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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搜查叛党”的喊话声在夜风中反复回荡,楼下大堂里的打斗骤然一停。所有参与打斗之人动作都僵了一僵。
萧烛青剑锋依旧对着楼梯下方残余的偷袭者,眼神看向了云清音。
云清音立在走廊中央,惊蛰刃尖上还有血珠在滴落。
她对走到身后的君别影道:“王爷,外头这旨意,来得可真巧。”
君别影月白色的中衣被火光染上暖色,但他的面上并无暖意,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犀利无比。
他眯着眼望向楼梯方向,声音轻柔,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冷嘲:“是啊,巧得像是算准了今晚这客栈里,会有一场好戏,特地来收网的。”
“王爷,怎么办?”寒锋长刀在手,护在君别影另一侧。
楼下官兵在粗暴地踹门,“里面的人统统出来!胆敢违令者,以叛党同谋论处!”
云清音迅速观察四周。
窗外和后院都被火光包围,来人不少。
硬闯不是上策,尤其身边还有位“病弱”的王爷需要顾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烛青,收剑。”她掏出素帕擦拭了一番惊蛰上的血迹,将惊蛰刃归了鞘,脸上又恢复到一贯的从容冷静。
好像方才瞬息间连斩数人的不是她。
“其他人护好王爷,我们下去。”
“是。”萧烛青跟着照做。
“既是奉旨而来,我们去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旨意。”
云清音收敛起所有外放的煞气,面无表情道:“王爷身份在此,正好问问,是哪位大人这么忠心体国,深夜在此荒郊缉拿叛党。”
君别影闻言点点头,语气带上了几分了然:“云总捕言之有理,本王也好奇得很。”
他抬手掩唇,又是一串咳嗽声自他口中溢出,病弱之态再次上身。
孙思远来到他身侧,给他嘴里喂了一颗药丸,咳嗽声缓了些后他道:
“那就有劳总捕护着本王这无用之躯,下去见见这位‘忠心’的官爷。”
四人走下楼梯。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没有一张是完好的,全都翻倒在地,杯盘碎裂得到处都是。
先前伪装成各色人等的江湖客们全都带着伤,被突然涌入的官兵用刀枪逼到墙角。
假夫妻的机弩掉在地上,妻子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直往外冒,她的丈夫已不见踪迹。
两个锦衣青年背靠背持立在角落,脸色警惕难看,一动也不敢动,面前有四个官兵包围着他们。
官兵有三十余人,身着轻甲,手持制式军刀。
为首的是个身着六品武官服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眼神阴鸷,背着手立在中央,扫视着全场。
见云清音几人下来,尤其是看到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君别影时,武官眼中掠过一抹算计。
他上前两步,厉声道:“本官奉州刺史刘盛刘大人之命,追剿流窜至本州境内的叛党余孽!尔等何人?竟然深夜聚集于此,持械斗殴,统统带回州衙审问!”
他语气特别强硬,目光时不时地在云清音和君别影身上来回窜动。
云清音虽未穿官服,但她身上的墨蓝劲装,将她通身的气度衬得越发冷冽,有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绝非寻常的江湖客。
君别影衣着简单,还满脸病容之色,可他出身天家,骨子里自带的矜贵与从容,也非普通富家子弟能有。
“州刺史刘盛?”
云清音蹙着眉,回忆了一下这个人,没有多大印象,是她没接触过的官员。
她冷冷道:“不知刘大人所说的叛党余孽,是哪一党?据我所知,眼下牵扯最深的,可就只有东极岛一案。”
武官面色微微一变,拧着眉道:“此乃官府机密,岂容你随意打听!来人,将这些人一并拿下!”
“且慢。”君别影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气弱,可是他出声制止,却让大堂剑拔弩张的气氛,奇异地一顿。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
君别影抬眸看那个武官,琥珀色的眸子深邃难测:“这位将军,要拿人,总得有个说法。本……咳咳,草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良民,途经此地住店,却遭匪类袭击,将军不来缉拿匪徒,反倒要将受害之人一并拿下,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你和我讲王法?”武官嗤笑一声,“在这岐州地界,刘大人的话就是王法!看你病恹恹的,口气倒不小,真当自己是哪门子的皇亲国戚不成?少废话,拿下!”
他身后几名兵士“簌簌”持刀上前。
寒锋踏前一步,刀都不用出鞘,仅以刀柄格开最先伸向君别影的手,动作快而稳。
最先靠近兵士“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
“放肆!”武官大怒,“还敢拒捕?果然是叛党同伙!格杀勿论!”
“你敢!”萧烛青剑已经拿在手上,眼看就要爆发更大冲突。
云清音抬起手,一枚铜质令牌自她手中抛出,“铛”一声落在武官脚前。
令牌古朴厚重,正面刻着“京畿”二字,背面是鹰隼纹样。
“京畿处总捕,云清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武官脸上,“奉皇命办差,将军,你还要拿我吗?”
京畿处总捕?!
大堂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被制住的江湖客眼神骤变,看向云清音的目光既惧又畏。
东极岛一案不止震动朝野,连江湖人都略有耳闻,云清音之名如今在江湖朝堂都是响当当的煞星。
那武官脸色瞬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自是认得京畿处的令牌,更知道云清音是何等人物。
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围住这家悦来客栈,将里面一干人全部擒拿,尤其要留意一对气质非凡的男女,哪里想到其中竟然有这尊杀神!
