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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圣旨到了。不是通常的宦官传旨,而是由一队三十人的神策军骑兵护送。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紫袍文官,面容清癯,下马时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常长途跋涉。
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火把通明,士卒们披甲执锐列队,虽然疲惫,但没人敢懈怠——这是长安来的天使,代表天子。
林陌站在帅帐前,看着那队骑兵。神策军是大唐中央禁军,甲胄鲜明,兵器精良,但眼神里带着长安子弟特有的倨傲。他们看幽州军的目光,像看一群边关蛮子。
“幽州卢龙军节度使薛崇接旨——”紫袍官员展开黄绫卷轴,声音拉得很长。
林陌单膝跪地,身后将领、士卒哗啦啦跪倒一片。
圣旨用的是骈文,辞藻华丽,但核心意思很明确:第一,嘉奖幽州军击退卢龙镇入侵,彰显朝廷威仪;第二,鉴于幽州军务繁重,擢升张贲为检校兵部尚书、幽州节度副使,协助薛崇整饬军务;第三,命薛崇即日整军,待开春后配合朝廷讨伐卢龙叛逆李匡威。
跪在地上的张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立刻压下去,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林陌也叩首:“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朝廷这手,高明。明着是嘉奖,暗里是分化。擢升张贲,等于在他身边插了把刀。而且“检校兵部尚书”是虚衔,但“幽州节度副使”是实职,有权过问所有军务。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开春讨伐卢龙。这是阳谋:你要么听令,替朝廷打仗;要么抗命,坐实叛逆之名。
紫袍官员收起圣旨,换上一副和善笑容,扶起林陌:“薛节帅请起。咱家杜仲,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慰幽州将士。”
“杜中丞辛苦。”林陌已经从记忆中搜到此人——御史中丞杜仲,皇帝心腹,以刚直敢言闻名。派他来,说明长安对幽州的事,很重视。
“咱家不辛苦,将士们才辛苦。”杜仲的目光扫过满营伤兵,又看向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战场余烬,叹了口气,“此战惨烈,陛下闻之,亦为之动容。特命咱家带来赏赐:绢五千匹,钱三万贯,酒百坛,犒赏三军。”
又是一招收买人心。
“谢陛下恩典。”
杜仲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薛节帅,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帅帐。杜仲带来的随从很自然地守住了帐门,石敢想跟进去,被一个神策军校尉拦下,眼神锐利。
帐内只剩两人。
杜仲脸上的笑容淡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不是黄绫圣旨,而是普通公文纸,但加盖着中书门下印。
“薛节帅,这里还有一份密旨。”他盯着林陌,“陛下口谕:幽州军务,着薛崇全权处置。张贲虽有擢升,但其人跋扈,可用而不可信。若其有不臣之举,卿可……便宜行事。”
林陌心头一震。
这是典型的帝王术:明升暗防,让下属互相制衡。朝廷既要用张贲牵制他,又要用他压制张贲。
“臣,明白。”
杜仲收起密旨,语气缓和了些:“薛节帅,咱家说句体己话。陛下对河北,是有期待的。这些年藩镇割据,朝廷鞭长莫及,但只要心向朝廷,陛下必不相负。”
“幽州上下,忠心可鉴。”
“那就好。”杜仲顿了顿,“还有一事。成德节度使王镕,上书为其母崔氏请封诰命。陛下已经准了,封崔氏为赵国夫人。这份恩典……薛节帅可知其中深意?”
林陌立刻明白了。成德镇王家是河北大族,崔氏又是王家主母。朝廷封她诰命,既是拉拢成德,也是在敲打其他藩镇——听朝廷话的,有赏。
“崔氏……”林陌试探道,“臣听闻,这位夫人早年与家族有些不睦?”
杜仲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是崔家私事,咱家不便多言。但赵国夫人贤名远播,在成德素有威望。薛节帅若有机会,不妨……多走动走动。”
这是暗示,让他和崔婉接触?
