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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种奇特的、温和的感觉在他们心底升起。

    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

    蛋蛋看向伙伴们。

    豆丁和丫丫趴在滑板上,用力点头。小花拉着石头的手。

    五个孩子不再犹豫,跟着心中那点微弱的、却无比笃定的暖意,

    蹒跚着,推着滑板车,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偏僻的河堤桥洞下。

    桥洞阴凉,地上干燥处,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大塑料袋东西。

    孩子们走近,打开袋子——里面是松软的面包,干净的瓶装水,几盒牛奶,还有几件干净的旧衣服。

    那无声的指引再次清晰地传来:待在这里,等待几天,会有人来救你们。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但这段时间如同地狱的经历,让他们本能地相信这黑暗中降临的、无声的善意。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那个感觉让他们很安心。

    这里没有打骂,没有饥饿,有吃的喝的。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东西,蜷缩在桥洞干燥的角落,

    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久违的、沉重的困倦。

    他们沉沉睡去。

    几天后,一个在河边钓鱼的老人发现了桥洞下这五个脏兮兮却睡得异常安稳的孩子,报了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中部某省,大山深处的一个村子里。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

    六十多岁的赵德贵躺在自家气派的三层小洋楼院子门口的大杨树下,身下是吱呀作响的竹躺椅。

    他眯着眼,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时不时跟着土味配乐哼哼两句,满足地晃着脚。

    赵德贵这辈子,苦水里泡大的。

    祖辈都是刨地的,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子。

    三十多岁才讨上老婆王桂枝,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宝柱,指望着是根顶梁柱。

    没想到这赵宝柱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打小就好事不干,长大更是嗜赌如命,三十好几了还一事无成。

    今年开春,赵德贵硬是咬牙花了五十万现金彩礼,

    从邻村给赵宝柱娶了个媳妇回来,叫李春燕。

    看着新盖的三层小楼,想着城里那套全款一百三十万买的房子,

    还有存折里躺着的六十多万,赵德贵长长舒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

    现在就等着抱大孙子,舒舒服服当老太爷了!

    回想起自己这几十年,赵德贵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滋味,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得意。

    从赵宝柱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靠刨地,儿子这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

    他自己烂在泥里无所谓,儿子必须享福!

    于是,他和老婆王桂枝,开始了另一条“生财之道”——拐孩子。

    大城市的孩子,白白净净,穿得也好,那就是“高档货”,是能换来大把票子的金疙瘩。

    拐了多少个?记不清了。

    反正儿子的赌债,一笔一笔是他填上的;

    这气派的三层楼,是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城里那套让村里人眼红的商品房,是他拿出一沓沓现金买下的;

    儿媳妇李春燕,更是他用五十万现金硬生生“砸”进家门的。

    值了!赵德贵觉得这辈子,值!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慌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憋得他喘不上气。

    紧接着,手背、脚踝开始一阵阵发痒。

    赵德贵皱着眉抓了几下,越抓越痒,越痒越用力,指甲很快在粗糙的皮肤上挠出了血痕。

    就在他感到奇怪,以为自己被什么臭虫蛰了时。

    “老赵!老赵啊!!!”

    王桂枝凄厉的哭喊声从院子里炸响,连滚带爬地扑到躺椅边,

    “完了!全完了!宝柱……宝柱他又去赌了!

    人家打电话来,说这回欠了两百万啊!

    人……人已经被扣下了,那边放话了,今天不给钱……就要剁了宝柱的手脚啊!”

    赵德贵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躺椅上栽下来。

    两百万!存款只有六十多万!

    剩下的去哪弄?

    他哆嗦着爬起来,顾不上手脚的奇痒和刺痛,翻箱倒柜找出存折和房产证。

    至于报警,他不敢。

    自己底子不干净,根本经不起查。

    而且开赌场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万一把儿子给弄残废了,他这辈子还指望啥啊!

    下午,他带着毕生积蓄和城里那套房子的钥匙,找到了镇上的赌档“中间人”彪哥。

    彪哥皮笑肉不笑地收下钱和钥匙:“老赵,看在多年交情份上,这房本我先押着。

    至于缺口,算利息,按规矩,一个月内还清。

    不然……呵呵,房子归我。”

    随后,彪哥递给赵德贵一张高利贷合同。

    赵德贵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这是火坑,可不跳,儿子马上就得废!

    咬着牙,蘸着印泥,按下了手印。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

    一个深夜,赵宝柱浑身是血地被扔在了赵家气派的三层楼门口,四肢被钝器打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赵德贵在去镇卫生所的路上,被一辆无牌照摩托车“意外”撞倒,双腿粉碎性骨折。

    一个月后。

    彪哥带着人和那份摁着手印的合同上门了。

    “老赵,时间到了,钱呢?没钱?那就按合同办!

    这房子,还有城里的房子,都归我了!滚蛋!”

    赵德贵躺在门板上被人抬出来时,看着彪哥手下粗暴地把哭嚎的王桂枝和李春燕推出院子,

    看着儿子赵宝柱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门板旁,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一个吃定了他、谋夺他家产的死局!

    曾经的“赵老爷”一家,转眼成了一堆无家可归的破烂。

    存款早已清零。

    赵德贵双腿打着简陋的夹板,趴在一块捡来的破滑板车上。

    王桂枝和李春燕用一辆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板车,拖着昏迷不醒、四肢俱废的赵宝柱。

    一家四口,如同丧家之犬,流落到了邻县一个稍大些的城镇边缘。

    过了几天,李春燕受不了了,毅然决然跑了,她嫁过来是享福的,

    谁曾想竟然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境地。她可不伺候了!

    对于李春燕的离开,一家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已经心如死灰。

    破碗放在肮脏的地面上。

    赵德贵和王桂枝对着来往行人磕头作揖。

    赵宝柱眼神空洞的躺在板车上。

    偶尔有人扔下几个硬币或毛票。

    这点钱,别说给赵宝柱治伤,连买最差的止疼药都不够。

    镇上的人看着他们一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像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赵德贵的手脚,溃烂得更厉害了。

    脓血混着灰尘,糊在纱布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奇痒和刺痛日夜折磨,让他恨不得把骨头都挠出来。

    每一次用溃烂的双手扒拉着地面拖动滑板车,

    每一次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浑身颤抖,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心口一点点地割。

    短短几天,赵德贵的头发全白了,原本还算壮实的腰背彻底佝偻下去,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夜深了。

    一家三口蜷缩在冰冷的桥洞底下。

    赵宝柱在破板车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桂枝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了又湿的泪痕。

    手上脚上也都缠着脏兮兮的纱布,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下意识蹭着早已溃烂的手脚。

    赵德贵背靠着粗糙冰冷的石壁,溃烂的手脚泡在无边的痛苦里。

    他看着眼前深沉的黑暗,听着桥洞外呜咽的风声,

    还有远处隐约的、不属于他的城市的喧嚣灯光。

    这大半辈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

    那些被他像牲口一样卖掉的孩子惊恐的脸……

    卖孩子换来的厚厚钞票……儿子拿着钱去赌时嚣张的笑……

    彪哥皮笑肉不笑的脸……路人丢硬币时那厌恶的眼神……

    一个念头,突兀地钻进他浑浊的脑海: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钝刀子割肉,

    一点点磨掉你所有的指望和尊严,让你活着,

    清醒地感受这蚀骨的痛和脏污的羞耻,永无止境。

    太深了,太沉了,太……熬人了。

    赵德贵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嗬嗬声,不知是哭是笑,

    彻底淹没在桥洞外呜咽的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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