他额头渗出冷汗,强行稳住心神。
谁知一个普普通通的擒拿任务,会牵扯如此之广。京畿处和朝堂的纷争,不是他一个小小六品武官可以掺和进的。
早知有她在,他就不为了在上官面前表现,接下此桩任务。
武官面上勉强一笑,弯腰捡起令牌,仔细辨认后,颤抖着双手递还,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原、原来是云总捕,末将眼拙,冒犯了。只是刘大人确有严令,此地聚集之人皆与叛党有关,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云清音接过令牌,“刘大人的命令,是让你将所有人,包括本官,都当作叛党拿下?”
“这……”武官一时语塞,眼神闪烁不定。
“看来刘大人对本官此行颇为关切。”君别影接过话头,他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手中把玩。
玉佩的形制特殊,其上龙纹若隐若现,非是臣子所能佩戴之物,“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听了谁的吩咐?”
武官目光触及那枚玉佩,瞳孔震了又震。
他虽不识具体来历,但玉佩上面的龙形图腾,已经让他魂飞魄散。
眼前这病弱公子,恐怕真是天家之人!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末、末将不知贵人驾临!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刘大人……刘大人只是接到线报,说此地有可疑江湖人聚集,图谋不轨,命末将来查看,绝无针对贵人之意!”
“线报?”云清音抓住关键信息,“谁的线报?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武官额上冷汗涔涔:“是……是匿名投到州衙的,说……说龙脉图现世,引得江湖人觊觎,在此客栈争夺,刘大人恐生大乱,才派兵前来。”
龙脉图!
这三个字一出口,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现场所有人耳边炸开。
客栈里的江湖客眼神变得火热而又贪婪,云清音感觉到了,冷冷地一撇,他们又强行按捺下去。
云清音迎上君别影投递过来的视线。
消息果然走漏了,而且泄露得非常之快。
他们今日才南下岭南,傍晚在此落脚,夜间就有官兵恰好前来围剿,还点出了龙脉图。
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离开,想在这里将水搅浑,趁机谋利。
甚至,谋取龙脉图。
君别影轻轻一笑,笑意又让他咳嗽了两声,“刘大人倒是尽忠职守,只是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他扫了一眼满屋官兵和一地的狼藉,“如今查看完了,将军觉得,我们这些人,谁是叛党?”
武官哪还敢指认,连忙道:“误会!都是误会!末将这就撤兵,这就撤兵!惊扰了贵人与云总捕,末将回头定向刘大人请罪!”
“撤兵可以。”云清音冷声道,“将这些闹事之人带走,仔细审问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为何在此斗殴。至于匿名线报,也请刘大人好好查查来源。本官是奉皇命办事,若再有无端滋扰,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她话里的寒意让武官打了个哆嗦。
“是是是!末将明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武官如蒙大赦,立刻指挥手下将那些受伤的江湖客捆起来押出去。
江辞客们纵有不甘,但官兵的刀剑离他们的脖颈太近,云清音的威名又极盛,只好先咬牙忍下。
很快,官兵退去,马蹄声渐远。客栈大堂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掌柜和小二哆嗦着从柜台后爬出来,看着破败的店面欲哭无泪。
“烛青,看看店家损失,多给些赔偿。”云清音吩咐道,萧烛青应声去办。
寒锋一直守在君别影身侧。
君别影走到窗边,推开只剩半扇的破窗,望着官兵消失的方向沉思。
“岐州刺史刘盛……”他嘴里念着这个名字,眸色幽暗,“他背后的人,手伸得真长,消息也真灵通。”
云清音走过来,同样望着窗外:“王爷以为今晚这些人,和投匿名线报的,是一路吗?”
“难说。”君别影回眸看她,“客栈里这几批,就是冲着我们身上的图而来。而州兵更像是要清场,或者,制造混乱,让我们暴露更多。”
他眸色深了深,“云总捕,你觉得龙脉图的消息,是从哪里开始漏的?”
云清音沉默。
知道他们此行目的的,除了明雍帝、常福,便是他们这几人。
京畿处内部或许有猜测,但绝不会如此具体。
君别影这边的人,她目光掠过寒锋和正从楼上下来的孙思远。
一行只有他们五人,烛青稳健,不可能背叛她。另外两人,也没有出卖君别影的理由,消息不见得是从他们这里传出。
她缓缓道:“龙脉图遗失多年,突然有风声现世,本身就会吸引无数苍蝇。或许有人早就盯着了,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能嗅到味道。至于具体行踪,我们一路并未隐匿,有心人想要追踪,并非难事。”
君别影点头:“有理,看来这趟岭南之行,从出京城第一步,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往后路途,怕是再无宁日。”
“王爷怕了?”云清音侧首看他。
君别影迎上她的目光,展颜一笑,“怕?本王只是觉得,越来越好玩了。只不过……”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云清音掌心又渗出血迹的布条上,“云总捕的手,该重新包扎了。思远。”
孙思远早已备好药箱上前:“云总捕,请让在下看看。”
这一次,云清音没有拒绝。
找了一张尚且能坐的条凳坐下,孙思远拆开她手上已经血迹斑斑的包扎,清洗伤口,上药,用干净的棉布重新裹好。
孙思远的药膏抹上后,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君别影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总捕方才护着本王时,动作那么快,那么猛,这手伤,可是那时被木刺所扎?”
云清音“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君别影凝视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去了眸中情绪。
他不由想起黑暗中她横在他身前的手臂,那般强势的保护姿态。
“多谢。”
他道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云清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又很快恢复平静:“举手之劳,王爷若真出了事,我无法向陛下交代。”
还是这般公事公办的口吻。
君别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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