
拿东西?沈念安愣了一下。他还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吗?
霍御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他直起身,离开倚靠的树干,朝她走近了两步。距离拉近,沈念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倦色,和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形状优美的锁骨。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的安全距离,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念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晰。
沈念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应:“嗯?”
霍御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沈念安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忘了吧。”
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得沈念安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忘了?忘了什么?忘了那个捡起薄荷糖的少年?忘了那个背她去医务室的脊背?忘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忘了雪夜路灯下那辆沉默的车?还是……忘了那个曾经坐在她旁边、名字叫程御的同桌?
霍御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里面没有留恋,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彻底的割舍。
“那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移回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都不重要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然后,他转身,再次朝着樱花林深处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留,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影之后,再无踪迹。
沈念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发丝和校服裙摆,花瓣不断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脚边。阳光依旧温暖,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忘了。
不重要了。
原来,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缅怀,也不是偶然。是为了亲口告诉她这个结论。为那段短暂、晦涩、带着薄荷糖清甜和消毒水刺鼻气味的过往,画上一个冰冷而决绝的**。
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粉白色的樱花花瓣,握在手心。花瓣柔软娇嫩,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
她看着掌心那抹脆弱的粉色,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松开手,花瓣随风飘走,混入满地落英,再也分辨不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和花瓣,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脚步很稳。
只是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究没能忍住,滑落下来,滴在手背上,迅速变得冰凉。
林薇还在原地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念安!你跑去哪儿了?吓死我了!你……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没事,”沈念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风大,迷了眼睛。”
林薇将信将疑,但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的樱花林依旧绚烂如云霞,风吹过,落英缤纷。
沈念安没有再回头。
有些风景,看过一次就好。
有些人,告别过一次,就够了。
从樱花林回教室的路上,沈念安异常沉默。林薇几次想挑起话题,看她意兴阑珊,也只好作罢。走到教学楼楼下,沈念安停下脚步。
“林薇,你先回教室吧,我……想去下小卖部。”
“哦,好。”林薇点点头,独自上了楼。
沈念安没有去小卖部。她拐了个弯,走向行政楼后面的旧仓库区。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来。墙角背阴处,常年潮湿,生着滑腻的青苔。
她记得,程御——不,是霍御——以前偶尔会在这里抽烟。她偶然撞见过一次,他靠着斑驳的墙壁,烟雾模糊了侧脸,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
那时候,她还是沈念安,他还是程御。
她走到那面墙前。墙壁上还有不知哪个年月刻下的涂鸦,模糊不清。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烟蒂,牌子很廉价,不是他现在会抽的那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她一直随身带着、却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铁皮盒子。
盒盖有些生锈了,打开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里面,薄荷糖已经受潮粘连,那颗粉色的苹果果冻也失去了光泽。底下,照片、长命锁、收养证明复印件,都还在。
这是“程御”的过去。是他塞给她,又被她固执地留下,最终被他宣告“不重要了”的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挖了一个浅坑。然后,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了进去。
薄荷糖,果冻,照片,长命锁,证明。
最后,是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本身。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手将旁边的泥土推过去,覆盖,压实。直到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点点新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阳光移到了另一边,墙角彻底笼罩在阴影里,有些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堆,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她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新同学正认真地记着笔记。
她拿出课本,翻开。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里依旧空着,没有马克杯。
又扫过书架顶层——那里塞满了未拆封的薄荷糖,像个沉默的瞭望塔。
最后,她的指尖拂过笔袋里那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老师正在讲解新的知识点,粉笔笃笃地敲击着。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第一个标题。
窗外,樱花的花期,就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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