“臣,记下了。”
杜仲不再多说,起身告辞。走到帐口,又回头:“对了,陛下让咱家带句话给节帅——‘慎独’二字,朕很喜欢。”
说完,掀帘出去。
林陌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慎独。那是薛崇的字,也是他送回成德那柄匕首上刻的字。
皇帝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还在用这件事敲打他: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所以,刘承恩的密报,皇帝收到了。张贲的异动,皇帝知道。甚至崔婉的存在,皇帝也未必不知。
这个晚唐的年轻皇帝,不像史书里写的那么昏聩。
帐外传来杜仲犒赏三军的声音,士卒们的欢呼隐约传来。但林陌听在耳里,只觉得讽刺。
朝廷的赏赐,是用幽州军的血换来的。
而更多的血,还要继续流。
三更时分,张贲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袍服,腰佩金鱼袋——那是三品以上官员的象征。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但眼里仍有警惕。
“节帅。”他拱手,语气比往日恭敬,但腰挺得很直,“末将……不,下官特来谢恩,也谢节帅提携。”
“张尚书客气。”林陌坐在案后,没起身,“这是陛下的恩典,与本帅无关。”
“没有节帅的军功,陛下也不会想到下官。”张贲上前一步,“下官既蒙圣恩,自当竭尽全力,辅佐节帅整饬军务。不知节帅对接下来的安排……”
“陛下的旨意很清楚。”林陌打断他,“整军备战,开春讨伐卢龙。张尚书既为副使,就请负责军械粮草筹措、士卒操练。三日内,本帅要看到整军方案。”
“三日内?”张贲皱眉,“节帅,此战我军伤亡不小,需要时间休整……”
“卢龙军会给我们时间休整吗?”林陌抬眼,“李匡威新败,正是虚弱之时。若等他缓过气来,开春之战,胜负难料。”
张贲沉默片刻,点头:“下官明白了。不过……军械库被焚,军械短缺,需要时间补充。”
“那就去成德采购。”林陌道,“朝廷既然封了赵国夫人,成德与幽州就是盟友。盟友之间,互通有无,理所当然。”
“成德?”张贲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崔文远那边……”
“崔文远是崔文远,赵国夫人是赵国夫人。”林陌盯着他,“张尚书不会分不清吧?”
“下官……明白。”张贲低下头,“那下官这就去准备。”
他退出去时,脚步有些匆忙。
林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张贲升官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警惕。这说明他知道这个“恩典”背后的风险。而且提到成德时,他的反应很微妙——似乎并不希望幽州和成德走得太近。
为什么?
难道他和崔文远的勾结,比预想的更深?
“石敢。”
“在。”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石敢上前,压低声音:“张贲的亲兵里,有两个人昨天夜里偷偷出营,往北去了。我们的人跟到十里外,看他们进了一个庄子。庄子是……崔文远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庄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守卫很严,我们没敢靠近。但今天一早,庄子后门运出来几口箱子,用油布盖着,很沉,车辙印很深。”
军械?钱财?
林陌沉思片刻:“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是。”石敢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柳夫人那边,刘承恩派人来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回哪去?回刘承恩那里做人质,还是回柳盈盈自己的帐篷?
“告诉她,再等两天。”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独自在帐中踱步。
皇帝、杜仲、张贲、崔文远、崔婉、王镕、刘承恩……这些人像一张网上的蜘蛛,各自织着自己的网,而他在网中央。
他需要破局。而破局的关键,可能在那个最神秘的女人身上。
崔婉。
她给薛崇下药,又换药方。她让儿子王镕来援,又提醒狼牙峪是陷阱。她到底想干什么?
四更天,营地里终于安静下来。受伤的士卒**声渐弱,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林陌毫无睡意。他走到案前,摊开纸,想理清思路,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他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张贲、崔文远、崔婉。
然后在三人之间画线。
张贲与崔文远勾结,意图夺权。
崔婉与崔文远有仇,与薛崇有旧情(或旧怨)。
崔婉让王镕救他。
那么,崔婉的目的可能是:借他的手,除掉崔文远?或者,借崔文远的手,除掉薛崇(他)?
