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刘承恩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屋瓦上沙沙作响,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刘承恩掀帘进来时,袍角湿了大半,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像戴了张面具。
“薛节帅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他在林陌对面坐下,随侍的小宦官默默退到门外。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雨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个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赵冲死了。”林陌开门见山。
刘承恩笑容不变:“听说了。赵将军英勇杀敌,力战而亡,实为军中楷模。咱家已经拟好奏章,为他请功追封。”
“他不是战死的。”林陌盯着他,“是中毒死的。伤口上抹了‘牵机’。”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刘承恩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军中伤亡难免,薛节帅节哀。至于中毒之说……或许是军医误判?”
“军医失踪了。”
“哦?”刘承恩放下茶杯,“那倒是蹊跷。不过乱世之中,人各有志,或许是不愿再待下去,自行离开了。”
滴水不漏。
林陌换了个方向:“监军觉得,张贲余党清理得如何了?”
“薛节帅雷霆手段,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刘承恩捻着佛珠,“只是……动静太大,难免会引起朝廷关注。陛下虽然信任节帅,但朝中总有言官喜欢搬弄是非。”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那监军以为,本帅该如何做?”
“稳定为上。”刘承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幽州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整军备武,而非……继续深究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赵冲的死,只是细枝末节。
林陌明白了。刘承恩背后的那个人——那个杨宦官——要保自己安插在幽州的棋子。赵冲的死是警告,也是交易筹码:别再往下查,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
“本帅明白了。”林陌点头,“多谢监军提点。”
刘承恩满意地笑了:“薛节帅是聪明人。对了,王节度使这次助战有功,朝廷那边咱家也会如实禀报。成德与幽州守望相助,实乃河北之福。”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雨大,节帅早些歇息。这乱世里,能睡个好觉,也是福分。”
说完,掀帘离去。
林陌独坐灯下,听着越来越大的雨声。
石敢进来,低声问:“节帅,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怎样?”林陌苦笑,“刘承恩代表朝廷,他背后还有杨宦官。我们现在动不了他。”
“那赵冲……”
“厚葬。给他家人发三倍抚恤,子弟优先录入军府。”林陌顿了顿,“再暗中查,但不要声张。重点查最近和赵冲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监军那边的人。”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起身走到窗边。雨夜中,幽州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伏在黑暗里喘息。远处传来伤兵的**,隐约可闻。
这一仗赢了,但赢得太惨。
而真正的敌人,或许根本不在城外。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林陌起了个大早,先去伤兵营巡视。情况比昨天稍好,从成德运来的药品到了,几个老军医熬了一夜,总算把重伤员都处理了一遍。但死亡名单还在增加,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有人抬出去。
走出伤兵营时,他看见柳盈盈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又走了几个?”林陌问。
“七个。”柳盈盈声音沙哑,“都是年轻人。最年轻的才十七岁,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他娘昨天从乡下赶来,见到的已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陌沉默片刻:“带我去见他娘。”
那妇人跪在一具草席盖着的尸体旁,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是……是节帅?”
“是本帅。”林陌蹲下,“老人家,你儿子是为幽州战死的。从今往后,你就是军府的亲人。军府管你吃穿用度,养老送终。”
妇人怔了怔,忽然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周围的伤兵、军医、乃至路过的士卒,都忍不住抹眼泪。
林陌起身,对石敢道:“传令: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家中无男丁者,军府赡养其父母妻儿终身。若有人敢克扣抚恤,立斩不赦。”
“是!”
离开伤兵营,林陌去了工匠营。这里倒是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老商人周老板也在,正指挥伙计搬运牛皮和铁料。
“节帅!”周老板见了他,连忙行礼,“第一批料子都到了,工匠们正赶工呢。”
林陌看了看进度。皮甲已经做出两百多套,长枪头打了一千多个,箭头更多。但离全军换装还差得远。
“周老板,”林陌示意他走到一旁,“有件事想请教。”
“节帅请讲。”
“你在长安有门路吗?”
周老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节帅是指……”
“我想知道,宫里那位杨公公,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老板额头冒汗:“这……这小人哪敢打听宫里的事……”
“不敢打听,还是不愿说?”林陌盯着他,“周老板,你我是生意人。生意讲究互利互惠。你帮我,我自然记得。”
周老板犹豫良久,终于凑近耳边:“小人只听说……杨公公最近在帮陛下筹钱。江南的盐税、河东的矿税,都归他管。他还……还在联络各地藩镇,说是要‘共商国是’。”
共商国是。好听的词,其实就是结党营私。
“他和哪些藩镇联络?”
“这就不知道了。”周老板擦汗,“但听说……宣武朱温、河东李克用,都有使者去长安。连远在岭南的刘隐,都派人送了厚礼。”
朱温、李克用,这是晚唐后期最强大的两个藩镇。杨宦官联络他们,想干什么?
“还有一事,”林陌又问,“你知道‘牵机’这种毒吗?”
周老板脸色煞白:“节帅!这……这东西是宫里禁药,小人哪敢知道!”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陌不再追问:“好。周老板这次运料有功,赏钱加倍。日后幽州军的军需采购,优先找你。”
“谢节帅!谢节帅!”
离开工匠营,林陌去了城北的坟场。那里正在挖一个大坑,阵亡将士的尸体陆续运来,用草席裹着,一具具放入坑中。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黄土。
王镕也在,正带人祭奠成德军的阵亡将士。见林陌来,他走过来,递过一坛酒。
两人默默喝了一口。
“节帅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王镕问。
“休整一个月,然后……”林陌看向北方,“收复易州。”
“李匡威虽败,但实力尚存。一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林陌道,“易州是幽州门户,不夺回来,幽州永无宁日。”
王镕点头:“成德可以出五千兵马助战,粮草我出三成。”
“多谢。”
“不必谢。”王镕看向坟坑,“我母亲常说,这乱世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刘承恩那边,”王镕忽然道,“我母亲派人查了。他有个侄子,在长安西市开了三家当铺,生意做得很大。但本钱……来路不明。”
“杨宦官给的?”
“很可能。”王镕道,“而且刘承恩在老家置了上千亩地,养了三房外室。这些,朝廷都不知道。”
把柄。这些都是把柄。
但还不够。一个监军宦官贪腐,皇帝未必在意。需要更致命的证据。
“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她说……”王镕压低声音,“杨宦官想废了现在的皇帝,另立新君。”
林陌心头一震。废立皇帝?这可是滔天大罪。
“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听说,杨宦官最近频繁出入郢王府。”
郢王李保,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今年刚满十六岁。如果皇帝被废,李保是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选。
“你母亲还让你告诉我这些?”
“母亲说,”王镕眼神复杂,“薛节帅现在是一步险棋。走好了,可为国之栋梁。走不好……就是万劫不复。她让我提醒你,长安的水,比河北深得多。”
林陌苦笑。他何尝不知道?但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
“替我谢谢你母亲。”
“我会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具尸体被黄土掩埋。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坟土上,很快就把新土打成泥浆。
像是在流泪。
回城的路上,林陌遇见了柳盈盈。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路旁,像是在等他。
“节帅。”
“有事?”
“妾身……想求节帅一件事。”
“说。”
“让妾身进军府做事吧。”柳盈盈抬头,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妾身读过书,会算账,懂药性。伤兵营、工匠营、甚至是军需账目,妾身都能帮忙。妾身不想……再当个闲人了。”
林陌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水痕。那双眼睛里,有种破茧而出的决绝。
“会很苦。”
“妾身不怕苦。”
“可能会死。”
“妾身……”柳盈盈顿了顿,“妾身已经死过一次了。在狼牙峪,在城墙上。每次看着那些将士死去,妾身都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既然是捡来的,就该做些该做的事。”
林陌沉默良久。
“好。”他点头,“从明天起,你去军需处报到,负责药品和粮食的调配记账。但记住,军法无情。你若出错,本帅不会留情。”
“妾身明白!”柳盈盈眼中闪过光彩,深深一礼,“谢节帅!”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些。
林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崔婉的话。
药可治病,亦可致命。
有些人,也是药。
当夜,帅帐里灯火通明。
林陌召集了所有还活着的将领——石敢、李柱子、王硕,还有几个新提拔的校尉。桌上摊着地图,标记着卢龙军在易州的布防。
“李匡威败退后,在易州留了八千守军。”林陌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易州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我的想法是……”
他讲解战术: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主力;一路从西门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最后一路精锐趁乱突入。
“火药够吗?”石敢问。
“工匠营正在赶制,半个月应该够了。”
“地道怎么挖?易州守军又不是瞎子。”
“所以需要佯攻。”林陌道,“佯攻要打得狠,打得真,让他们无暇顾及地下。王硕,这事交给你。”
“末将领命!”
“李柱子,你带两千人,绕到易州后方,切断粮道。”
“是!”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林陌独自留下,继续研究地图。
这时,亲卫进来禀报:“节帅,监军派人送来了这个。”
是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信是刘承恩的笔迹,语气客气:
“薛节帅:前日言语或有不当,特此致歉。今奉上美玉一方,聊表心意。另,朝廷不日将派钦差巡视河北,望节帅早做准备。刘承恩顿首。”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价值不菲。
而“钦差巡视”四个字,才是重点。
林陌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看。玉质纯净,毫无杂质,就像刘承恩这个人——表面完美无瑕,内里不知藏着什么。
他把玉佩放回盒子,对亲卫道:“收起来。另外,告诉监军,本帅谢过他的好意。钦差之事,本帅自会妥善安排。”
亲卫退下后,林陌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他想起前世读史,晚唐的皇帝一个接一个被废被杀,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最后朱温篡唐,开启五代十国。
现在,他就站在这个历史节点上。
一个冒牌货,能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幽州这一城百姓,还有那些为他战死的将士,就白死了。
他关上门,吹灭灯。
在黑暗里,一个人,对着满桌的地图和计划,继续思考。
雨声渐大。
像无数马蹄,踏过荒原。
踏向未知的明天。
而他,必须走在最前面。
因为他是“薛崇”。
是幽州节度使。
是这乱世里,不得不硬起心肠的——
枭雄。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