等等。
林陌忽然想起一件事——薛崇是杀了崔文远的儿子,才结下死仇。
但薛崇为什么要杀崔文远的儿子?如果薛崇和崔婉有过一段情,那崔婉是崔文远的什么人?姐妹?侄女?
他需要更多信息。
“来人。”
亲卫进来。
“去请……”林陌顿了顿,“不,我亲自去。”
他起身,披上大氅,走出帅帐。
深秋的夜风刺骨。营地边缘,柳盈盈的帐篷还亮着灯。
守帐的铁林都士卒见是他,行礼放行。
林陌掀帘进去时,柳盈盈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裳。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节帅。”
“坐。”林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一件事,要实话。”
“妾身不敢欺瞒。”
“崔婉和崔文远,是什么关系?”
柳盈盈手一颤,针扎在指尖,渗出血珠。她没在意,低声说:“他们是……兄妹。”
兄妹?
“亲兄妹?”
“同父异母。”柳盈盈声音更低,“崔婉是嫡出,崔文远是庶出。崔婉年轻时……曾与薛崇有婚约。”
林陌脑中轰的一声。
“后来呢?”
“后来崔家悔婚,将崔婉嫁给了成德节度使王景崇——王镕的父亲。”柳盈盈抬眼,“据说,崔婉离家前,曾与薛崇私会。之后不久,薛崇就娶了另一个崔氏女,但那是旁支,地位远不如崔婉。”
“崔文远的儿子……”
“崔明。”柳盈盈道,“是崔文远唯一的儿子。三年前,薛崇当众斩了他。有人说,是因为崔明在酒宴上辱骂薛崇,说他是‘捡破鞋的’。”
破鞋。指被悔婚又另嫁的崔婉。
所以薛崇杀崔明,不仅是因为侮辱,更是因为触及了心底的旧伤。
而崔文远要报仇,不仅是为儿子,更是为家族耻辱。
那崔婉呢?她对薛崇,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织?
“崔婉嫁给王景崇后,过得如何?”
“听说……并不好。”柳盈盈道,“王景崇暴虐,姬妾众多。崔婉婚后第三年,王景崇就病逝了,死因……不明。之后崔婉独自抚养王镕长大,在成德深居简出,但威望很高。”
一个被家族出卖、婚姻不幸、独自撑起一个藩镇的女人。
她对当年的悔婚,对薛崇后来的娶妻,对家族,对命运——该有多少恨?
林陌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方向。
崔婉给薛崇下药,不是为了害他,而是……控制他?用一个疯狂的、依赖药物的薛崇,来报复所有人?
但现在她换药方,让儿子来援,又是为什么?
因为薛崇(他)变了?变得不像那个暴虐的疯子,反而开始整顿军队,对抗外敌?
“崔婉现在,还在成德吗?”
“应该在。”柳盈盈道,“但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
林陌沉默良久。
“你休息吧。”他起身,“明天,我会让刘承恩放你回来。”
“节帅……”柳盈盈忽然叫住他,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有一天,妾身必须离开,节帅会怪罪吗?”
林陌回头看她。灯下,她脸色苍白,眼中水光潋滟,像受惊的鹿。
“你想去哪?”
“不知道。”柳盈盈摇头,“但妾身觉得,这里……终究不是妾身该留的地方。”
林陌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也是棋子,是被家族抛弃又被利用的可怜人。
“如果你要走,提前告诉我。”他说,“我会安排。”
柳盈盈怔怔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谢……节帅。”
林陌转身出帐。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的路,还要继续走。
只是每一步,都踩在更深的迷雾里。
他抬头看向东方,那里,晨光正在撕裂黑暗。
但黑暗之后,真的是光明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走到迷雾尽头,走到真相大白,或者……走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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